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甲第一名——苏录！”

    分列丹陛各处的鸿胪寺序班们，立刻接力传唱，这就是所谓的‘胪传’。

    ‘苏录’二字从丹陛传到丹墀，回荡在整个奉天殿前广场。

    虽然有一定心理准备，但真听到自己的名字，苏录还是一阵阵眩晕。

    在二郎滩的高粱地里立下宏愿时，他可万没想过自己能走到这一步。当时他的理想不过是拼尽全力中个秀才，能吃上一半高粱一半细粮的二米面而已。

    他深吸口气，强忍住一阵阵的鼻头发酸，脑袋发蒙，迈出微微颤抖的脚步，跟着鸿胪寺官员走出队列，在金台前跪下。

    苏录看一眼宝座上的小胡子，小胡子也含笑看着他，他便赶紧低下了头。不然就是失仪了，怎么能跟皇帝对视呢？

    随后，李东阳又宣布：“第一甲第二名景旸！”

    序班们也跟着接力传唱榜眼的大名。

    景旸赶紧跟着出班，跪在苏录身侧。

    李东阳接着宣布了探花：“第一甲第三名苏满！”

    如果说苏录和景旸还有点心理准备的话，苏满就完全没想到，自己一个会试三十六名竟然能中探花！

    “第一甲第三名苏满！”序班们高唱声中，还是身后的刘鹤年戳了他一下，苏满才回过神来赶紧出班。

    百官不由纷纷侧目，都想瞧瞧他到底帅成什么样子，居然被皇上破格点为探花？

    只见同样一身进士巾服，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另一个画风——

    乌纱巾端正覆顶，衬得他面如傅粉，目若朗星，两条飘动的皂纱垂带，分外清逸出尘。

    青边深蓝罗袍裹着挺拔如松竹的身姿，青鞓革带束出利落腰身。他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槐木笏板，脊背挺直却无半分倨傲，眉眼间尽是温润沉静的气度。

    明明是千人同款的制式装束，他却生生穿出了芝兰玉树的清隽风骨，简直就是从古书里走出来的潘安宋玉……

    满朝文武无不恍然大悟。难怪难怪，这般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不点为探花才是本科的遗憾好吗？

    苏满在苏录右手跪下，哥俩相视微笑，都觉得这是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

    待一甲三人唱名完毕，李东阳又高声宣读二甲进士曰：

    “第二甲朱子和等一百一十五名！”

    “第三甲胡缵宗等二百二十七名！”

    二三甲只念各自的第一名，即所谓的二甲传胪和三甲传胪，其余进士便都在‘等’里了。

    二三甲进士皆无需出列，只在原队列中俯首聆听。

    唱名既毕，赞礼官高声道：“行礼——”

    乐声再次响起，所有新科进士俯身伏地，向着皇帝行四拜大礼。

    礼毕，司礼太监正要喊‘平身’，谁知朱厚照却开口道：“等一下，朕有几句话要对新进士们讲。”

    此言一出，新科进士们倒还好，百官却皆是一惊。

    传胪大典这种国之大典，每一步都有仪轨，所有人各司其职，按流程走完就是胜利。

    皇帝忽然要训话打乱流程，在守成之君中实属罕见，但谁也不能拦着他，只能纷纷屏息凝神，聆听圣训。

    便听正德皇帝朗声对三百四十九位新科进士道：

    “你们都是天子门生，而朕是天子，所以你们都是朕的门生！”

    苏录差点没绷住，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但他身后的同年们却满眼惊愕与激动。天子门生这四个字，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是何等荣耀，何等分量！

    朱厚照很满意他们的反应，便继续训话道：

    “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朕既是你们的爹……呃君父，又是你们的老师，所以朕不会只对你们一取了事，还要亲自教导你们！”

    百官惊得合不拢嘴，皇上这是要干啥？

    新科进士们却感动得热泪盈眶，娘嘞，俺以后成皇帝的学生了，这天子门生原来不是闹着玩的呀？

    不过礼部侍郎也没教过他们该怎么应对，没人敢吭声。

    “朕亲自教导，是盼着你们能清清白白做官，踏踏实实做事的。朕给了你们这份荣耀，这份前程，你们也莫要让朕失望，一定要作大明的栋梁！莫让‘天子门生’这四个字蒙了尘！”

    话音落下，金銮殿前一片死寂。正德皇帝这番大白话，没有引经据典，却字字铿锵，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百官都懵了，这真的是正德皇帝吗？谁不知道陛下素来只爱纵马射猎，耽于玩乐，最厌弃朝堂正事，素来亲近太监佞臣，最讨厌跟大臣打交道？

    怎么今日竟转了性子，对这些新科进士如此看重，还要亲自教导？难不成陛下又想出什么恶作剧，要耍弄这些刚入仕的新进士？

    新科进士们却热血翻涌，激动难耐。不少人忍不住落下泪来，看向皇帝的眼神炽烈无比。这时候他们甚至愿意为皇帝去死……

    朱厚照目光扫过一众新进士，最终落在最前排的苏录身上，笑道：“苏状元，你是朕新朝第一科的状元，便代表新朝第一科的同年们，表个态吧？”

    “是！”苏录便朗声道：“陛下恩重如山，臣等感戴涕零！既为天子门生，自当忠君爱国，以社稷为重，以百姓为先，清廉勤政，誓死不负陛下厚望，不负天子门生之荣光！”

    话音落，他再次俯身叩首，身后的三百四十八名新科进士齐齐伏身应和：“臣等必不负陛下圣恩！”

    声浪整齐洪亮，回荡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久久不散……

    这让朱厚照感受到了登基以来从未有过的畅快，那股子得意劲儿险些压不住……要不是还在大典上，他怕是要像个豆虫似的，在龙椅上扭起来了。

    他强压下嘴角，抬手大声道：“先去享受你们的荣光吧！”

    一旁的刘瑾立刻尖着嗓子道：“平身——”

    “谢皇上！”众人齐声应和，轰然起身。

    新科进士们脸上的泪痕还未干透，眼眸里却燃着灼灼的光，甚至还透着丝丝的狂热。

    而文武百官望着这一幕，心中却愈加惊疑不定，难不成小皇帝，长出脑子来了？

    ~~

    韶乐声中，执事官们抬着黄榜案几，缓缓下了丹墀，在伞盖鼓乐引导下，向午门外行去。

    新科举人们紧随其后，在礼部尚书的相送下，来到奉天门前。

    “三鼎甲自中门出。”田部堂沉声道：“二三甲进士依序自左右阙门而出。”

    于是苏录、景旸、苏满三人，在田部堂鼓励的目光中，踏上了平日只有皇帝能踏足的汉白玉御道。

    三人略有些紧张地走在浮雕着龙门的御道中央，脚步不由自主放得极慢极慢，仿佛怕踩坏了脚下的汉白玉一般。

    苏录垂眸看着脚下的石板，轻声对身侧的景旸道：“伯时兄，你顺拐了。”

    “……”景旸苦笑道：“我已经不知道手脚该怎么摆了。”

    “听我号令，一二一……”苏录便小声帮着景榜眼顺过脚步来。

    “大哥，你为什么不紧张？”然后他又问另一边的苏满道。

    “还没顾得上呢。”苏满依旧云淡风轻，轻叹一声：“感觉就像做梦一样，就怕忽然一睁眼，发现自己还躺在泸州的待月草堂里。”

    “待月草堂？”苏录都快忘了这茬了，回想一下才恍然道：

    “娘啊，俺想回家……”

    “住口！”苏满登时俊脸一红，低声道：“不要以为你中了状元我就不敢揍你！”

    田部堂一直从旁耐心等着三人，他也是过来人，太能体会他们此刻的心情了。

    十年灯火一朝明，好梦由来不愿醒啊。

    ~~

    一直走出承天门，三鼎甲才从御道上下来，汇合早就等在一旁的同年们，前往长安左门。

    六丈长的殿试金榜已经张贴在长安左门外，早就等候多时的京城百姓争相围观。

    各位新科进士的家人们，则瞪大眼寻找他们的名次，苏有金苏有才和苏泰也在其中。

    但人实在太多了，他们一时根本凑不到近前。

    这时，便听前头的人大声念出状元的名字——

    “哎哟喂！今科的状元郎叫苏录！”

    “啊哈哈！那是我儿子！”苏有才激动地失声大喊道：“我是状元爹了！”

    “啊哈哈！那是我侄子！”苏有金也激动地失声大喊道：“我是状元他大爷了！”

    下一刻，又有人喊道：“探花郎也姓苏，叫苏满！”

    “啊哈哈，那是我儿子！”苏有金又激动地大喊道：“我是探花爹了！”

    “啊哈哈！那是我侄子！”苏有才激动地失声大喊道：“我是探花叔了！”

    “你俩不是吹牛伯夷吧？”旁人将信将疑道。

    “不信是吧？”苏有金苏有才瞥见新科进士们从长安左门出来，便双手拢在嘴边大声吆喝道：“苏录！苏满！”

    那走在最前头的两位新科进士，闻声果然转头望来，朝着他俩挥手，异口同声道：

    “爹！大伯！”

    “爹！二叔！”

    “哈哈哈，这下信了吧？！”老哥俩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信了信了！”众人这下彻底服了，纷纷向有金有才拱手致敬：“佩服佩服！失敬失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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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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