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湖畔

    瓦图克湖。

    斯黛西从龙背上跃下，靴子陷入湖畔湿润的草甸。

    晚春的气息，裹著水汽扑面而来，四周深浅不一的绿树，将湖岸层层浸染。

    上午的阳光倾泻在湖面上，摔碎成无数片不规则的碎光，随著微波起伏跳跃。

    「真是漂亮的地方。」斯黛西抬手在眉骨处搭了个凉棚，由衷赞叹道。

    「跟会长说说呗，把这块地划分到咱们名下如何？」旁边，一位亡灵法师笑著提议道。

    虽然尚不清楚如何划分和具体形式，但这次对地精战争中新拓的疆土，末骨狂械肯定会占有一部分。

    斯黛西却摇了摇头，「这里的生态环境太好了，多半会划给巨龙一族做栖居地。」

    「是这样的。」苏冥的声音插了进来，他已经和斯黛西建立起连线，「我们现在的工业发展方式太粗暴，就不要荼毒这块宝地了。」

    除了能提供水源，湖泊的沉积物中，也有很多有用矿产。但对于苏冥来说，这部分资源的可替代性很强，没必要去打瓦图克湖的主意。

    「你们喜欢这儿的话，」旁边，一条匐卧在浅水处纳凉的蓝龙，懒洋洋甩了甩尾巴，激起一小片水花，「把这里建设成度假区不就行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亡灵法师眼睛一亮，「休假的时候来游玩，确实惬意！」

    「战争还在打著呢，你们真是一点不担心啊！」苏冥吐槽道。

    截至目前为止，还有近十万地精，在这块区域「活动」中。

    「有会长你们在，我们怎么可能输。」亡灵法师的语气理所当然，旁边的巨龙也煞有介事地跟著点了点巨大的头颅。

    下属拥有自信是好事，士气高昂也是指挥官乐于看到的，但—

    「别轻敌大意。」苏冥提醒道，「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止是眼前的地精。」

    ****

    为了防止出现问题，昨晚发现的「亵渎图腾」，都被小心翼翼地挖掘出来，并转运到远离湖水的位置。

    在亡灵法师的引领下，斯黛西踩著野草和柔软的地衣，走进浓密的林间。光线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四周不时传来鸟鸣。

    「尖峡城那些地精尸体上的，病毒样本我查看过了，只是原始的枯血病毒。」斯黛西告诉苏冥，声音在林间回荡。她想了想，还是严谨地补充了一句，「百分百确切的结论，得借助实验室设备才能得出，但这个判断应该八九不离十。」

    「也就是说地精这边，并没有掌握什么先进的生化技术，更没有培育出变异病毒之类？」苏冥道。

    「目前看来是这样。」斯黛西回答，「不然他们不会选择去使用，自己也会被感染的枯血病毒。」她分析道，「从用自己人培育病毒这个细节看，他们甚至没有发展出有效的体外病毒培育手段。」

    苏冥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下来。

    枯血病毒虽然主要以龙族为目标，但对人类和地精同样具有感染性，只是危害程度弱了许多。

    地精的高层，应该是在至少一个月前，就让这群当做牺牲品的地精感染了病毒，成为携带者。在战场上，他们将这群诱饵残忍屠杀，处理掉尸体腥臭，只为引诱巨龙上钩。

    「真是恶心的计划。」苏冥的声音带著明显的厌恶，「按我所在世界的标准，用出这种手段，这些地精高层可以全体划为战犯了。

    「1

    「战犯？」斯黛西疑惑道。

    「就是指，哪怕放在战争这种灭绝人性的场景下去评判，这群人的行为也不可饶恕。」苏冥解释道，语气中透著一股冰冷的寒意，「需要被处决的那种！」

    所幸，这群卑劣的敌人，并未掌握真正的文明。不然生物武器这种毁灭性的利刃，如果落在毫无底限的地精种族手中，整个异界都可能陷入危险。

    「我一会将枯血病的防治方案，整理发过来。」斯黛西道，「包括隔离措施和治疗指南。」

    「好，让通讯组对整个战区推送。」苏冥应道，「那么接下来，就是那些」

    亵渎图腾」了。」

    枯血病毒虽然杀伤性很强，但传染能力有限，危害是可控的。但地精依然孤注一掷地采取这个战术，说明那些图腾柱子的作用，才是整个计划的核心和依仗。

    ****

    几分钟后，在一片被高大乔木环绕的林间空地上，斯黛西看到了那些被结界严密封禁的百根图腾柱。

    暗沉木质的柱体，表面刻满诡谲纹路，在斑驳树影下散发著不祥的微光。几位佩戴炼金目镜的成员，正操纵著悬浮的符文探针，小心翼翼地检查柱体结构。

    斯黛西戴上附魔手套，指尖萦绕起一层隔绝污染的淡蓝光晕，谨慎地靠近其中一根图腾柱。

    「这花纹，看著有点眼熟啊。」苏冥看著视频画面，带著一丝不确定道。他创建了一个群组，将紫堇也拉入通讯。

    学者小姐放大了画面，仔细端详，「这风格，跟丧尸章鱼那些纹路好相似。」

    海怪事件中，苏冥他们打捞了好几具丧尸章鱼的残骸，对其进行过解剖研究。其中一些偏装饰性的花纹，和这次图腾上的非常相似。

    不过这次是刻画在柱子上，苏冥等人已经能更清晰的看出，这其实是一种蛇状花纹，而不是此前认为的普通曲线。  

    「看来这背后是我们的老朋友，劫荡之钟在捣鬼啊。」苏冥叹息道。

    目前环伺的敌人，神约派算一方，而结下血仇的劫荡之钟便是另一方。这群充当炮灰的地精，不过是被他们利用的棋子。

    「柱子身上还嵌著大量符文。」斯黛西指尖轻触柱体表面凸起的阴刻符号，」完全陌生的体系，感觉是象形文字。」

    紫堇在另一端蹙紧眉头，努力辨认。但放大后，影像中的字符依然看不清楚。

    「————解析度不够，视频细节太模糊了。」她抱怨道。

    「拍几张高清图，传过来。」苏冥道。

    斯黛西切换模式，镜头对焦，将图腾柱上的符文以图片形式上传至群组。

    苏冥的目光在图片加载完成的瞬间凝固，瞳孔一缩。

    「这个是————甲骨文？」紫堇的声音，带著迟疑。

    「就是甲骨文。」苏冥确认道。他闭上眼，指尖重重按压著太阳穴，强迫自己厘清思绪。

    「你们有能力解析这些图腾柱子的能量传导路径，并安全地中止其运作吗？」他问另外两人。

    「问题不大。」紫堇的视线在放大数倍的符文中飞速扫过，「单纯从能量回路的设计来看，节点和脉络还是有规律可循的。」

    「那请完成这项工作，然后将所有图腾柱运回，展开深入研究。」苏冥做出决定。

    「明白！」

    ****

    通讯切断，苏冥重重揉捏著发胀的额角。泰亚位面这边，并没有甲骨文这种东西。

    上次去北冰岛，他们还专程向灰卷尾克洛伊学者咨询过。这位精通古文和考古的学者明确告知：泰亚位面已知的全部文化，及发掘的遗迹中，从未出现过甲骨文的踪迹。

    劫荡之钟参与针对末骨狂械的行动，一点也不意外。但在与他们有关的物件中，发现甲骨文这件事，所蕴含的信息量非常大。

    苏冥马上连结苗欣，将这件事报告给了靳荣嘉。

    靳荣嘉沉默半晌，指尖敲击著桌面。

    「越南工业园那次，被卫星武器击毙的那名豺碎」，所使用的超凡道具上，也镌刻著甲骨文」样式的铭文。」

    「所以入侵地球的豺狼组织，和泰亚位面的劫荡之钟，应该就是同一股势力。」苏冥道，「或者说，它们都源自伊甸」位面！」

    目前所发现的信息，将伊甸、劫荡之钟、豺狼组织，全部联系在了一起。

    但这个结论，也带来了新的疑惑。

    「你并不是唯一的位面穿越者。」靳荣嘉沉声道。

    他抽出一张白纸，钢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三个代表不同位面的圆圈被迅速勾勒出来，分别标注「伊甸」、「泰亚」、「地球」。

    箭头从「伊甸」延伸，一支指向「泰亚」，一支指向「地球」。

    「伊甸位面，同时向泰亚和地球派遣了穿越者。」他推演道，「也就是我们接触到的豺狼，和你们接触到的劫荡之钟。」

    「这不合理。」苏冥摇摇头，「我这边与劫荡之钟交锋的时候，科技侧武器多次发挥奇效。」他闭目回溯著每一场战斗细节，语气愈发肯定，「更重要的是，泰亚位面在我来之前，并没有任何地球科技的痕迹。」

    倘若豺狼与劫荡之钟，同属伊甸麾下，那么劫荡之钟对科技造物的无知与屡次受挫，便成了难以解释的疑点。

    「确实。」靳荣嘉的叹息带著同样的困惑，「但就现在掌握的情报，这些事情，百分百可以并案处理了！」

    ****

    到了晚上，暮色如墨汁般浸透天幕。各支疲惫却仍斗志昂扬的部队，从不同方向陆续抵达，顺利在紫堇所在的平原拦截线上完成会合。

    旷野的风裹挟著硝烟与青草的气息，篝火点点如星，映照著末骨狂械战士与巨龙的身影。

    经过一夜短暂的休整，大约三支百龙队被留下驻防，继续拦截逃跑的地精，并威慑地精腹地方向可能采取的营救行动。

    其余部队则再次化整为零，如潮水般反向涌回巨龙山谷一侧，以拉网式扫荡将整片战区重新型过一遍，不留下一片死角。

    尽管仍有不少地精残兵分散于各处，但在高空盘旋的无人机引导下，肃清他们不过是时间问题。

    红外热像仪的红点在地图屏幕上明灭闪烁，每一次锁定，都预示著一次准确的围剿。

    借助通讯设备，指挥中心与前线的指挥官们，进行了一场在线会议。

    「目前岭东区域，拦截线以西，已经没有地精据点及成建制抵抗力量。」苏冥开始总结现阶段的战果，「即日起，前线正式成立岭东战区指挥部。」他宣布道，「一线指挥权将逐步移交，由凯莎琳全权担任战区总指挥。」

    帐篷内响起一阵掌声，巨龙们颔首低鸣致意，凯莎琳起身向大家道谢。

    「战损数据出来了吗？」龙王葛烈沉声询问道，这是他最关注的事情。

    凯莎琳抽出一份报告，「巨龙部队阵亡一例，重伤二十三例。末骨狂械方面，阵亡三人，重伤三十二人。」

    尽管整体战局占据压倒性优势，但高强度的追击中，仍然爆发了多次遭遇战。

    敌方强者聚团突袭，或是保存有精良武器的小队依托地形负隅顽抗，给推进部队带来了许多意外的受伤。

    并且连续的追逐中，几条巨龙和他们的观察员搭档，在很疲劳的情况下，踏入了对面有心算无心、布置的陷阱之中。  

    这就是战损报告中，那几个死亡案例的由来。

    「已经是奇迹般的战果了！」葛烈巨大的龙眼中，闪过赞许的光，「如此低的伤亡率，在龙族的大规模战史上，实属罕见。」

    「但血的教训必须铭记。」苏冥接口道，「各部在休整间隙，将这个惨痛战例通报全军，让大家引以为戒。」

    「是！」

    尤妮尔随即汇报，「后勤物资的消耗远超预期，超支比例高达三成。」她声音里带著一丝焦灼，「这暴露出辅助队伍协同不到位，补给链的运转不成熟。」

    苏冥没有多说话。这类具体而微的战场调度，显然由异界的人自己处理更为得心应手。

    参谋团队很快拿出意见，后勤体系全面改组，正式形成编制。辅助部队编制扩充一倍，安排管理者下沉到一线进行组织工作。

    「接下来，以地精俘虏为主要劳动力，修筑龙庭直通岭东平原的硬化道路网。」苏冥下达指令，「同时各类物资前移，为我们下一步行动做出准备。」

    下次的正面进攻，将在七天以后发起。不过这件事只有他和凯莎琳知晓，目前仍然列为绝对机密事项。

    「俘虏的数量，已经突破五万。」尤妮尔继续汇报导，「这对后勤的压力非常大。」

    「筛选保留两万最精壮的俘虏，用于筑路工程，」苏冥道，「其余全部押送红宝石基地—一那边的战俘营早已修砌完成，虚席以待呢。」他半开玩笑道。

    「好的！」尤妮尔应声，眉梢忽而扬起喜色，「有个好消息是，我们截住了三万头以上的各类驼兽！」

    龙爪团三营实施的道路阻截，成功地迫使地精们，将大部分驼兽抛弃在了战区这一侧。随著辅助部队的收集，成群的驼兽被圈在临时围栏中，吃著刚刚收割而来的草料，喷吐著鼻息。

    这些牲畜大部分来自敌人的辎重队，也有相当部分是随军行动的。比起聒噪的地精，它们温顺可靠，才是后勤部门真正渴求的战利品。

    「全部由你安排。」苏冥道，「即刻做出分配方案，将运输队规模扩充，让补给线充分运作起来！」

    尤妮尔有些惊讶，但还是起身道，「是！」

    ****

    战斗尚未彻底结束，会议只处理了最紧要的事项，便宣告结束。

    苏冥将前线指挥权正式交接给凯莎琳，后方坐镇则交给龙王葛烈。他自己跃上巨龙长老墨元宽厚的脊背，向红宝石基地疾飞而去。

    瑞修里不在，苏冥来回都是龙族长老亲自护送，同行的还有三条战力不错的巨龙卫队成员。龙族对于苏冥的安全，也是非常之谨慎。

    苏冥仰首望向天际，云层开始变多，天气也阴沉了下来。根据无人机传回的数据：一场中等规模的降雨，将在十几个小时后到来。

    他扫了一眼指挥频道，针对降雨的防潮预案与战术调整指令，正在有条不紊的下发。末骨狂械的亡灵法师中，选出的这批参谋成员，素质本就很优秀。随著初步的磨合，他们也越来越适应这个岗位了。

    再加上凯莎琳的主持，这边的事情不需要他再操心了。

    苏冥展开平板，开始处理红宝石基地这一侧的事务。

    几天不在生产基地，各种事务也积累了不少，部分是设备损坏和补充请求，部分则是一些技术决策。

    不过，当务之急是生产质量的整顿工作。

    这次骨械营在尖峡城发起的攻城行动中，短时间内一共倾泻了一千多枚迫击炮弹。值得肯定的是，99%的炮弹都顺利发射了出去。

    但还是有十二枚出现了问题，它们一部分推进乏力，落在了很近的距离上。

    一部分则是哑弹，留膛未能射出。

    这还导致了一个让人心悸的问题：几位亡灵法师，未注意到前一发没在正常发射，操控亡灵在硝烟弥漫中，直接进行了危险的重复装填！

    万幸，来自科技侧，精妙而成熟的引信安全设计，最终避免了伤亡的产生。

    迫击炮弹在膛内点燃发射药、剧烈推动时，过载的力量会解除后坐保险销。

    当它飞出炮口，在稳定尾翼的作用下高速旋转，产生离心力，会解除击针的锁定。经历如此过程之后，一枚迫击炮弹才会进入可爆炸的状态。

    另一方面，更是得益于「熔铸炸药」的革命性钝感特质。

    如果不是科技侧技术的精巧处理，很难想像，烈性炸药也可以如此的安稳听话。一般条件下的撞击、摩擦甚至燃烧，都无法令战斗部爆炸一直到被起爆机构触发。

    这些极其细腻的细节配合，实现了完全矛盾的产品需求。加上科技侧各种先进的应用理念，才使得末骨狂械的炸药武器，能够在战场上大放异彩。

    而异世界的人们，即便窥见一鳞半爪，想要复现这些杀器一先得付出巨大代价，撞碎这堵由无数思维火花与血泪，浇铸而成的技术壁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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