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师公病了
第576章 师公病了
东桂堂以广植桂树而闻名,窗外正是金桂满枝的好时节,一阵秋风吹过,小议事厅内便满是浓郁的香气,萦绕鼻端,久久不散。
苏录这一番慷慨陈词,也让众同年默默寻思良久。这是他首次向他们袒露心中的救国之路,大家就算关系再铁,也需要时间消化。
但就像过往每一次重要谈话,苏录总能用他严密的逻辑、出色的口才,以及那兼具现实主义与理想色彩的独特魅力,深深打动并说服他们。
当然没有被说服打动的,也断难跻身这个核心的小圈子。
良久,众同年互相看看,张行甫率先笑道:「反正我们已然上了你的贼船,你这船老大往哪划,我们跟著往哪去便是。」
「你们可不是船客,而是一起操船的水手!」苏录接话,「你们是要与我同舟共济,齐心协力,劈波斩浪,扬帆万里的战友!」
「同舟共济便同舟共济!那你这船打算怎么开?」第四组的副组长林之鸿便笑道。
「还是按照惣学『心物统合』的理论,走『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的路子。先进行试点,在实践摸清规律,找准方向然后纠偏改错,再推广成熟经验,继续接受实践检验。最终在叠代优化中,一步步螺旋上升,做大做强!」
「具体实践当依『假说演绎法』,先大胆构想,再以实践检验构想。所以我的构想,第一步先成立一个『皇家资产管理委员会』,将这些产业整合为一个个行业集团,然后逐个整改,摸索经营之法。」苏录说著略略提高声调道:
「成,则推而广之;不成,则复盘改进!我就不信,和尚都能赚钱的产业,我们反倒会赔钱?诸位总不至于连和尚都不如吧?」
「哈哈哈!」同年们又是一阵大笑。
待笑声停下,苏录又对众同年道:「首先大家要从思想上改变『耻于言利』的旧观念——耻于计较个人私利,那是君子高尚的品德,我们只会佩服。可若耻于谋国家之利,那便不是读书读坏了脑袋,而是别有用心了……江南的士大夫,个个『耻于言利』,家里却拼了命地敛财。谁敢损坏其利益,便与谁拼命!一个个心口不一!人家心里明镜似的,咱们可不能上了他们的当!」
说著他双手撑住桌案,目光炯炯地望著在座的六位同仁,声如金石道:
「天下诸事,归根结底就一个『钱』字!不光千家万户为钱所困,国家的症结,终究也在这一个钱字上!有钱,家好当,国势欣欣向荣,便是盛世!没钱,万事难行,百弊丛生,便是乱世!故而君子当谋国富,这才是正道!」
一番高谈阔论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投在了墙上。
「又扯远了。」苏录自嘲一笑道:「看来人总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
「还行,你跑题不算严重。」众人一阵哄笑。
「好了,不扯了,最后一个议题吧!」苏录敛住笑,正色道:
「眼下还有一桩最伤脑筋的事儿——如何分配这笔巨款!肯定要先满足皇上的需求。此番整顿僧团,全靠皇上鼎力支持,若不能让他称心,日后怎会再倾力相助于我们?当然,国库的窟窿要填,百姓的生计要顾,更要为日后计。」
顿一下他轻叹道:「崩和尚金币这种事儿,可一不可二,所以这笔钱不能一次挥霍掉,必须要有长远规划。」
「确实。」众人点头。虽然他们成功避免了『灭佛』的恶名,但京城大规模查抄寺庙的消息传到各地,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了僧人还俗潮。好多寺庙直接关门大吉,方丈跑路,僧人分家散伙……
就算还没关门的寺庙,也开始疯狂地转移财产。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再想爆和尚的金币都难咯……
所以这次的收获必须得好好规划,争取能撑过接下来动荡混乱的几年。
众人便热火朝天地议论开了,有人说应该拨一部分给户部,有人说应该令各部各省具折申请,视情况而定。
有人说要攥紧本金,设个专库封存起大半,只动小部分应急,免得到头来寅吃卯粮。
还有人主张该留足民生备荒之资,拨给各省府州县填补水利、荒政亏空,稳住百姓生计,天下才得安稳。
更有甚者提议,还应该单独切出一笔做『皇资委』的本金,要想把皇家产业做大做强,没有足够的本钱可不行……
众人一直议到天擦黑,也始终未能敲定分配方案,只是达成一个共识——这笔银子看著多,但要是分到两京一十三省,就真不多了。
所以必须把钱花在刀刃上,绝对不能当有求必应的散财童子。
眼看时候不早,苏录便对众人道:「今日会议暂且到此,兹事体大,我们都沉淀几日,再作商议。大家都好长时间没回家了,今天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好。」众同仁如蒙大赦收拾收拾便各回各家了。至于还没成家的朱子和、林之鸿,自然也有单身男人的快乐,无需赘述。
苏录也跟苏满出了豹房,他对大哥道:「哥,你先回家吧。元翁身子抱恙,我得去探望一下。」
「好。」苏满颔首应下,又轻声问道:「是真病了?」
「管他真假,没生病是好事儿。」苏录笑道:「真生病了,说明师公没骗我,更是好事。」
「你还真是越来越乐观。」苏满不禁笑道。
「乐观主义是战胜一切困难的法宝!」苏录笑著坐上轿子,跟大哥分开,往什刹海去了。
~~
「咳咳咳……」李东阳还真没骗苏录,他确实病了。
相府书房内,弥漫著浓浓的药苦味。素色锦帐半垂,榻上的李东阳斜倚著软枕,时不时用帕子捂住嘴,使劲地咳嗽。
苏录跟著李兆蕃,轻手轻脚地跨进门。后者刚要出声,苏录抬手让他先噤声。
一直等著李东阳咳嗽完了,躺在那里大口喘匀了气,苏录才敛衽行礼,轻声道:「师公,孩儿来看您了。」
李东阳睁开眼,目光落在苏录身上时,才勉强牵起一丝笑意。
只是这笑意刚起,便又是一阵咳嗽。他忙抬手按住胸口,脊背微微弓起,一旁的侍女赶忙递上素绢。
李东阳捂住唇咳了数声,这才又过去那一阵。待他移开绢帕时,苏录分明看到那白绢上,沾了几点刺目的血痕!
苏录不由心下一紧眼中浮现忧色。
「无妨……死不了。」李东阳声音沙哑,抬手示意他坐下。
苏录便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这时侍女挖了一勺秋梨膏,服侍著李东阳吃下。
苏录轻声问李兆蕃道:「请太医看过了?」
「看过了,说是肺腑受损、血失统摄引起的血痰嗽,」李兆蕃小声答道:「不是什么实症,但天一凉就容易犯,犯起来真要命。」
「太医们哪晓得,老夫这病根子,其实是在心里。」李东阳按著胸口苍声道:
「老夫半生辅政,呕心沥血,换来的却是阉宦乱政,民变四起,朝里朝外,千疮百孔。想做的事做不成,想保的人保不住。为了稳住朝局,还要与太监虚与委蛇,结果被骂伴食阁老,郁气积在肺腑,年深日久,终于彻底压不住了……」
说著他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苏录赶忙给他递上帕子安慰道:「师公已经尽了全力,莫要再苛责自己了。」
「我倒不是苛责自己,只是恨自己年衰力竭,难撑大局。」李东阳深深叹息道:「先前内阁与司礼监连议七次,商量如何纾眼下国用之困,却依然束手无策。孰料竟被你等一众后生,一下子就解决了。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啊……」
「啊?」苏录一阵目瞪口呆「什么叫被我们解决了?」
他心中不禁大叫,果然在绿茶师公面前,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差点就被他诈了……
李东阳的眼神明显凝滞了一下,又剧烈咳嗽起来。
咳嗽完了,他才一脸不解地问道:「不是你一直带著那帮同年在调查京城佛寺吗?我还以为这次是你的手笔呢。」
「师公可太看得起我了。」苏录自嘲一笑道:「我们确实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贡献,但刘瑾那厮能让我指手画脚?拿了我们的调研报告,就把我一脚踢开了!」
「这样啊。」李东阳点点头,一脸气愤道:「刘公公居然跟个小辈抢功劳,真是愈发下作了!」
「徒孙也这么想。」苏录越说越委屈道:「我们一帮人辛辛苦苦忙了几个月,才憋出这么个大招来,结果成了给人家做嫁衣!而且我们只是建议抓十个八个的典型,可是刘公公管你这那了?彻底违背了我们的初衷!」
说著有些赌气道:「反正都会被抢功劳,以后再也不干这种白费力气的活了!」
「哎,做官不是读书,被上面人抢功再正常不过,何况抢你功劳的还是刘瑾……」李东阳忙安慰他道:「不要气馁,下回提前跟师公说说,我保准不让人再把你的功劳抢了去!」
「谢谢师公!」苏录一脸感动道:「还是师公对我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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