夕阳西下，红彤彤的落日倒映在江面上，将江水染成血色，看上去有些悲壮。

    夏口城城头，石虎回头看了一眼背后蛇山上带著白霜的树林，已经陷入夕阳的阴影里，黑暗正在迅速的吞噬光亮。

    他又将视线调回正对面的大江，血一般的江面上，丁温麾下的水军战船在巡视，登临检查每一艘徘徊在江面上的渔船与楼船。

    「都督，刚刚截获陆抗派去建邺送信的信使，人已经押到都督府了，您要去审一下吗？」

    身后传来丁温的声音。

    「你们去审吧，审完告诉我一声就行了。」

    石虎轻轻摆手，似乎对此不以为意。陆抗派人去建邺送信，必然是已经攻克了西陵，否则他冒著信件被截获的风险，派人去建邺，难道只是想告诉孙皓武昌郡已经丢了，而西陵还没拿下？

    就算是老实人也不能老实成这样，更何况是老奸巨猾的陆抗呢。

    很快丁温就去而复返，他告知石虎，那人是去给建邺报功的，昨日西陵城破，步阐战死，战况极为惨烈，双方死伤无数，就连陆抗本人都中了一箭！

    当然了，这个消息是威逼利诱审出来的，不是陆抗给孙皓「报功」的书信里面写的。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心，陆抗在信中并未提及武昌郡的事情，就像是他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一样。

    「把信使放了，让他去建邺吧。如果不想死的话，他一定不会说自己被我们截获的事情。」

    石虎轻声说道，看上去对丁温很信任。

    陆抗算无遗策，自然知道信使在夏口江面上很有可能被石虎的部下抓住，所以他这一手玩的是阳谋。就算石虎抓住信使，最后也会放回去给孙皓报功的。

    即便是陆抗不提武昌郡，孙皓迟早也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柴桑那边会定期派人与武昌郡联络，失联便是出了大事，丁奉自尽，丁家部曲投石虎这样的变故，肯定瞒是瞒不住的。

    「都督，末将一直有件事想问……」

    丁温欲言又止。

    「问吧，无妨。」

    石虎一边欣赏日落江面的美景，一边随口应付道。  

    他的心情很好，特别是得知西陵被陆抗攻克以后，明显看得出整个人都很放松。

    「朝廷已经答应了救援西陵，但末将感觉都督对此似乎不是很上心。如今西陵城破，如果朝廷怪罪下来，都督要怎么解释呢？」

    丁温小心翼翼的问道，步阐的死，让他有些兔死狐悲。

    「假设，我拚尽全力救援步阐，真的打退了陆抗。步阐会如何感谢我呢？」

    石虎转过身，看向丁温问道。

    丁温一时语塞，想了想说道：「大概是感激涕零，再行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吧。」

    「是啊，我身为晋国的荆州大都督，平日无论走到哪里，即便是皇帝，又有谁对我不是毕恭毕敬。

    我是缺步阐给我磕头吗？」

    石虎面带讥讽反问道。

    如今的他，身边不仅是不缺恭维之声，甚至连晚上睡觉的床伴都不缺呢。只要他想，可以天天换新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重样！夜夜当新郎！

    「是啊，都督所言极是。」

    丁温点点头，好像有点明白步阐为什么会死了。

    石虎救援步阐，西陵大概还是步阐的，晋国朝廷为了稳定局面，不太可能让石虎接手西陵。

    那样的话，表面上步阐是投降了晋国，但实际上不过是吆喝一声，喊来了一个强力打手，帮他击退了陆抗，让他摆脱了吴国的钳制。

    然而，其他的事情并没有什么改变。

    步阐依旧掌控西陵，步家军依旧是铁板一块，步家在西陵经营四十多年，根基依旧未损。

    这样的结果，对于石虎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石虎到时候恐怕无法调度西陵的兵马，步阐可以找各种理由推脱。

    他反倒是要分兵保护西陵，一方面是防著陆抗杀个回马枪，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监视步阐，以防他降而复叛。

    步阐又不是绝色美人，又不能给石虎生儿育女，试问石虎为什么要惯著他呢？

    想明白这些弯弯绕绕，丁温顿时后背冷汗直冒。

    「你有一个好父亲啊。」

    石虎转过身，拍了拍丁温的肩膀，继续说道：

    「如果你父亲还在，那么你们不可能不被打散整编。步阐那种既要又要的，最后就是什么也得不到。人啊，就是要看得清自己的位置，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身板太弱的话，泼天的富贵掉下来，也接不住。」

    他看似在说步阐，实则是在警示丁温以此为戒。

    「请都督放心，末将及丁家部曲，都会以您马首是瞻。您说怎么办，那就怎么办。

    这荆州您就是天，朝廷的命令要您过目后才能实行。」

    丁温异常实诚，把不该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石虎知道这「孩子」是被吓到了，连忙摆摆手道：

    「百善孝为先，论心不论迹，久病床前无孝子；

    万恶淫为首，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好人。

    本督要的是忠诚，而不是跪地行礼答谢。

    马上孙皓会派兵攻夏口的，你们对本督是不是忠诚的，马上就会迎来考验。

    去，把你手下部将都喊来，本督要训话。」

    石虎收起脸上的笑容，正色说道。

    「就在……这里吗？」

    丁温有些诧异问道，见石虎点点头，他这才通知远处的亲兵，把军中部将都叫到这里来。

    一直到天将黑未黑，城头都点燃火把时，丁温麾下部将这才堪堪到齐。

    「大战将至，尔等要戮力杀敌不得怠慢。

    不过本督承诺，战后你们损一人，我就给你们补一人，损百人，我就给你们补百人，部曲打光了，那本督就给你们财帛，让你们在武昌郡招募勇壮，直到补齐兵马为止。

    但若是让本督发现有人阳奉阴违，有人保存实力，有人与吴国暗通款曲私下勾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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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么……」

    石虎拔出佩剑，突然直刺丁温身旁某一人！

    那人猝不及防之下，被石虎捅穿了腹部，倒地后抽搐不止，很快就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来人啊，拖下去剁碎了喂狗！」

    石虎指了指地上的尸体说道，面色平静如水。

    他从袖口里面摸出一封信，将其递给丁温道：

    「此人派信使去建邺，被我的人马截获。今日我杀此人，免得你顾及同袍之宜下不去手。

    还有没有派人去建邺联络孙皓的，现在站出来，我可以既往不咎。」

    石虎环顾众人问道。

    丁温麾下那些部将面面相觑，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这个时候无论是表忠心还是站出来怒斥叛徒，都是不妥的。

    见无人回应，石虎看向丁温道：「去整军备战吧，我会亲自坐镇夏口。」

    ……

    西陵城东土墙附近，尸体已经堆得到处都是，有些地方，甚至比朱琬设置的木栅栏都高。

    步阐带兵直接冲陆抗帅帐，这是一步好棋，但也舍去了所有的退路和灵活性。

    那些被步阐击溃的吴军各部，在发现自己没有被追击后，迅速收拢溃兵，然后反杀了回去，截断了步阐回程的归路。

    而在吴军帅帐跟前，朱琬部已经是死伤惨重血流成河，但依旧守著最后一道栅栏，不让步阐麾下兵马冲过来。

    双方激战正酣，不断有人被杀死。

    「步阐，你家经营西陵四十多年，与吴主都相安无事。

    为何要背弃先祖的誓言，倒戈相向呢？」

    陆抗对著渐渐靠近的敌军大阵高喊道。

    「放屁！孙皓这龟孙要杀我，难道我就必须让他杀吗？

    还有你，助纣为虐，一定不得好死！」

    大阵中传来一个人的喊声，正是步阐无疑。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步阐和陆抗显然是话不投机，喊了一句后，陆抗便没有再跟步阐废话的心思了。

    直接用刀剑辩论吧，赢的站著输的躺著，很公平！

    如今，他赌的就是自己平日里训练出来的部曲，可以在兵败后，短时间内重整旗鼓！

    要不然，朱琬也顶不了不多久，最后还是会被步阐突破栅栏的。

    帅帐背靠土墙，所以陆抗不担心步阐派兵包抄。事实上，步阐孤注一掷，自然知道不能分散兵力。他将所有人马都集中一处，攻打陆抗所在的帅帐。

    在局部范围内，双方可用的人马数量反而异常接近，而且步阐一方还士气高昂，视死如归！

    「陆抗！老子不服！」

    步阐军阵中传来一声怒吼，一支箭矢如同流星般射出，直取帅帐顶上的帅旗！

    帅旗倒，则主帅亡，吴军士气就会瞬间跌落谷底。这也是帅旗存在的意义，只要帅旗还在，三军将士便知道主帅还在，这一仗就还有得打。

    箭矢正中旗杆，箭头深深没入旗杆之中，将帅旗射得摇晃了好一阵。

    但似乎差之毫厘，没有射到绑著帅旗的绳子。

    如果射到绳子，帅旗便会与旗杆脱离，自然就会掉下来。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战场上，有时候差了一点，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步阐，天命在我不在你！哈哈哈哈哈哈！」

    陆抗忍不住得意大笑，意气风发！

    刚刚那一下，让他麾下部曲士气大振！如有神助！

    「你们都上去冲阵！步阐已经是油尽灯枯了，给他补一刀！」

    陆抗对督战队吩咐道，他已经远远看到，有无数吴军士卒，从步阐军阵的后方，侧方围拢过来！

    那些军队已经从混乱中清醒过来，组织精干反击，想将步阐的人马围杀！

    破敌正当其时！

    或许正是因为感受到了战阵后方和侧方的骚动，步阐才会在情急之下，用强弓硬弩射帅旗！

    这么远的距离，并非每个善射的将领都能如吕布那般辕门射戟。

    功败垂成的一击，似乎象征著战局的逆转！很快，刚才还勇不可当，连破几道木栅的步家军，便开始收缩阵线，进攻的势头为之一滞。

    陆抗趁机让督战队上阵，这些养精蓄锐的亲信部曲一上，步阐军便兵败如山倒，开始逐步退却。

    忽然，军阵中一箭射出，如流星闪电，直扑陆抗面门而来！

    陆抗大惊失色，刚刚他被督战队保护著，被封锁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隙都没有。现在督战队扑上去杀敌了，陆抗身边虽然还有两个亲兵，但前方空间已经大开，没有任何遮挡之物。

    陆抗下意识的往左边偏了一点，箭矢正中右肩锁骨下方！巨大的力道，将他射倒在地，箭矢穿过了肩膀，透过肩胛骨旁的软肉，在右肩膀背面扎出了一个箭头！

    硬弓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陆抗的右胳膊卸下来！若不是陆抗在锦袍里面套了一件皮甲背心，这条胳膊可能都会与肩膀分裂开！

    「啊！」

    陆抗一声惨叫，倒底不起。他被亲兵扶起来挡在身后，陆抗肩膀剧痛，却因为箭矢插在上面，倒是没怎么失血。

    他已经疼得面部扭曲，双目却依旧平视前方，嘴角不断抽搐著，右臂已经失去知觉。

    力道太大，反倒是阻断了痛觉神经，让陆抗一时间感受不到右肩膀上的剧烈疼痛了。当然，这并不是一件好事，陆抗的右臂可能因此截肢。

    前方的战斗，已经渐渐平息下来。步阐军有数十人结成圆阵，被吴军团团包围。其他人都已经死去。

    此刻地面上已经成了一片红色的泥沼，倒地不起的重伤员，在呻吟，在哀嚎，如同地狱里传来的索命声，刺激著每一个还活著的人。

    吴军的包围圈分开了一条缝，亲兵将陆抗放在一张两轮车上，推著车来到阵前。

    「步阐，你……自尽吧，我饶过你麾下这些人。」

    陆抗疼得龇牙咧嘴，勉强说出一句话，剧烈的疼痛就让他几乎昏厥过去。

    「陆贼！你毁我步家四十年基业！我步阐做鬼也不放过你！」

    包围圈中传来一声怒吼，步阐冲向坐在两轮车上的陆抗，双方距离仅有几丈远，然而，这几丈的距离，却好似咫尺天涯一般。

    让身上刀伤无数的步阐完全无法跨越。

    被格挡，被击倒，被乱刀砍死，仅仅几个呼吸的功夫，步阐便已经成了一滩烂肉，倒在地上的尸体连个人形都要看不出了。

    看到主将已死，包围圈内的步家军疯狂了，拚了命的朝陆抗扑去。可周围的吴军数量是他们十倍不止，他们又如何能靠近陆抗身前。

    这些人接二连三的被击倒，被砍死，死状凄惨无比。

    「父亲，您不要紧吧？」

    正在这时，带著大队兵马前来助阵的陆晏，凑到陆抗身边问道。他这才发现自己父亲右肩膀上插著一支箭，箭头都已经露在肩膀背面了！

    「虽胜犹败，我之耻也。」

    说完，陆抗便直接倒在长子陆晏怀中，昏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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