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零电子书 > 海风吻过讲台 > 第84章(下):风雨同舟

第84章(下):风雨同舟


电话挂断后,观景台上安静得只剩下海风声。

黄诗娴还抓着武修文的胳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谁?校长说谁提供的材料?”

武修文转过头看她,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片复杂的情绪:“林方琼。”

“什么?”黄诗娴以为自己听错了,“林老师?六三班那个林方琼?”

“是她。”武修文把手机收进口袋,声音在海风里显得不太真实,“校长说,她今天下午主动去了教育局,交了一份材料。是她私下收集的,关于松岗小学这次聘任工作的……一些内部情况。”

黄诗娴松开手,后退半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变成某种恍然大悟。

“难怪……”她喃喃道,“难怪今天在会议室,她一直没怎么说话。我以为是……”

“以为她不想掺和?”武修文接过话头,苦笑了一下,“我也这么以为。”

毕竟林方琼从一开始就不太喜欢他。一个空降来教尖子班的代课老师,抢了她这个资深教师的风头,换谁心里都会不舒服。这大半年,他们虽然面上客气,但始终隔着一层。武修文甚至已经习惯了林方琼那种审视的、略带挑剔的目光。

可现在,就是这个看似最不可能站出来的人,在关键时刻递出了最有分量的证据。

“她收集了什么材料?”黄诗娴问。

武修文摇摇头:“校长没说具体内容,只说能证明松岗的公函‘存在严重问题’。教育局那边很重视,让我们明天上午九点再去。”

黄诗娴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海风里化作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了。

“不管怎样,”她说,“这是好事。”

“是好事。”武修文重复道,但眉头依然皱着,“只是……”

“只是你想不通为什么?”

武修文点头。

黄诗娴想了想,忽然笑了:“也许是因为,有些人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有杆秤。”

她走到观景台边缘,手扶着冰凉的栏杆:“林老师这个人,我接触不多,但听说她教学很认真,对学生要求严格。这样的人,应该最看重的就是‘公平’两个字。”

武修文也走过去,站在她身边。夜色下的海面一片漆黑,只有近处的浪花在路灯照射下泛着微光。

“我其实……”他开口,又停住。

“其实什么?”

“其实一直想找机会跟她好好聊聊。”武修文说,“关于教学的事。她教毕业班这么多年,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有些题目的解法,她用的方法比我更巧妙。我偷偷看过她给学生印的练习题。”

黄诗娴转头看他,眼神柔软:“那你怎么不去问?”

“怕她不愿意教。”武修文实话实说,“毕竟我算是……抢了她饭碗的人。”

“傻瓜。”黄诗娴轻声说,“真正的老师,哪有不愿意分享好方法的?说不定她也等着你去问呢。”

武修文没说话。他在想林方琼平时看他的眼神——那种复杂的,混合着审视、不服,或许还有一点点欣赏的眼神。现在回想起来,也许他一直误读了其中的某些东西。

手机振动起来。这次是黄诗娴的。

她看了一眼屏幕:“我爸。”

接起来,老黄的大嗓门立刻从听筒里蹦出来:“丫头!你们那边怎么样了?我刚听说教育局又来电话了?”

黄诗娴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老黄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老师?是不是那个短头发、戴眼镜、看起来挺厉害的女老师?”

“爸你记得?”

“怎么不记得!上次家长会,她把我外甥女批评了一顿,说数学作业写得马虎。”老黄说,“当时我觉得这老师真严,但后来想想,严点好。孩子就得有人管着。”

黄诗娴笑了:“那你现在觉得她怎么样?”

“能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老黄的声音郑重起来,“是个有良心的人。你告诉武老师,这个人情,咱们得记着。”

“知道了爸。”

“你们现在在哪儿?还没回学校?”

“在观景台这边,马上回。”

“赶紧回去!天都黑了,海边风大,别着凉。”老黄顿了顿,“明天我跟你妈也去教育局。”

“爸,不用……”

“什么不用!人多力量大!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断了。黄诗娴握着手机,无奈地看向武修文:“我爸说明天也要去。”

武修文喉咙发紧,想说些什么,但所有感谢的话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苍白。

最后他只是说:“帮我谢谢黄叔。”

“你自己谢。”黄诗娴眨眨眼,“明天当面谢。”

叫的车到了。是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姐,很健谈。听他们说是老师,立刻打开了话匣子。

“老师好啊!我儿子就是老师,在中学教物理。”大姐从后视镜里看他们,“你们这是……刚下班?”

“算是吧。”黄诗娴笑笑。

“这么晚,辛苦啊。”大姐感慨,“我儿子也经常加班,备课改作业,周末还给学生补课。我说你这比上班族还累,他说乐意。唉,你们当老师的,都是心里有火的人。”

心里有火的人。

武修文品味着这个词,觉得贴切。

车在沿海公路上行驶。窗外是漆黑的夜和海,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一闪而过。黄诗娴大概累了,头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

武修文看着她安静的侧脸,想起今天在会议室里,她站起来为他说话的样子。

那时候的她,完全不像平时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孩。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掷地有声。她一条条列举他在海田的工作表现,一个个地报出他带的班级成绩进步幅度。当何干事试图打断她时,她只是平静地说:“何干事,请让我说完。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那些事实从他人口中说出来,比他自己说更有力量。

武修文忽然意识到,这大半年,黄诗娴一直在默默观察他,记下他做的每一件事。她记得他加了多少次班,记得他给多少学生单独补过课,记得他自费买了多少辅导书。

她记得,是因为她在意。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武修文付了钱,轻声叫醒黄诗娴。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到了?”

“到了。”

两人下车。校门口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教师宿舍楼还亮着几盏灯。

“我送你到宿舍楼下。

“不用,就在前面。”

“脚不疼了?”

黄诗娴这才想起脚底的伤。刚才注意力一直在林方琼的事上,完全忘了疼。现在一提,疼痛感又回来了。

“有点。”她老实承认。

只是走到她面前,背对着她蹲下。

“又来?”黄诗娴失笑。

“上来。”

这次黄诗娴没再推辞。她趴到他背上,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武修文稳稳地站起来,朝教师宿舍楼走去。

夜晚的校园和白天的很不一样。白天的喧嚣褪去,只剩下风声和虫鸣。教学楼在夜色里沉默矗立,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双双闭上的眼睛。

“武修文。”黄诗娴轻声叫他。

“嗯?”

“你今天在会议室,害怕吗?”

武修文想了想:“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就这样被否定。”武修文的声音在安静的夜色里很清晰,“不甘心那些人用几张纸、几句话,就想抹掉我所有的努力。不甘心……还没教出成绩,就要离开讲台。”

黄诗娴把脸埋在他肩头,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脖颈。

“你不会离开的。”她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武修文笑了:“这么肯定?”

“嗯。”黄诗娴点头,“因为海田需要你。六年级那些孩子需要你。还有……”

她停住了。

“还有什么?”

黄诗娴沉默了很久,久到武修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就在他准备开口换个话题时,她轻声说:

“还有我。”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重得像承诺。

武修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咚咚的声音。他想说些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所有语言能力都罢工了。

好在宿舍楼到了。

武修文把黄诗娴放下来。一楼郑松珍的房间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两个人影——应该是郑松珍和林小丽在等她。

“到了。

“嗯。”黄诗娴看着他,“你……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校长说一起坐校车去。”

“我也去。”

“你脚这样,还是……”

“我要去。”黄诗娴打断他,眼神倔强。

武修文看着她,终于妥协:“好。那明早七点半,我来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能……”

“我来接你,语气不容置疑。

黄诗娴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武老师,你有时候还挺霸道的。”

武修文也笑了:“跟你学的。”

两个人站在宿舍楼门口的路灯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说再见。

最后还是郑松珍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诗娴!你回来啦!我们都等你半天了!”

黄诗娴脸一红,朝武修文摆摆手:“那我上去了。”

“好。”武修文看着她,“晚上……用热水泡一下脚。”

“知道啦。”

黄诗娴转身走进楼里。武修文站在原地,直到看见二楼她的房间灯亮了,才转身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到宿舍,而是绕到了教学楼。

六年级办公室的门锁着,但从窗户能看见里面。武修文站在窗外,看着自己那张靠窗的办公桌。桌上堆着作业本、教材,还有黄诗娴送的那支笔。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他想起自己刚来海田的时候,坐在这张桌子前备课,心里满是忐忑。他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这里,不知道学生们会不会接受一个说普通话的数学老师,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多久。

现在他知道了。

他能适应,学生们接受了他,而他能坚持很久很久——久到把一届又一届学生送出小学,久到白发爬上鬓角,久到拿粉笔的手开始颤抖。

只要还有机会。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武修文接起来:“喂?”

“武老师吗?”是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林方琼。”

武修文愣住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林方琼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疲惫:“我刚从教育局回来。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林老师,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不用。电话里说就行。”林方琼顿了顿,“武老师,我今天交的材料,是我这几个月私下收集的。包括松岗小学这次聘任工作的会议记录复印件——虽然不全,但能看出问题。还有几位老师私下的聊天录音,他们提到叶校长和罗主任在决定落聘名单时,有‘个人偏好因素’。”

武修文握紧手机,指节泛白。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他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因为不公平,”林方琼说,“武老师,我承认,一开始我对你有看法。我觉着你一个代课老师,凭什么教尖子班?”””我觉得李校长偏袒你。所以我暗中观察你,想挑出你的毛病。”

她停了停:“但我挑不出来。”

武修文屏住呼吸。

“你的课我听了几次。讲得确实好,思路清晰,方法灵活。最重要的是,你是真的在乎学生。”林方琼的声音低下去,“我看到你给后进生补课,一遍不会讲两遍,两遍不会讲三遍。我看到你自费买练习题,自己先做一遍,挑出典型的才印给学生。我还看到……”

她忽然停住了。

“看到什么?”武修文问。

“看到你有时候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改完作业后,会坐在那里发呆。“有一次我回来拿东西,看见你盯着窗外出神。那个表情……让我想起了我刚当老师的时候。”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和我是一样的人。”林方琼的声音很平静,但底下有暗流涌动,“我们都是把教书当回事的人。所以当我知道松岗那边用那种理由打压你时,我受不了。”

“林老师……”

“你先听我说完。”林方琼打断他,“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个人,是为了‘公平’这两个字。如果今天他们能用不实之词打压你,明天就能用同样方法打压别人。这个口子不能开。”

武修文靠在教学楼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透过衬衫传来。

“谢谢你。”他说,每个字都发自肺腑。

“不用谢我。“如果你真的要谢,就把书教好。把你带的两个班,教出成绩来。这就是对我最好的感谢。”

“我会的。”

“那就好。”林方琼似乎笑了笑,“明天教育局见。我还会去。有些话,我要当面说。”

武修文握着手机,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教学楼前的旗杆上,国旗在夜风中轻轻飘动。远处传来海浪声,一下,一下,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李校长,有梁主任,有黄诗娴,有郑松珍和林小丽,有赵皓星,有林方琼,有那些家长,还有电话那头未曾谋面但愿意站出来的人们。

这些人,这些声音,汇成一股力量,托着他,推着他,让他能够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时已经九点多。武修文简单洗漱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备课本。

明天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课总要备的。这是他作为老师的本分。

备到一半,手机亮了。是黄诗娴发来的微信。

“脚泡过了,舒服多了。你早点睡,明天要战斗呢。”

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

武修文看着那个表情,嘴角不自觉扬起。他回复:“好,你也早点睡。”

“睡不着。郑松珍和林小丽在审问我。”

“审问什么?”

“审问我今天为什么这么晚回来,审问我脚怎么伤的,审问我……你背我的事。”

武修文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过了几秒,黄诗娴又发来一条:“我说我们是革命友谊,她们不信。”

他想了想,打字回复:“那是什么?”

这次等了很久。

直到武修文以为黄诗娴不会回复了,手机才再次震动。

“你说呢?”

三个字,一个问号,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武修文看着那三个字,心跳又开始不规律。他输入又删除,删除又输入,最后发出去的却是:

“明天告诉你。”

这次黄诗娴回得很快:“好。我等着。”

对话结束了。武修文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的夜色。海田镇的夜晚很安静,能听见远处的涛声,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他忽然不害怕明天了。

因为无论明天会发生什么,他都知道,有个人在等他回来,等他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其实早就藏在每一天的细节里——藏在每一顿她精心准备的饭菜里,藏在每一个她投来的关切眼神里,藏在每一次并肩走过的路上。

只是他太迟钝,到现在才敢确认。

武修文关掉台灯,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黄诗娴今天在海边的样子——蓝裙子被海风吹起,回头朝他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他想着那个画面,慢慢沉入睡眠。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清辉洒满人间。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海岸,一遍又一遍,像在诉说着某个亘古不变的誓言。

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而有些话,也总要说出口的。

【章尾包袱】第二天上午八点,校车准时从海田小学出发。这一次,车上的人更多了。除了全体六年级老师,还有十几个学生家长,以及特意请了假的黄诗娴父母。林方琼坐在最后一排,膝上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当车驶入市区时,她忽然开口:“武老师,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我交的材料里,有一份录音,是松岗罗主任亲口承认,落聘你是叶校长的‘个人决定’。”全车瞬间安静。而此刻,教育局会议室里,何干事的面前正摆着那份录音的书面整理稿。他的对面,坐着脸色铁青的叶水洪和罗天冷。三方对峙,箭在弦上。而武修文不知道的是,这场调查会的结局,将不仅仅决定他的去留,更将揭开一个他从未想过的真相:关于为什么叶水洪非要他离开不可的、深埋多年的秘密。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的职场倾轧时,命运的网早已悄然收紧。下一章,《教学成果》,敬请期待!


  (https://www.635book.com/dzs/75804/49900567.html)


1秒记住零零电子书:www.635book.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635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