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国袭击荆州，这其实在石虎的意料之中。但他没想到居然是丁奉的辖区先出手，而非是江陵这边的陆抗。

    所以，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头有古怪。

    与司马炎商议了一番之后，石虎决定计划不变，明日在王家「吃完酒」以后便动身离开洛阳，返回襄阳坐镇荆州。

    离开洛阳宫后，石虎对吾彦吩咐了几句，让他去打听一些事情。这些事情不存在什么机密问题，但对于他的计划来说，却非常重要。

    吾彦虽然感觉石虎的要求很奇怪，但却没有提出疑问，直接领命而去。待回到临时住所后，石虎便在厢房内冥思苦想，反复揣摩著风险与收益。

    到了天将黑未黑之时，吾彦风尘仆仆的赶了回来。

    「情况打听到了么？」

    石虎看著吾彦询问道，面色淡然。只是吾彦的脸色不是很好看，似乎有话欲言又止。

    「怎么了？」

    石虎低声问道。

    「虎爷，这王家还真是不简单啊。」

    吾彦长叹一声，最终还是没把自己的意见说出来。

    「如何不简单？」

    石虎饶有兴致问道。

    「王浑有四子，长子早亡，次子王济颇有才名，娶司马昭之女常山公主。

    三子四子都不值一提，这个倒是没什么好说的。

    但其长女之夫乃是侍中和峤，次女之夫乃是黄门郎裴楷，河东裴氏在地方上颇有势力这个末将也打听到了。三女嫁卫瓘之子卫恒，四女字待闺中并未出嫁。

    这王氏联姻倒是挺有意思的。」

    吾彦不动声色暗示了一句。

    何止是有意思，简直是在司马炎亲信圈子里面全面布局啊！

    次子媳妇是司马家的公主，女婿和峤与裴楷都是司马炎身边的新秀，前途远大。女婿卫恒之父卫瓘如今在幽州担任都督，深受司马炎信任，不过还没有加刺史官职。

    王浑已经在为司马炎时代布局政治图谱，比石虎这种孤军奋战的厉害多了！  

    「有意思，确实有意思。」

    石虎抱起双臂，喃喃自语道。

    「虎爷，您不会是明天要去抢亲吧？」

    吾彦小心翼翼问道。

    他跟了石虎有几年了，深知这位的脾气，不喜欢小偷小摸，就喜欢搞些大场面出来。

    「之前倒是有些犹疑不定，不过刚刚得知你打听来的情况后，我倒是感觉十拿九稳了。」

    石虎脸上浮现出一丝坏笑。

    「虎爷，这王家势大，暂时惹不得啊。将来虎爷飞黄腾达了，王家的女眷，还不是您看上谁就抢谁。

    那样岂不美哉？何苦现在强出头呢？」

    吾彦脸上浮现出担忧之色。

    他确实是忠心，但不是那种无脑的忠心，会时常替石虎考虑办事的利弊。像抢王家新媳妇这种事情，做起来确实很爽，只是后果要怎么承受，就有点不好说了。

    「你把院子里歇息的兄弟都叫进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石虎对吾彦吩咐道。

    很快，院子里面十多个亲兵，就鱼贯而入进入厢房内，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看到人都到齐了，石虎环顾众人道：

    「石某有件私事，明日要仰仗各位。事情有点危险，可能还会流血甚至被杀。谁不愿意参与的，现在就退到院子里面，这件事不必知道。若是愿意为石某赴汤蹈火，那就留下听一听。

    只是听了以后，就不能退出，不能畏缩不前，否则石某的手段你们都是清楚的。」

    啊？这是在为领导办私事啊！

    嗬嗬，这样的事情，乃是古往今来进步最快的通道之一了，为领导办私事，领导就一定会记得你的好！以后发达还会难吗？

    包括吾彦在内，无一人退出院子，都是一齐单膝跪下，对石虎请命道：「谨遵虎爷吩咐！」

    「好好好！我就知道你们忠勇无双！」

    石虎连忙将这些人一一扶起，将明天要做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这些亲兵们都是脸上浮现出暧昧之色，嬉笑著离开了厢房。

    只有吾彦没走。

    「虎爷，这件事先不说能不能成，就算成了，我们还在洛阳，能不能出城不好说。

    皇帝若是开口，我们即便是出城了也会被抓回来。

    再有王浑也是武将，府里亲兵只怕不少，这些人若是追杀我们，那可如何是好？」

    吾彦又问。

    他只是想进步，不是想送死啊！特别是自己事业如今已经上了快车道，眼看著按部就班跟著石虎混就能飞黄腾达，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冒险，甚至是作死呢？

    「这就是你不懂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让你去打听打听王浑家的情况。

    王浑若是势弱，那我就是骑在老虎背上玩耍之人。

    可王浑若是势强，他就不是老虎，而真正的老虎，是皇帝本人！」

    石虎眼中精光一闪，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王浑以为他办的那些事，自己都不知道呢，简直可笑。

    潘岳这种人，若是路上没有人照应掩护，只怕早就被人贩子拐走了。魏晋时候那些权贵们可是很喜欢男风的，潘岳这种大帅哥，看上他的不仅仅有女人，还会有男人的。

    可是潘岳就这么一路坚挺的抵达洛阳，甚至还能穿好衣服化好妆，穿戴整齐面见司马炎，其中就是王浑派人一路护送照应。

    王浑为什么会做这种「无聊」的事情呢，难道他会不知道石虎压根就不可能独自造反吗？

    王浑是知道的，但他不介意给石虎挖个坑，反正告状的是潘岳，与他王氏何干？

    现在有机会给王浑上一上眼药，石虎觉得这个真的可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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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浑若是找陛下裁决这件事，该如何处置呢？」

    吾彦又问，王浑是都督，石虎也是都督，二者闹了矛盾，不可能私底下拚个你死我活，事情肯定要闹到司马炎那里。

    石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吾彦：「如果明日抢亲失败，我会对王浑怀恨在心吗？」

    吾彦想了想说道：「荀氏就算抢到也不过是一妾室，况且还嫁过人，抢不到就抢不到，虎爷何愁没有新妇？您自然是不会介意。王氏虚惊一场，也没有什么损失，自然也不会真捏著这件事不放。」

    「你说对了，可是如果我抢亲成功，那不亚于打了王家的脸，顺便把荀家的脸也打了。

    这两家人，以后一定会找机会对付我，是不是这样？」

    石虎又问。

    吾彦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所以，皇帝是希望手下大臣与外放都督勾结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一团和气。

    还是希望他们势成水火，又势均力敌不分胜负呢？」

    石虎再问。

    吾彦顿时恍然大悟。

    王浑布局深远，若是再与荀氏联姻，不亚于如虎添翼。将来司马炎要是某一天病重不能理事，他儿子又娶了公主，算是皇亲国戚。

    王浑手里握著豫州兵马，话语权不可小觑！

    若是到时候王浑振臂一呼，高喊：「太子是弱智，诸王请自勉！」

    那时候司马炎该怎么办？

    所以，明日的这桩婚事，王家荀家虽然翘首以盼，恨不得代替荀嫣洞房，但却不是司马炎希望看到的。

    两家人如此迅速结亲，几乎是跳过了所有常规流程，便是不想被皇帝从中作梗。

    比如说，司马炎对荀家人说：朕看你家那位被潘安抛弃的小娘子挺可怜的，不如接入洛阳宫中，让朕安慰安慰她吧。

    到时候荀家人难道还敢说陛下快滚？

    这些老狐狸们连横合纵，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荀嫣在其中不过是提线木偶罢了。

    用石虎的话来说，就是「高端食材」。

    「虎爷，还是您手段高啊，这火中取栗的本事，厉害，当真是厉害！」

    吾彦又开始大拍马屁。

    过往的基层经历，让他练就了拍马屁的能力，如今正好用得上。

    「王家荀家不能结亲，陛下心里就舒服了。

    他舒服，必定不会让我难堪，要不然，以后谁会不动声色替他解决麻烦呢？

    我所虑者，只是王浑脑子充血要与我玉石俱焚，其他则不足为虑。」

    石虎微笑说道。

    ……

    按照《六礼》中的说法，婚嫁的高潮部分，便是黄昏时分，由新郎带人去新娘家接人，回家参与酒宴，然后洞房。

    婚同昏，即「黄昏之礼」，字本身就是民俗。

    可是自东汉末年后，天下大乱，社会秩序遭遇极大破坏。谁要是黄昏迎亲，只怕出了村子新娘子就被抢了，旧的礼数显然不适合新时代的需要。

    所以一种名为「拜时妇」的婚俗应运而生。这种方式不拘常理，男女双方往往趁著某个吉日或新年，将女子送至男家，只需拜见舅姑（公婆），便算完成了婚礼大义。

    荀家也是如此，但他们家好面子，便采取了折中的办法。由荀家人把新娘子大鸣大放的送到新郎家，然后举行婚礼，大宴宾客。

    就不需要新郎骑著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去女方家迎亲了，更不用等快天黑再动身。

    这天一大早，荀府便大门敞开，张灯结彩。

    一辆华贵的马车，在荀家家丁的护卫下，缓缓朝著洛阳城东而去。依照行进路线，队伍要从洛阳城西，横穿到洛阳城东。

    如此庞大的队伍，自然是引得路人围观。无论什么时代，都是不缺吃瓜群众的。

    潘岳也在混在人群之中，面色复杂的看著队伍越走越远，他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按理说，潘岳是不该在这里的，他该在王家的宾客之中列席，然后等著新娘子上门拜谢宾客。

    和前妻面对面，还是被自己抛弃的前妻，潘岳估计心里不会太好受。

    这是荀家给他「安排」的拷打。

    荀家人虽然暂时不方便对潘岳做什么，但也想先收点利息回来，羞辱羞辱潘岳。

    「王家人也不过是利用你跟荀家联姻，你以为他们就会对你好么？

    你不过是掉进另外一个火坑罢了。」

    潘岳嘴里说著只有自己能听懂的话，跟在送亲的队伍后面。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

    总之一句话，就是心里很是不甘，想当面质问荀嫣一番。

    潘岳觉得，即便是他不逃离荆州，荀氏也是会跟王浑家结亲的，因为政治需求异常强烈。除非他可以持续升官，否则无法抵消与王氏结亲带来的政治利益。

    该离开的人，终究是会走的。

    世家，就是这么翻脸无情，唯利是图。

    潘岳在心中暗骂，他要变强，他不会永远都如这般备受屈辱！

    铛！铛！铛！

    前面敲锣开道的人，一边敲锣，一边高喊：「荀家嫁女，诸人退让！」

    洛阳东阳门到西阳门之间的大街上，好事之人纷纷避让，将中间的大道让出来，看著荀家送亲的队伍招摇过市。

    潘岳跟在队伍后面，他那俊朗的外貌引起无数人围观，只不过看送亲队伍的人太多，潘岳的尾随，也没有引起很多人的注意。

    毕竟，跟在队伍后面的人一大堆，他只是最帅的那个，却不是唯一的那个。

    忽然，送亲的队伍停了下来，然后现场就是一片大乱。

    十多个披坚执锐的士卒，冲进荀家的送亲队伍里面，不过数息之间，便驱散了护卫马车的荀家家丁。

    骑在马上的石虎翻身下马，走上前去掀开马车的幕帘，就看到荀嫣坐在里面，穿著洁白的婚袍，手里拿著一把进新郎家用来遮脸的蒲扇，美眸瞪大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

    「上马，跟我回荆州。」

    石虎冷冷说道，伸出了一只手。

    「现在吗？」

    荀嫣把蒲扇随手扔到马车上，一脸惊讶，小嘴微微张开，半天就说出来这么几个字。

    石虎懒得听她说，直接走过去将她抱下马车，然后托举到马上坐好。然后自己则是翻身上马，准备跑路。

    「石虎，你疯了！王家人会杀了你的！」

    荀嫣心脏都要从嘴里跳出来了，质问的语气中带著说不出的畅快。

    「那又怎样，让他们放马过来便是。」

    石虎满不在乎在说道，策马准备离开。

    正在这时，荀家负责送亲的荀恺挡在石虎面前。

    他看向石虎，大声质问道：「石虎，这里是洛阳，天子脚下，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襄阳！放下我堂妹，我们荀家可以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你要去王家吗？」

    石虎侧过头询问怀里的荀嫣。

    「不想去，妾只想以身饲虎。」

    荀嫣扭过头，主动吻上了石虎的嘴唇，留下了一个鲜红的唇印。

    「荀恺，你也看到了，你也不想你堂妹以后在我府中被欺负吧？」

    石虎看向荀恺说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荀恺长叹一声，让开了道路，随即下令家丁不要阻拦，就这么看著石虎带著他麾下那帮兵痞扬长而去。

    「公子，现在如何是好？」

    一个下人走到荀恺身边低声问道。

    「去王家送亲啊，我们只负责送亲，至于是不是要把人送到，那就是他们王家的事情了。」

    荀恺一边说一边看著石虎带妹骑马的背影，心中羡慕得要死，脸上却只能装出死了爹一般的悲痛之色。

    唉，年轻人就是该趁著年轻多装一装b啊，等老了再装，那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了。什么时候轮到我荀恺装一装呢？

    荀恺在心中暗暗吐槽了一句，随即荀家送亲的队伍便继续前行，朝著王浑在洛阳的宅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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