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肇回去「自查」了。

    他若是想解套，就必须查一查禁军之中，究竟是谁在试探底线。当然了，在执行人都被斩首示众的情况下，要查出罪魁祸首是不容易的。

    杨肇要查禁军，那麾下一帮禁军将领该怎么办呢？

    答案是明摆著的，没有哪只鸡想被当典型杀掉。

    本来石守信在禁军之中毫无根基，需要拉拢杨肇，来使唤这支军队，又或者靠军令强压，总之是不可能如臂使指。

    如今设下二虎相争之局，一来废了杨肇在禁军之中的专断之权，让他和他的亲信为自己所用，二来拿到了禁军的把柄，总算是可以把手伸进禁军里头。

    可谓是呼风唤雨！

    除了杨肇麾下禁军外，另外一支客军是羊祜麾下的兵马，目前在安陆驻扎，防备吴军北上。饭要一口口的吃，石守信暂时还没想要对这支军队动刀。

    第二天，石守信亲率本部人马三百人，前往襄阳南面山脚下的陆坪村。

    此村的屋舍皆是由石头垒成，刘表在时，襄阳处于四面皆敌的状态，陆坪村是一个防御要塞。如今却成了乱世里面用以避祸的清净之地。

    见如此多的官兵抵达这里，并隐隐将村口和周边进出的小路都封锁了，村民们皆是惴惴不安。

    很快，在村长的催促下，村民们都来到村口集结，有数百人之多。

    「把官府的新政，给乡亲们念一念。」

    石守信对李亮吩咐道。

    「得令！」

    李亮走上前来，从袖口里拿出一个卷轴，展开后念道：「石都督新官上任，体恤荆州百姓。今年秋粮地租减半，任何人不得按去年地租征收，欺上瞒下！若有违反，乡亲们可来襄阳都督府举报，一经查实，必有重赏！」

    还有这样的好事？

    原以为是要屠村，没想到是少缴税，除了村长外，其他村民皆是大喜过望。村长不高兴的原因是：这石虎都督也太不讲究了，新政告诉他不就好了，为什么要当面说出来呢。  

    当面说了，便是再无操作空间中饱私囊了呀！

    「村中可有地痞无赖？」

    李亮再次喊道。

    陆坪村的村民们面面相觑，皆是一言不发。

    封建时代，每个村都是有地痞无赖的，只是叫的名字不同罢了，即便是地主家的庄园，也有类似人物。

    他们在地方上的作用不可小觑。

    譬如说地主豪强要侵占田地，自然要跟村长里长之流合谋。无论是对付冥顽不灵不肯合作的村长里长，还是具体干黑活，对占有小块土地的苦主下手，都需要这些地痞无赖去操办。

    该打人的打人，该杀人的杀人，总之手段是又黑又暴。

    事情成了，地主豪强便给他们三瓜两枣；事情若是败了，将这些人推出去应付官府。在皇权不下县的时代里，地方上自有运转规则，这些地痞无赖起著非常重要的润滑作用。

    他们当了坏人，官府和地主豪强们就可以躲后面装好人了。

    只不过地痞流氓虽然很多很常见，但李亮这样的官府中人在村民面前当众询问，却是不多见的。

    看到无人说话，李亮长出一口气，欣慰点头道：

    「既然村中连地痞无赖也没有，那说明陆坪村人杰地灵，仓禀富足。

    石都督好心体恤荆州百姓，但官府存粮有限，要留著赈济更困难的村子，给更需要的人。

    我看陆坪村今年的秋粮，还是正常征收，不必减免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

    村民们条件反射一般的退后，村子路中央就剩下十多个孔武有力，一看就是平日里吃得不错的壮汉，他们站在原地一脸错愣，完全没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些人就是地痞流氓！军爷，你们要抓的人就是他们！」

    一个村民壮著胆子喊道，显示出底层百姓朴素的生存智慧。

    村民们对这些人指指点点，而心中有鬼的村长，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看到这一幕，李亮满意的点点头道：

    「石都督有令：为害乡里的地痞流氓，不事生产，游手好闲，作奸犯科，乃国之大害也，不可不除。

    自政令颁布起，村中有蛮如牛，贪如狼，狠如羊者，一律不问事迹，抓入军中服徭役。

    是为劳改。

    乡亲们若是发现村里有这样的人，可来襄阳城都督府举报，一经查实，即刻处置，抓捕后进行劳改，举报者重奖。

    来人啊，拿下！」

    李亮大手一挥，石守信身边亲兵便如狼似虎的扑上去，将那十多个壮汉全都控制起来了。

    村民们拍手叫好。

    谁都不会喜欢这些黑手套，官府处置了更好，简直令人拍手称快。

    石守信看了看面色惨白的村长，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玩味的问道：「你跟这些地痞很熟么？」

    「不熟不熟，一点都不熟，石都督抓得好，抓得好啊！」

    村长战战兢兢说道，这些地痞里头就有他的侄子，平日里暗地跟他颇有来往。

    「不熟就好，真要熟悉，石某少不得带你回衙门问话呢。」

    石守信点点头，随即转过身，看向那些走近了一些，似乎是想跟自己套近乎的村民。

    他面带微笑说道：

    「若是有什么难处，你们可以派人来襄阳的都督府找我石虎，石某会为你们做主的。

    你们记住啊，这荆州地界，我这个荆州大都督最大，谁都不能比我大，谁的话都不能比我的话更管用。

    你们若是发现谁说话比我的话还管用，来襄阳都督府告诉我一声，我必有重谢。」

    说完，他走上前去，从袖口里面掏出一些拇指大小的麦芽糖块，将其分给村中孩童。

    陆坪村的村民们连忙千恩万谢，上前跟石守信套近乎。傻子也看出来了，这位新官上任的大都督是个很有想法的人。

    石守信也索性将袖口里的糖全都分了，然后翻身上马，带队离开了陆坪村。

    「虎爷，您这一手玩得妙啊！以后谁冒头，有村民们帮我们盯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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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亮策马上前恭维道。

    石守信看向他，不动声色低语道：

    「其实吧，石某就是想看看，在荆州地方，谁说的话比较管用。

    要是真有人说话比石某还管用，那可得好好盯著才行。万一他们投降吴国，可就糟了。

    若是政令之外还有政令，石某怎么可能睡得著觉呀。稀里糊涂被人割了脑袋怎么办？」

    听到这话，李亮点头附和，心中却暗道：那些人投降吴国不见得有，但在本地作威作福却是理所当然。谁分了虎爷的权，虎爷的刀就会砍向谁的脖子。

    李亮认为，石守信作为掌控荆州的大都督，他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更是一个讲究绩效的人。

    有人若是作奸犯科，他做的事情看似与石守信无关，但实际上消耗的，却都是石守信管辖下的各种资源。

    不管是人力，还是粮食，又或者是土地。

    你在我地头乱搞，问过我了么？官府收税收粮那是为了灭吴，你个土地主变本加厉的收粮是为了自己，是挖官府的墙角，也就是挖石虎的墙角。

    这位大都督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存在。为此，他不介意杀人，甚至是大开杀戒。

    果然啊，石虎是谁都不会惯著的。

    李亮心中暗想。

    就如那些劫掠地方的禁军一样，抢到的东西是自己的，把恶名留给石虎，所以他们被石虎干脆利落的扬了。

    其核心原因便是挖石虎的墙角犯了忌讳，而非是劫掠违反军令。

    下一个村落，名叫老营村，乃是当年曹操占领襄阳时的军营所在地，如今已经形成了村落，人口还不少。

    跟陆坪村的规矩一样，依旧是李亮宣读官府的新政，然后抓捕地痞流氓等等。

    就这样走一地到一地宣读新政令，一天之中，去了六个村子，抓捕了两百多地痞流氓，可谓收获满满。

    石守信当即新设「劳改营」，将这些地痞流氓充入其中，挂在吾彦管辖下，专门负责挖掘河沟，兴修水利。

    他预计要抓三千地痞流氓充实劳改营，干活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树立典型，并打断世家豪强伸出来的爪子。

    村落强，则庄园弱。不把内政理顺，是打不过陆抗的。

    现在，只是第一步的立规矩！

    累了一天的石守信，晚上回卧房倒头就睡了，故意冷落杨容姬和杨柔姬这对姐妹花，碰都没有碰她们，也不让她们进卧房伺候起居。

    第二天，杨肇果然带著一份名单来了，前来都督府书房拜会石守信。

    「怎么样，人查到了吗？」

    石守信手里拿著毛笔正在写信，头也不抬的询问道。

    「回都督，查不到，也没法查。

    但下官有个想法，不知道合不合都督心意。

    故而前来拜会，想听听都督的意见。」

    杨肇一脸谦逊说道，将禁军之中屯长以上的人员名单，放到了石守信的桌案上。

    上面写著的，也就是曲长、军司马、都尉、校尉之类的职务，有数十人之多。若是把这些人噶了，一支军队也就彻底瘫痪了。

    杨肇的意思很明白：我背锅，名单上的人，无人不可杀。但具体杀谁，还是您做主。

    「坐吧，杨将军长袖善舞，你的办法肯定是好办法，直说便是。」

    石守信继续说道，看也不看那份名单，只顾著埋头写信，笔走龙蛇。

    「都督，不如把这些人召集起来，让他们当场写一些东西，交给您看，哪怕是拍马屁也行。

    写之前，您暗示几句，让这些人心慌便是了。

    譬如说告知他们，您已经查到了一些人有罪，希望他们自己说出来，以表忏悔之意。

    又譬如说告知他们，您若是觉得谁没用，便会将其送回洛阳，交与陛下发落，直言不适合在荆州与吴军死战，将其打发回洛阳守皇宫之类的。

    那样的话，一定有人愿意说些都督感兴趣的事情，以求能顺利过关。」

    杨肇不动声色建议道。

    他自然是知道，如果这么做了，那么禁军之中除了早就投靠他的小部分亲信外，其他人肯定都不会将其当回事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三日之期只有一天了，若是再不作出决断，难道屠村的黑锅自己背负不成？

    那也太扯了！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此刻就算面前是一杯毒酒，也要喝下去先止渴！

    然后再谈其他的事情。

    「有点意思。」

    石守信将毛笔放在笔架上，对杨肇点点头。直到今天，眼前这位禁军主将，才算是彻底站到自己这边，不可能再当司马炎的眼线了。

    「那就按杨将军的办法，现在就通知下去，等后天军议时，这些人都来都督府。」

    石守信一边说，一边将写好的信反复看了又看，后将其封好，放在镇纸下面压著。

    「谢都督，末将知道该怎么做！」

    杨肇一脸激动说道，他明白，自己终于解套了。昨晚两个女儿来他这里哭诉，说是莫名其妙就被冷落了，真是令人心碎。

    这哪里是失宠啊，这是石虎在给自己提个醒呢，催促他快点办事。杨肇挣扎了一晚上，最终才决定喝下这杯毒酒，彻底跳上贼船。

    杨肇走后，石守信这才长叹一声，脸上看起来并不像外人在时那般自信满满。

    如今，荆州还不存在「土流之分」，这里的豪强，也没有成气候。历史上在永嘉之乱时，荆州大量本地豪强被灭族，足见他们的短视和弱小。

    可天下一旦乱起来，荆州便有大量流民涌入。

    这个窗口期看上去似乎还有大几十年。但实际上，或许十多年后便会到来，时间是非常紧张的。

    石守信刚刚写的，便是要送到洛阳宫里给司马炎看的私信，信中向司马炎陈述自己的政策，算是叠个甲吧。

    给百姓减税，那可不是白减的，这是为了吸引吴国百姓前来荆州定居。

    减了税，打仗的钱粮从哪里来呢？

    答案是从屯田户而来。

    石守信在信中告诉司马炎，他要在荆州屯田，要给麾下的部曲分田，要不然这局面都无法掌控，也就不必提对阵陆抗的事情了。

    也就是为自己可以合法的占有荆州土地，开一个绿灯，以免被人检举告发，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荆州和青州的情况是不一样的，青州是真的缺人，但荆州却不缺。

    如今荆州地区困苦，是因为人力没有被合理的组织起来。朝廷施政经常被战乱打断，政策缺乏连续性。

    「先把禁军收拾了，再来料理荆州本地的豪强。

    反正，一个也跑不了。」

    石守信手里拿著毛笔，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将毛笔变著法子在手中转圈，心中已经有了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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