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汉中百姓盼王师久矣

    自古以来，人们都说「入蜀容易出蜀难」，这句古谚此刻正应验在挥师北上的西路军身上。

    五丁关、阳平关、青石关三道天险，将两路汉军死死挡在了汉中盆地外。

    眼见贼寇被挡在雄关之外，汉中的王爷、知府、总兵、豪绅们总算将悬著的心稍稍放了下去。

    在他们看来，只要再拖上十天半个月，等潼关的丁巡抚带兵赶到，即便贼人再多，也只能止步于关墙之外。

    然而，正当这些的老爷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汉中的底层百姓们终于站了出来。

    为了抵御汉军，知府王在台下令在汉中大肆征伐民壮，搜刮粮秣，搞得各地是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这般大张旗鼓的操作，也是使得「汉军要来攻打汉中」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汉水两岸的城镇乡村。

    汉中的百姓们盼这一天，实在太久了。

    对于汉军，汉中的百姓们其实并不陌生。

    当初江瀚带兵一路南下进入四川，就曾在汉中短暂地待过一段时间。

    彼时的汉军还不叫汉军，而是打著安塞营的旗号。

    当时的汉中，因瑞王朱常浩笃信神佛，热衷建寺修庙，以至于境内寺院林立，香火鼎盛，占用了大量田产与劳力，百姓们是敢怒而不敢言。

    得知此事，江瀚便以雷霆手段，在汉中发起了一场「灭佛毁寺、清退庙产」的运动，并将被侵占的田土悉数归还于民。

    可当时的安塞营毕竟羽翼未丰，正急著寻找一片根据地，所以很快便匆匆南下入川。

    汉中轰轰烈烈的起义运动，也随即被扑灭，百姓们刚到手的田产也被收了回去。

    后来随著江瀚攻克龙安府、保宁府，进而席卷全川，建立政权，并推进了一系列新政。

    川北百姓的日子，才开始渐渐好了起来。

    当初邓阳还在汉中的时候，川北和汉中之间的商道就一直没有断过。

    很多汉中百姓、商贩等，经常通过金牛道前往四川，走私山货、私盐、药材这些往来于两地的小人物，也成为了最有效的信息传播者。

    而四川发生的改变，也随著他们的往返，被一点点带回了汉中。

    自从得知川北百姓的日子好起来后，汉中的百姓们，便再也无法平静了。

    从地理上看，汉中与川北仅一山之隔，同属秦巴山地，气候物产相似；

    在归属上，两地之前也都是在明廷治下，各种苛捐杂税数不胜数。

    可以说，汉中和川北的百姓相当于一对难兄难弟，不分上下。

    但问题是，自从汉军打下四川，并在各地推行新政后，这对难兄难弟的境遇突然发生了巨变。

    一个在汉王治下，享受著均田免赋的好日子；另一个却仍在明廷的盘剥下苦苦挣扎。

    本来大家都过著苦日子，结果穷亲戚一夜间富裕了，能吃上饱饭了。

    这怎能不让人眼红？

    更何况，自崇祯八年到十三年间，汉中几乎是年年遭灾。

    不是赤地千里的大旱，便是滔滔不绝的洪涝，蝗虫过境更是家常便饭，其间还夹杂著瘟疫横行。

    在高强度的天灾下，不仅底层百姓卖儿鬻女，易子而食，就连许多尚可温饱的中小地主也濒临破产。

    天灾摧毁了生产，也彻底击垮了明廷在汉中的税基。

    但朝廷的用度，尤其是应对辽东战事和中原剿寇的军费，却是一文也不能少。

    于是，辽饷、剿饷、练饷这三座大山，便压到了无权无势的中小地主头上。

    催科的税吏如狼似虎，往日还能勉强维持体面的「耕读之家」，如今也到了典房卖地、家徒四壁的境地。

    正是在这种前所未有的生存压力下，汉中的中小地主阶层对于汉军的看法，也开始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当初江瀚率兵过境，在汉中大搞灭佛毁寺，导致了中小地主们对汉军的第一印象极差。

    他们受官方宣传影响，视义军为破坏秩序的洪水猛兽，担心自己的田产家业在战乱中不保。

    他们的理想，不过是守著祖产，读读书，考个功名，安安稳稳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

    对造反这等大逆不道、杀头灭族的事，唯恐避之不及。

    然而，朝廷的盘剥越来越变本加厉，彻底磨灭了他们的幻想。

    当各种摊派多到令人绝望时，这些曾经最渴望稳定的阶层，心态发生了剧变O

    如狼似虎的税吏破门而入，将他们的存粮、种子、耕牛强行拉走；

    直到这时，他们才想起了四川的汉军。

    如今的汉中就像个火药桶，无数乡民百姓都在暗暗期盼著，希望王师能早日北上，救民于水火当中。

    现在王师总算来了，火药桶的引信也终于燃到了尽头。

    最先行动起来的，正是那些濒临破产的中小地主和落魄士人。

    他们比底层百姓更懂得如何造势，在乡间村头也不小的动员能力。

    由于手无寸铁，于是编造和传播流言，便成为了他们的重要手段。

    这些读书人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炮制出了各种形形色色的神怪故事。

    比如汉王乃真龙转世，麾下天兵能口吐烈焰、掌心发雷，专烧贪官污吏，而而不伤百姓分毫；

    还有的说什么关圣帝君显灵，护佑汉军，故有神火助阵...

    很快，这些充满了神秘色彩的流言蜚语，在田间地头、茶棚酒肆、村落集市中传唱开来，迅速传遍了整个汉中府。

    不仅如此，流言还随著被强征的青壮民夫们，传入了前线的明军营中。

    本就因「妖火」传闻而心怀恐惧的士卒们，听了这些愈演愈烈的怪谈后，军心愈发浮动起来。

    甚至在关城上巡守时，他们都低著头，不敢多看关外的汉军一眼，生怕中了什么邪法。

    尽管牛成虎奋力弹压，但也只能管住明面，却管不住兵丁们私下的议论、以及日益滋长的畏战情绪。

    可光靠流言蜚语，终究还是不足以撼动坚城险关。

    于是，这些中小地主联合起底层百姓，展开了一场无声且广泛的抗争运动。

    由于缺乏刀甲，他们不敢明著举旗造反，只能耍起些小心思。

    在通往前线关隘的崎岖山道上，那些被而来征发的民夫们，总会时不时地「不慎失手」。

    满载粮食的车架，会在山道上意外翻落深谷；捆扎好的滚木还会莫名其妙松开，顺著陡坡滚落山涧；

    更有甚者，直接打起了前线明军水源地的主意，往里面投了不少腐尸污物..

    而在后方的乡镇里，零星的小规模骚动开始不断出现。

    由于前线粮食总是出现意外，官府只能重新征粮。

    可当税吏们再次下乡时，他们却傻眼了。

    不少村庄竟一夜之间变得空空荡荡，百姓们扶老携幼，带著仅剩的家当，躲进了深山。

    只留下一堆破屋烂瓦，任凭税吏们怎么搜刮，也找不到一点粮食。

    偶尔有顺利征到粮饷的队伍，但在返程途中，却被乌泱泱的山匪给拦了下来。

    而反抗最为激烈的，莫过于南郑县周边的乡民。

    南郑县是汉中府治所在，离核心最近，当地百姓受到的盘剥也最深。

    得知汉军被青石关所阻，南郑周边的百姓们自发地聚集起来，决定派几个猎户和采药人走小道，翻山越岭，前往汉军营中引路。

    在他们的带领下，汉军一支三十来人的小分队，跋山涉水，总算是绕过了重兵把守的青石关。

    带队的将领叫秦明，是董二柱摩下的游击将军。

    绕开青石关后，秦明把目光盯上了南郑县。

    南郑虽然是府治所在，但因为前线战事，防卫相对比较空虚。

    四月二十八日夜，秦明在城内举火为号，领著麾下部众以及数百乡民，直扑县衙大牢而去。

    牢头猝不及防，被汉军当场格杀，其余狱卒被吓破了胆，一哄而散。

    大牢早已是人满为患，不少囚犯都是最近刚被抓来的；

    这些囚犯中，有的是因为在前线「失手」打翻粮车而被抓，有的则是因为抗税而坐了牢。

    如今有了这些人的加入，暴动的队伍越来越大，直奔城内武库而去。

    守库兵丁本就懈怠，见著黑压压一片暴民打著火把汹涌而来，吓得拔腿就跑。

    府城内一片大乱，此时的知府王在台刚从睡梦中惊醒，只听得外面杀声震天，火光四起。

    来不及多想，他连忙找来一身粗布衣裳，乔装打扮后悄悄溜出了府衙，一路往瑞王府逃去。

    而秦明并未贪功冒进去打王府，而是果断带著暴动的队伍，一路高呼著：「开城门，迎汉王！」浩浩荡荡杀向了城南的望江门。

    望江门外二十里，正是青石关所在，他得先把大部队接应进来再说。

    此时，青石关的守军的注意力，全都在正面的汉军身上。

    他们万万没想到，身后的府城已经彻底乱作了一团。

    凌晨时分，秦明带领一千多人出现在青石关背后，他命人燃起狼烟为号，随即便对关城发起了猛攻关内的临洮兵还试图组织抵抗，但董二柱已然发现狼烟，也顺势发起了总攻。

    守军遭到内外夹攻，顿时军心大乱，不少民壮趁机倒戈。

    关门被从内部溃兵撞开，董二柱挥军长驱直入，终于打通了通往汉中的最后一道屏障！

    直到天明时分，青石关门楼上升起了汉军的大旗。

    王师到了！

    消息如同春风，一夜之间吹遍南郑及周边乡镇。

    在通往府城的官道两旁，挤满了密密麻麻的百姓，他们虽然衣衫槛褛，面黄肌瘦，但脸上的喜悦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有胆大的，甚至直接堵在官道上，迫不及待的想要问问何时分田分地，何时免除三饷。

    见此情形，董二柱也只得推说，汉王还在金牛道上，只要他金口一开，一切水到渠成。

    得了承诺的百姓们当即欢呼雀跃，自发地领著汉军，准备前往勉县，迎接王驾。

    董二柱无奈，只能分出三千人，占领府城南郑，随后便直奔勉县而去。

    此时，阳平关的牛成虎已经得知了汉军破关的消息。

    他当机立断，下令放弃关隘，全军退往褒城，准备沿陈仓故道撤回关中。

    眼下必须跑了，要是再晚点，他就将被汉军两路夹击。

    不得不说，汉中知府王在台是个心思缜密的。

    那晚府城发生暴乱，他便意识到汉中不可久留，于是他趁夜敲响了瑞王府的大门。

    王在台可不敢自己一个人跑，他必须拉著瑞王朱常浩一起跑，跑得越快越好。

    王在台很清楚，自己一个人跑了没用，到时候即便逃出生天，一个陷藩之罪扣下来，他的项上人头一样难保。

    经过他一番添油加醋的描述，朱常浩也明白事态紧急，当晚便带著王妃和一应亲眷，连夜逃出了府城。

    至于府库中的金银财宝，他只能忍痛割爱，尽数留给了汉军。

    在撤退的过程中，王在台还耍了个小心眼，他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阳平关的牛成虎撤退。

    总得有人殿后吧，自己一介文官，不通战阵；瑞王是皇亲国戚，肯定也不能留下。

    算来算去，也只有牛总兵能担此大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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