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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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妥协
为邓阳请功的奏疏,连同西北方面的告急文书,很快便送到了紫禁城。
然而此时的皇帝却没心思去翻阅堆积如山的奏章。
他最宠爱、也是最知心的妃子,田贵妃死了。
田贵妃原名田秀英,出身官宦之家,是朱由检在当信王时的妃子。
她容貌清丽脱俗,性情温婉柔顺,自潜邸时便深得宠爱。
朱由检登基后,田秀英由礼妃一路晋封至贵妃,在后宫中地位仅次于周皇后。
她不仅相貌出众,更难得的是才艺双全,精通琴棋书画。
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深深迷住了同样喜爱音律的皇帝。
当年扳倒魏忠贤后,朱由检曾下旨修建了一所万隆琴坊,斥巨资督造和收购了一批御琴、古琴。
更让朱由检引为知己的是,此女竟还雅好骑射,这在深宫女子中实属罕见。
当国事日益艰难之时,田妃身上那点若有若无的英气,又隐隐契合了皇帝内心深处的向往。
在朱由检看来,田妃几乎满足了他对完美伴侣的所有幻想。
十五年的相伴,田妃总共为朱由检诞下了四子二女。
但不幸的是,其中有三位皇子先后夭折,尤其是她最疼爱的皇五子朱慈焕,年仅五岁便早早病逝。
丧子之痛彻底击垮了田妃的身体,她悲恸过甚,沉疴难起,终在崇祯十五年殒于承干宫,年仅三十二岁。
田妃之死,对朱由检而言是个沉重的打击,前朝焦头烂额,他还失去了后宫中唯一的知己。
在日益严重的压力下,他只有在田妃这里才能感受到片刻的宁静与慰藉。
如今这最后的温柔乡也塌了,为了表达哀思,崇祯决心给爱妃一场超越规格的葬礼。
他不惜打破祖制,下旨辍朝三日,并追封田妃为「恭淑端惠静怀皇贵妃」,远超普通贵妃规格。
这还不够,朱由检亲自在昌平的天寿山皇陵,为田妃挑选了一块风水上佳的吉壤。
同时下令工部仿照乾清宫规制,营建一座占地达一百二十亩的宏大陵寝。
工程不惜工本,汉白玉雕栏、金丝楠木殿柱、琉璃瓦当等应有尽有,其奢华程度令人咋舌。
而出殡之日,场面更是空前。
皇帝出用了金顶大轿八乘,仪仗卤簿队伍多达两千人。
送葬路途上,每隔一段便设祭棚一座,共计七七四十九座,沿途香火缭绕,诵经之声不绝。
崇祯还严令,在京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需著素服迎送灵驾。
这场极尽奢靡、劳民伤财的贵妃葬礼,在朝野内外引发了强烈的不满。
许多官员在寒风中跪送灵驾时,心中简直愤懑难平。
都什么时候了?
四川的巨寇搅得天下不宁;河南、山东、北直隶更是赤地千里,饿殍遍地;
辽东松锦新败,九边精锐尽丧,洪承畴、祖大寿等人生死未卜————
哪一桩不是关乎社稷存亡的大事?
可皇帝倒好,为一个妃子的葬礼如此铺张奢靡,还强令百官放下公务去「哭丧」!
这些金丝楠木、汉白玉柱————哪一样不能换成军饷粮草去解决前线的燃眉之急?
国事艰难,君王却耽于私情,哀毁逾制,此非明君之兆。
有御史言官按耐不住,纷纷上书劝谏,多次提及国事艰难,暗示皇帝葬礼需要从简。
可此时的皇帝正沉浸在悲痛中,他见到奏章顿时勃然大怒,并将劝谏的官员召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痛骂。
甚至直接罢了为首的几个御史的官职。
朱由检也很委屈,他自认为私德不亏,登基十五载,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
后宫嫔妃屈指可数,一应用度已经十分节俭。
如今朕心爱之人亡故,难道连一场像样的葬礼都不能举办?
朕为天下操劳至此,莫非连一点私情都不能顾全?
在皇帝心里这不仅仅是一场单纯的葬礼,而是将其视作了对自己艰辛付出的补偿、以及寄托哀思的宣泄。
不容任何人质疑。
随著田贵妃下葬,这场震动京师的葬礼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朱由检也勉强收拾心情,重新坐回到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之后。
然而仅仅只是数日未理朝政,天下似乎又乱了不止一分。
他随手拿起最上面一份,是督师杨嗣昌从河南内乡发来的急报。
刚扫了一眼,崇祯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杨嗣昌弹劾平贼将军左良玉养寇自重,屡屡催促不动,因其拥兵避战,致使襄阳的贼寇进入河南,正沿著商南向关中方向杀去。
而更严重的是,随著贼寇进入河南的消息传开,如同火星溅入干柴堆,大批流民百姓争相景从。
如今豫中已经是遍地烽火,处处反贼,局面几乎失去控制。
杨嗣昌恳请皇帝下旨,命左良玉即刻移师河南平叛,否则中原局势将不可收拾。
「骄兵悍将!国之大害!」
朱由检将奏疏狠狠摔在案上,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武将拥兵自重,尾大不掉。
左良玉此人崇祯记得,确实能打仗,但同时也十分跋扈,屡有劣迹。
如何约束此人?
思来想去,一个名字浮上了皇帝心头—侯恂。
此人是万历朝进士,资历颇深。
崇祯年间侯恂被擢升为兵部侍郎,恰逢此时,左良玉因为在宁远兵变中失职被夺官。
正是他慧眼识才,提拔并重用了左良玉。
左良玉也不负重托,在侯恂麾下屡立战功,尤其是在松山、杏山与后金作战,录功第一。
可以说侯恂就是左良玉的恩主,而左良玉也终身以「侯公门生」自居。
当初在河南剿匪时,左良玉三过商丘,严令部下「侯公家在此,敢扰及草木者斩」;
入城后他还亲自拜见了侯恂的父亲,「拜伏如家人礼」,尽显恭敬。
只是后来侯恂在户部尚书任上,遭到温体仁、薛国观等人倾轧构陷,被打入诏狱,一关就是七年之久。
如今用人在即,朱由检才想起了这位年逾五十的老臣,命人把他从诏狱里给放了出来。
侯恂被关了足足七年之久,对外界发生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可皇帝却不管这么多,直接下旨命侯恂为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都御史、
总督保定、山东、河南军务,并辖平贼等援剿官兵。
说白了,就是让他专管左良玉这个平贼将军。
朱由检希望用这份知遇之恩,能让侯恂约束住日益骄横的左家军。
处理完了中原的烂摊子,西北的告急文书又接踵而至。
西北之地如今更是糜烂不堪,吏部选派前往甘肃、陕西、宁夏三省的官员,真正到任的少之又少。
不少人见西北天灾严重,烽火四起,干脆直接称病拒不赴任,大明在西北的文官系统已经接近瘫痪。
既然文官不行,那就只能用武将了。
朱由检随即下旨,将天津总兵马,调往甘肃任总兵官。
马出身将门世家,祖父马芳、父亲马林皆是威震边陲的宿将,皇帝指望著马能不堕家风,稳住西北局势。
再往下翻,是三边总督郑崇俭以及肃王、韩王等宗室的联名奏报。
当看到兰州参将邓阳护送肃藩突围,而后又救韩王、肃王等宗室于乱军之中时,皇帝阴沉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容。
「好好好,好一个邓阳!」
「忠勇可嘉,真可谓是干城之选!」
崇祯忍不住击节赞叹。
这些年来,藩王等宗室被掳、被杀的消息屡见不鲜,每一次都像一记耳光抽在他的脸上。
宗室内部的怨怼,让他这个皇帝承受著巨大的压力。
如今终于有人能挺身而出,在贼寇兵锋下接连保全两位亲王,让朱由检倍感欣慰。
这是难得的忠勇典范,必须大加褒奖,以激励各部将士!
龙心大悦之下,崇祯当即便想下旨加封邓阳为临洮总兵官,暂授剿寇将军。
但此时,首辅周延儒却对此提出了异议。
「陛下,这邓阳救护亲藩,其心可嘉,其功当赏。」
「然而臣有两点疑虑,不得不讲。」
「其一,诸王与郑总督奏报中,对邓阳此人是如何于乱军中突围一事,十分含糊。」
「奏报中称其血战突围,然而究竟斩获几何?自身伤亡如何?交战过程怎样?均是语焉不详。」
「其二,那邓阳以边将之身,先救肃王,深得肃藩信赖;此番又救韩王,更得韩藩全族感佩。」
「武将结交藩王,乃是我朝大忌,陛下不可不察。」
「结交藩王」四个字,瞬间让朱由检从兴奋中清醒过来。
对于周延儒所说的第一点,他并不在意;但第二点却精准地戳中了皇帝敏感而多疑的神经。
自从靖难以来,大明便改了祖制,藩王不得掌兵、更不得干预地方政务,就是为了防止其威胁皇权、
时值乱世,如果武将与拥有宗室名分的藩王勾结,便极易形成独立的军事政治集团。
朱由检自己就是通过铲除魏忠贤等权宦、打击东林等朋党才稳固了皇权。
他对此类威胁的警惕已经刻入了骨髓。
邓阳救藩王是功,但要是因此与宗藩建立了什么超乎寻常的亲密关系,那就从忠臣变成了潜在隐患了。
崇祯思索片刻,重新拟了封圣旨:
加封邓阳为临洮总兵官,不加剿寇将军衔,改赐玉带蟒袍一套,以酬其功安其心。
另外,选派得力内官一人为监军,即刻前往邓阳军中,助其协理军务。
皇帝打定了主意,必须死死盯住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干将,决不能再酿成如左良玉那般尾大不掉之势。
不得不说,崇祯实在是太高看他朱家的亲戚了。
这帮藩王被关在藩国多年,整天惦记的不是吃喝玩乐、就是如何捞取银子,保住自家富贵。
对于勾结武将造反之事,他们可是丁点想法都不敢有。
就拿韩王朱亶来说,他刚刚从平凉府逃出来,便向郑崇俭提出了要求:
立刻发兵,收复平凉府城。
「郑总督,平凉乃本王藩府所在,宗庙、府库、以及历代积累都在城中。」
「如今平凉被乱民贼寇所占,还请总督速发精兵,剿灭乱党,光复故城!」
朱亶语气急切,甚至带了几分命令的口吻。
肃王在一旁也是连连点头,他在兰州的家当几乎丢光了,对韩藩的遭遇更是感同身受。
郑崇俭在心中叫苦不迭,他只能耐著性子解释道:「王爷,眼下局势危机,实在不是克服平凉的时机。」
「那贼酋江瀚亲率数万大军,陈兵于大散关之下,日夜猛攻,关防压力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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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臣等分兵来援平凉,已经冒了极大的风险。」
「一旦大散关有失,贼寇涌入关中,则西安危矣,陕西全境危矣!」
「依臣之间,还请二位王爷以及宗室家眷等,先行移驾西安府,那里城高池深,更为安全。」
「待臣击退贼军主力,必当亲率王师,扫清平凉乱逆,护送王爷回藩。」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作为前线主帅,郑崇俭必须从全局考虑。
大散关才是决定西北命运的锁钥之地,区区一个平凉府,怎么比得上?
然而这番说辞,韩王却根本听不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自家王府里价值连城的古董字画、田产地契。
「万万不可!」
「等到你等打退贼兵,本王的王府恐怕早就被那帮泥腿子给搬空了!」
朱亶塉情绪十分激动,「姓郑的,你身为三边总督,守土护藩本就是你的职责所在。」
「平凉失陷,本王还尚未追究你等疏于防务之罪;」
「如今你率兵就在平凉附近,我要你收复失地,你却推三阻四,是何道理?」
「难道要本王上奏朝廷,参你一个畏敌避战、坐视藩府沦丧吗?」
而此时韩藩的一帮宗室也在一旁跟著帮腔:「郑总督,平凉乃韩藩根本,也是西北屏障,岂能长久沦于贼手?」
「还是速速发兵为上,否则我等也要附和上奏...
」
面对一众天潢贵胄的步步紧逼,郑崇俭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这帮宗室可不在乎什么西北大局,他们只关心自己的私产。
在巨大的政治压力下,郑崇俭最终也只能妥协。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个临时更改的决定,将彻底改变陕西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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