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崩溃（二）

    小说的出版社是岩波书库，社长绿川亨表示他「为此赌上了职业生涯」。

    作者是「葵丘会盟台」，一个古怪的名字。经过查证，这个名字是一个地名，位于中国豫省，为春秋时期齐桓公召集诸侯举行葵丘会盟的遗址。

    1987年，游历到此的日本作家井上靖大为震撼，捐出约六十万人民币修缮，之后这里修建了葵丘寺。

    由于这种巧合，人们很快就知道这是余切写的小说。因为在不久前，重病的井上靖曾经为余切说话。

    「他不是坏人！」

    日本人很喜欢那种纯粹的友谊。井上靖就是一个纯粹的人，否则他的小说《孔子》不会这样得到追捧。井上靖和余切之间的忘年交在日本广受赞誉，就算是最憎恨中国人的日本右翼，也无话可说。

    借助这个「葵丘会盟台」马甲，余切重新进入到了日本书市。

    「余切写了新小说？他还敢写小说？」

    竹下政府得知后并没有立刻封禁这本小说，相反，竹下登哈哈大笑。

    「一本小说，就想要改变些什么？几十年前我就知道不行啦！」

    就在他这么说话的当天，日本《每日新闻》忽然发表了一则有关竹下登接受利库路特公司捐款的消息。报导上说，竹下登极其内阁成员在利库路特公司吃拿卡要，打高尔夫球，坐直升飞机到处玩，还直接拿了三千万日元的宴会券用于消费。

    《每日新闻》哪来的证据？

    竹下政府百思不得其解。事情是真的，而且还要严重得多，但是不能承认。

    假新闻，全都是假新闻！

    竹下登选择百般抵赖。

    这件事情的直接后果是东经开盘后大跌一千四百点，盘中稍微回复。《日本产经新闻》评价说「竹下内阁和利库路特公司之间的亲密关系，使得国内外投资者对整体市场产生了怀疑。」

    这是当然的。

    任何一个有资本市场的国家，必然有贪污腐败的情况。但是，首相直接下场撸股票差价还是太抽象了，简直难以想像。

    竹下登召开记者发布会，会上宣称「我不接受任何无端的指责，我是无辜的「」

    同时，他派人打探《每日新闻》的消息从哪里来的，结果是————匿名信件。

    「什么？怎么会是匿名信件？」

    竹下登又气又急，气得是一时半会查不出来寄信人。急的是这人明显知道他的秘密————而竹下登对此一无所知。

    难道我的内阁里面，有内鬼吗？

    竹下登陷入到深深的沉思当中。

    两天后，日本时事通讯社又在头版头条上刊登了《新的事实》一文，揭露利库路特公司还曾向竹下登提供过2500万日元的揭款。数目，时间，地点说的清清楚楚，就像是这个人当时在案发现场，趴在床底下听一样。

    为什么我的事情，全被人知道了！难道他有时光机？

    竹下登吓得魂飞魄散，继续抵赖，但他已经晓得大事不妙了。

    搞砸了世纪葬礼，又搞砸了个人声誉————这么输下去，马上要没得输了。

    当天下午，日本主要在野党联合起来，要求竹下登「在参议院选举前谋求人心一新」，用人话讲，就是让竹下登自己辞职。

    卧槽！

    前些天我还在给国内外大使上嘴脸，连余切也被我逼得远遁沪市去了一才过去不到三个月，情况就急转直下了吗？

    东京有一条被称之为「东京母亲河」的隅田川河流。它贯穿东京全城，每年四五月樱花盛开之时，就会变成多处河川上的花之走廊。

    竹下登和自己的秘书青木伊平漫步在这里，竹下登忽然望著对面说：「我的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走到对岸去吗？」

    青木伊平说：「隅田川几乎不结冰，更何况现在是春夏季，所以，您走不到对岸去。」

    竹下登听罢眼皮发跳，强忍住情绪道。

    「伊平君，这些年辛苦你了。以你这样的能力进入政坛多年，恐怕很疲惫吧？」

    青木伊平似乎没有听出话的言外之意，反而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神情。

    竹下登很无奈：真是猪队友。

    让事情进一步恶化的是余切用马甲「葵丘会盟台」写的小说，那本《白夜行》。

    此书一经上市，就受到文学家的极大赞誉。很快成为全日本单行册实时销量前十。在推理小说、严肃文学领域，更是当之无愧的霸占榜首。

    为什么叫「葵丘会盟台」？

    日本人也弄明白了，这是一个美丽的巧合。公元前七世纪中期，中国的齐桓公在此召集联盟，周天子派人参加，之后齐桓公成为春秋时期的第一个霸主。

    井上靖路过这里时，考证出这是当年齐桓公开会的地方，于是激动到要捐钱来修缮；现在余切用这个马甲来开新书，无疑有种一统天下江湖的野望。他要做第一个，也可能是最后一个霸主。

    这是个很霸道的名字。

    真是阴魂不散！

    竹下登弄清楚这个事情后，就打算来封禁余切的新小说了。他的政权岌岌可危，现在也顾不上什么程序正义了。不巧这本书太过受捧，短时间卖出天文数字，竟无法封禁。

    而且，由于他的命令，使得岩波书库和得知消息的读者提前囤货，反而当了一把余切小说的王牌销售员。  

    这找谁说理去？

    竹下登本能的感觉到，自己要走到头了。到这时候，他到了山穷水尽，走投无路的境地。竹下内阁的私人咨询机构献出了一条转危为安的锦囊妙计：大胆承认贪腐，以求得国民的原谅。

    「我贪污，偷窃，任上还使得裕仁天皇被炸上天，和其他亚洲国家的关系也搞坏了————」竹下登说到这里，自己都懵逼了——我怎么这么没用？一头猪也比我有用吧！

    他叹气道：「我这样的人，真的能得到国民的原谅吗？」

    「能的，必须能。」献上计谋的人道。

    好吧！

    竹下登因此筹备一场面向全体国会和全日本人民的直播答辩，以期赢得国民的支持，然而，这成为压垮竹下政权的最后一棵稻草。

    「《白夜行》是大难来临前的预言！是一本经济百科全书！」

    「余先生写的地下小说，比《紫日》更加出众。完全针对日本社会。」

    在大阪都市区，街头的学生挥舞著小说，向路上的行人安利。

    他们是京都大学的经济系高材生，都是余切的书迷。岩波书库雇佣他们这些高材生来勤工俭学，只要他们发觉有行人的眼神闪躲，就立马上前介绍小说的故事内容。

    此外，他们还举办试读会，免费把《白夜行》小说的第一章贴出来供人阅读。

    基本上百试百灵。一般人只要看过第一章，就很难不买这本书了。

    而且，京都大学的学生还会公开说「这是余先生的小说。」就是再怎么对文学不感兴趣的人，听到「余先生」几个字也会再多一些耐心。

    「哪个余先生？是那个中国文豪吗？」

    「只能是他！」

    山上夫人就停下来了。

    「京都大学————余先生————」

    一年前，山上夫人的丈夫因过劳死离开这个家庭，并留下了一大笔遗产和三个孩子。

    山上先生毕业于京都大学。

    生前，他就业于某建筑公司的工程师，为全家在大阪和东京都买下了「一户建」。1985年余切前往日本访问时，山上先生被电视媒体上的余切折服，购买了不少余切的书。

    现在山上先生虽然死了，他家里的人还是耳濡目染。这些年把余先生的小说都看了个遍，全家都很喜欢余先生。

    在艰苦的日子里，他雄健的文字给了这个日本家庭很多力量。

    一本《白夜行》要2580日元，相当于20美元，是一个普通日本作家单行册价格的两倍！不少行人听到这个价格后叫苦不迭，京都大学的学生说：「这是一本预言之书！青春男女看到的是爱情；股民看到的是未来市场；政治家看到的是日美关系！那些消遣的风月小说，描述男男之情的文章（指川端康成的作品），何德何能和《白夜行》相比？」

    京都大学的学生越发慷慨激昂：「《白夜行》是小说中的小说！无论在什么年代阅读，您都不会感到后悔的！请买下它吧！2580日元，是您做过的最划算的投资！」

    是吗？！

    山上夫人走上前，就在这时，她忽然碰到了另一队宣传宗教的教友。这些人也是山上夫人近年来的心灵寄托，他们说捐钱就能「净化祖先罪孽」，还搞了个「祖先解脱计算器」，声称只要山上夫人卖掉自己的几处房产，就可以赎清430

    代祖先的「罪」。

    之所以山上家多灾多难，正是因为前世的罪行没有还完。

    教友和京都大学的学生起了冲突，他们都想要山上夫人的钱财。教友说：「只有给我们奉献金，才能真正改变您悲惨的命运！不要相信其他人的胡说八道。」

    另一边的京都大学学生哂笑道：「邪教也有资格和余先生比拟吗？把你们的教主拉出来站在他面前，扛得住一发子弹吗？」

    这群教友当场懵逼，竟然不敢回复他们。

    不仅是因为余切声名在外，还因为爆炸案的余威一余主义分子，是真的会送人飞上天的！

    而且，那群极端分子正是这些读过书的大学生，其中不乏京都大学、东京大学等一流大学。

    他们平日里伪装成品学兼优的学生，作案时就换了副面孔————这群人潜藏在日本社会的方方面面，是你的邻居、师友、马路上的指挥员————直到被抓捕前，你都不知道他是一个极端分子。

    倘若在这里和学生产生冲突，保不齐晚上就转生极乐世界了。他们下手没轻没重。

    余主义分子，太骇人力！一众邪教教徒面露难色，齐齐后退一步。

    「懦夫！」学生唾骂道。

    接著，学生朝山上夫人劝说：「与其在这样的团体浪费时间，不如相信看看余先生写的话。这本书虽然昂贵，却有真正的大道理，就算只是当做一个推理故事来看也未尝不可————就当我们无偿赠予你了。」

    于是，山上夫人拿走小说，看了一会儿后，便明白这位大文豪正在各种隐喻日本当今社会。他认为，繁华的泡沫时代，终将会如同男女主的感情一样，从未有过，以悲剧结束。

    即便那里曾有过绽放的鲜花，也不过是一朵恶之花罢了。半晌后，山上夫人的两个儿子也要看小说，山上夫人被捉弄得没办法，只好让他们先看。

    今年九岁的山上彻也是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在这个年纪，他已经能够看懂这本文豪小说了。只见他埋在单行册里，很久后才抬起头来，激动道：「不愧是我父亲追随过的中国作家！」

    这种现象发生在日本的许多地方。

    《白夜行》小说低调发布后，到四月中旬，已在日本社会当中引发热烈讨论，这本小说的妙处是不同身份的人看来，解读完全不一样。

    学术层面关注余切的预判，政客看到了竹下政府的倒台，就连右翼分子，也感觉到余切说了句公道话！

    「日本男人一直被压迫，就像是小说里被利用到死的桐生那样！而唐泽雪穗和各种各样的人勾结，她的日子过得越好，桐生越是要陷入到黑暗的深渊！日本的敌人就在我们内部！」

    股市在这期间既没有上升，也没有下跌。受益于日本发达的全国媒体，都市圈的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个发生于泡沫经济前后的凄美故事，他们害怕自己遭遇到一无所有，一跃而下的结局。

    四月十二号。

    竹下政府在直播中坦然承认和利库路特公司的金钱关系。除此之外，还主动交代了一些新情况。比如，在1985和1986年还得到了2000万日元的捐款，比如，除了三千万宴会券之外，竹下本人还得到过另外两千万宴会券————整个执政期间，竹下登及其亲信至少拿到了一点五亿日元。

    尽管这一数字远远超过了媒体的估计，但竹下登坦率的作风，还是让他赢得了民众的原谅。因为日本政府高层普遍贪腐，其他人并不是没有，只是打死不认。竹下登的前任，竹下登的前前任————都和利库路特公司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人通过装病、出国旅游来抵赖。

    「我还有机会！我不会下台！」竹下登在内阁会议中宣称。

    一些人问他余切的小说怎么办？卖房卖股的人比过去多得多。

    「正好拿来做我们的对照组。没有失败，成功是无意义的。」

    然而，他的豪迈发言只持续了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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