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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亡魂,石碑,香火(+7)


第518章  亡魂,石碑,香火(+7)

    落在土堆上的时候,信纸忽然消失了。

    之前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的一行行字,一下子都从纸上滑了下来,在空中自在伸展,晃了晃,像好奇的小动物一样,咻地钻进土堆里。

    徐家前院里,热闹的厉害。

    徐家人邀了孟家长子做客,正厅里满是他们的话声和笑声。

    灶房里。

    大锅里咕嘟嘟煮著农家招待客人的盛宴,鸡肉炖得软烂,肉香一丝一丝飘出来,小儿三三两两,总忍不住往后厨凑,还多嘴的很,一会问饭熟没熟,一会问婶娘需不需要帮手。

    拱著脑袋,说好香好香。

    徐家的儿媳们一面煮饭,一面应对接二连三凑过来的孩子们,越来越恼。

    最后,一个妇人站起身,竖起柳眉,一手提起扫帚。

    有孩子眼尖,大喊。

    「二婶子拿扫帚咯!快跑!」

    小儿们见势不妙,一哄而然。

    墙头上,徐家养的几只猫也跟著蹿起来,跑得飞快,空气中不断飘起落叶,和一丝丝细微的、

    金灿灿的猫毛。

    只有在后院。

    菜地靠近杏树这一片,却很安静。

    这一片地方,徐伯金早年种了一颗杏树,后面养的第一只狸奴,死去的时候就埋在这里。算算时间,也有二十来年,断断续续已经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坟丘。

    徐家的孩子在这里长大,围著杏树。春天看杏花,夏天吃杏子,秋天晒太阳,冬天来这边堆雪。

    徐家养的几只狸奴经常在这菜园里乱窜,尤其钟爱这棵树。

    生时在这边嬉戏。

    死后埋葬土堆。

    整个杏树下,都被秋风轻轻吹弄,现在天更冷了,但院子里风却不显得凛冽,虫子在落叶里造著自己的家,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

    过了不知多久。

    一道很小很小,非常细微的身影。  

    渐渐浮现在土堆上。

    似乎是一个大一点的猫的形状,隐隐约约的,看不真切。

    杏树下,有细微的叫声传来。

    声音带著试探。

    「喵————」

    它轻轻叫了一声之后。

    好似整个菜园都被引动,杏树下渐渐浮起一道道虚虚晃晃的小小身形,有的懵懂,有的还存著不少猫儿习性,下意识追著尾巴咬。

    菜园里,那些从信纸上滑下去,钻进土堆的歪歪扭扭小字,逐渐变幻。

    最终,发出了细细小小的声音。

    「咪唔!」

    「咪咪唔唔喵~」

    信上歪歪扭扭写的许多字,全都化成了这一声声只有猫能听懂的话。

    甚至一发不可收拾。

    整个杏树下、小半个菜园都能听到这些声音。

    那最先浮出的虚虚身影,好似生得格外有神彩。

    听到这一串叫声,它竟歪了歪脑袋。

    像是在仔细听。

    正在打滚玩闹的几只小猫也听到了,耳朵动了动,圆溜溜的眼睛睁大了大,一溜烟窜出正厅,试探性地上前。

    正用饭的孟仪甫,见屋里的几只猫儿忽然全都窜出去,不禁有些奇怪。

    「这些狸奴怎么一下子全都跑了?」

    徐伯金和大儿子徐虎也都看了一眼,徐伯金没放在心上,笑呵呵地说。

    「这都是常有的事,没准就是发现个蚂蚱,它们都能自己高兴半天。」

    「来,仪甫,吃菜!」

    徐伯金笑呵呵拿筷子给对方夹了满满半碗肉,小儿羡慕地偷偷咽口水。

    孟仪甫干脆也不去想了。

    低头,一咬。

    「嫂子的手艺真好!」

    从头到尾,无论是徐家人还是孟家人,饮酒相谈甚欢,却没听到那细细的声音。

    后院园子里,杏树下,咪咪喵喵的声音还没结束,似乎有很多话要说。

    有说起自己的骄傲。

    还有学会道法的得意。

    信上写满了,当年那小小猫儿每天怎样生活。

    早上要和人一起做什么。

    中午要和人一起做什么。

    晚上要和人一起做什么。

    每天过得满满当当。

    信上的墨字,在一个多月前的星斗下,在一大一小两人都试著吹上一口气的秋夜里,逐渐变成了一声声某只妖怪的嘟囔。

    一起吃过什么东西,去见过什么奇妙的地方。

    在小小猫儿口中,每一天仿佛都是彩色的。

    当然,偶尔也会有一些苦恼。

    她总担心人死了。

    有的法术似乎很难学,猫担心自己会不会有点笨。

    还有长得实在是好慢好慢,怎么很多人长著长著就变得皱了,她还是很小一只妖怪。

    只比那些搬运力士朋友们高一点点。

    猫有猫的烦恼。

    听著这些细细碎碎的话。

    好似就知道这小妖怪一年春秋寒暑是怎么度过的。

    于是也就格外心安一些。

    虚虚的身影,就在念念叨叨喵喵呜呜的话声中,渐渐消散。

    只有原本枯叶堆里。

    正悉悉索索挖出巢穴的虫子,如同见到天敌一般,忽地一动不动,缩在一片干枯的草叶后面,权当自己也是一叶枯枝。

    不知怎么回事。

    虫子只觉得很危险,很危险。

    酒菜之后,半醉的徐二郎想起那纸的事,一步一晃走向刚才放信的地方,想继续看看。

    手上摸了个空之后,徐二郎一下子酒醒了大半。

    他明明就放在这里,怎会突然不见了?

    那可是被孟公送过来的信,是他那两位好友一起托人捎过来的。

    这要是丢了。

    他爹不得把他吊起来打?

    徐二郎左找右找,不敢声张,他把整个徐家都找了一圈,前屋已经找过了,没准信是被风刮到菜地里去了。

    从前屋找到后院,所有地方都找过一遍,也没看到那张信纸在哪。

    最后。

    徐二郎抹了一把脸。

    他蹲在家里那棵老杏树下,愁心得直叹气,抬起头,却发现好多猫围著他,一个个蹲在附近,也像是在听谁说话似的。

    徐二郎微微怔了一下。

    就在这个时候。

    他看到之前他爹堆起来的一个小小的猫坟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竟然长出了一朵招招摇摇的小花。秋风吹了吹,竟然没把那花吹折。

    徐二郎之前从没有留意过,新奇地看了两眼,继续前后忙活著找信。

    趁著他爹还没有发现,得赶紧找回来。

    徐二郎心想。

    实在不行,他偷偷摸摸钻去祠堂,给他爹之前的那各位神仙邻居上一柱香,求他老人家保佑保佑吧————

    同在一片天空之下。

    商人主仆几人,跟著引路的学子来到了城外,一直走了小半个时辰,快要爬到鹿门山的时候,学子才停住脚步。

    走在山脚下,学子指著不远处隐约可见到一角房檐的庙宇。

    「我们到了!」

    商人累得直擦汗,之前在孟家吃的那顿好酒好菜全都已经消化了,他气还没喘匀,就被学子兴致勃勃拉著往前走。

    商人实在受不了了,用力拽回自己的袖子。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他活生生从码头走到孟家,又从孟家一直往城外走,今天这一天下来,起码走了有二十里路。

    这边气喘吁吁。

    ——

    ——

    学子背著个书箱,甚至比商人带著的简易行囊还要沉,他兴致勃勃招手。

    「快过来!」

    商人实在不行了。

    学子瞧他,就说:「你这样我看还不如卢家呢。」

    「范阳卢氏?」

    商人气喘吁吁,抓紧时间休息,有些不解,范阳卢氏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个小小的生意人,平时做点小买卖提钱,当然比不过五姓七望那样的名门世家。

    「是我们襄阳的一户姓卢人家。」

    学子这样说。

    商人一下子就不感兴趣了。

    谁在乎一个普通人家?

    学子看他这样,就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他道:「那家可不一般,相传得了附近的山神八百年庇佑,富贵绵绵。」

    「是范阳卢氏的分支?」

    学子一顿。

    「这谁知道去。说不准几百年前你我或许都是一家。」

    「这都不紧要。」

    「那卢家,可是两次错过仙缘!」

    商人抬起头。

    学子一笑,又说起那卢家卢生的倒楣之举。

    「这人在开元年间的某一年,我记著,是开元十三年的时候,求仙问道,扬言遇见了仙师,变卖家财,就惹来了那位路过的仙人。」

    「当时便结下因果,赠当时人仙梦一场。」

    「全襄州都道,这十几个人得到了天大的造化。」

    「可结果呢?」

    商人下意识追问。

    「结果怎么了?」

    正是秋末初冬,山脚草木稀疏,冷风吹过,残叶凋零,只在远远望去的时候,才能依稀看出一点翠色生机,浮在衰草和枯叶里。

    两个人站在二十多年前盛名的仙人庙前,站在庙宇的瓦檐下。

    庙里袅袅有些香火,淡淡的烟气飘出来。

    一个是本地学子,一个是路过行商。

    学子穿著一身斓衫,外面著厚实冬衣,凛冽的秋风吹在他脸上。

    他道。

    「昔年白家富庶,白正初风流俊逸,谁成想酿成大错,如今不过坟前荒土。」

    「为世家享贵的,早变成了阶下囚。为奴仆驱使的,却成了笼外鸟。」

    「当年做药童的,成一代大贾,当年落魄的,得须敬称孟公。」

    「卢生枉向山中找,八百年恩未曾晓。道在眼前人不识,死后犹叹仙缘了。」

    「唯有你我看客,今日恰巧旁观,论及此事。」

    「说一声。」

    「可怜!可叹!」

    秋风萧萧。

    几人因为一封书信,恰巧旁观一场,正是心头唏嘘的时候。

    就连商人身边带著的几个仆从,都有些难言的心绪浮动。

    在庙外闲聊几句,休息过一场。

    几人拐进小庙,看眼前披彩的神仙塑像,上面的贡品已经干干巴巴,柑橘只剩下一副空壳。果盘里不知道被谁放了一盘点心,上面落著灰。

    几人打扫了一番。

    取来庙前的香火点燃。

    听过见过这一场,商人收起散漫,仔仔细细燃香,诚心敬了一番。

    香火一缕一缕烧著。

    升起的烟气,渐渐笼罩著那神像。

    商人仰头看去,这庙宇当年似乎也是精心打造的,处处可以看出细致用心,虽然神像上的颜彩已经剥落了,依旧可以看出当年匠人手艺很高。

    香火雾气袅袅浮动。

    商人和学子几个人,又拜了拜,这才离开。

    抬腿刚要走出去的时候,学子指著一个不大明显的石碑,让他们仔细看。

    「上面还有字?」

    学子道:「相传是之前襄阳有一任县令立的碑。」

    几人绕步过,只见到石碑已经有些磨损,上面的刻字有一部分残缺,大体算得上周全,这些年一直不间断有人看守、庇护。

    大半的刻字,还是能连蒙带猜看出来的。

    商人眯起眼睛。

    一字一句缓慢念著。

    「开元十三年,岁在乙丑,襄州韩使君、程令治下,年丰民乐。有仙者过焉,衣白袍,执玉麈,丰神俊逸,行止若云,州人见之,恍然有出尘之想————」

    「上面有一句不对。」

    学子纠正了一句。

    「好多人都说,当年那神仙穿的是一件青衫。」

    几人站在已经有些磨损的石碑前,看庙内烟气朦胧。

    联想到之前见过、听过的那些故事和传说。

    商人刚吃过孟家的酒菜。

    他想起席间,那位孟公,气态清瘦隽永,手持竹杖,子女儿孙环绕,州人敬仰拜。

    想到邸舍里匆匆来访的两人,年岁渐长,神情却有他说不出的潇洒。

    石碑就在商人的面前,风雨无声诉说著痕迹。

    商人心中微微一动。

    忽忽之间。

    有人世变迁之感。

    定定在石碑前站了一会,商人带著仆从离开,他只不过在襄阳停歇一天,到了明日,就要继续南下。

    和学子分手道别。

    学子在襄阳转了一大圈,没想到,自己竟然能被孟家请进屋里,还被当作宾客用上一顿饭。

    他拱手行了一礼,送走商人,自己转过身回城。

    今日见识了一番,又有别样心绪,这就要去和狐朋狗友们说道说道去。

    庙内。

    青烟已经散尽,香炉里只剩下尘灰。

    几千里外。

    江涉走在路上,风沙吹人眼,凛冽的寒风刮动衣袖,吹得猎猎作响。

    从远处,淡淡吹来一股香火气。

    哪里来的东西?

    江涉抖了抖衣袖,没有收下。

    在他身边不远。

    元丹丘被风刮得睁不开眼睛,他只好闭紧双眼,扭过头去,不让风沙吹进口鼻中。

    李白和三水也没好过多少,李白甚至已经倒著走了,起码风沙不吹眼睛。

    三人衣衫狼狈。

    元丹丘大声喊道。

    「先生!前面有个村子,这地方风沙大,咱们在村子里停两天脚吧。」

    「休整一下再走,就快要到凉城了!」

    此地距离凉州,也不过几十里路。

    江涉袍袖飘动。

    任由戈壁的狂风把那一点遥远的香火刮散,飘飞在天地之中。

    「那就休息两天吧。」

    李白和元丹丘松了一口气。

    猫一整只趴在马上,一动不动,眼睛闭得紧紧,浑身毛里都是沙子,都是戈壁上的风吹进来的口听到快到没有风吹的大城,这猫儿也松了一口气。

    这章是月票加更!

    足足四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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