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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72章规则·猜心


这地方,原不是寻常赌坊。

是座水上阁楼,四面环水,只一条窄木桥通岸,名叫“听心舫”。

夜里风凉,吹得舫上灯笼晃悠悠,红光照着水面,碎成一片一片,像极了人心,拼不拢,也摸不透。

舫内没有骰子碰撞的脆响,没有牌九摔桌的狠劲,连呼吸声都轻得怕人。

几十号江湖赌客、各路势力的眼线,全都安安静静坐着,大气不敢喘一口。

今日赌桌上坐的两个人,谁也惹不起。

上首,是弈天会八子之一,封号“人子”的温观止。

他一身月白长衫,干干净净,面容温文,手指细长干净,看着像个饱读诗书的书生,半点没有赌坛高手的戾气。可满座江湖人都知道,这人最可怕的本事,不是千术,不是熬煞,是读心。

他能看穿你手里的牌,看穿你眼里的慌,看穿你心底藏着的那点贪、那点怕、那点装出来的镇定。

江湖上早有传言:温观止坐庄,赌客心里想什么,他便知道什么,从未失手。

下首,坐着的便是花痴开。

他依旧是那副半痴不痴的模样,眉眼平和,神色淡淡,既没有赌神的盛气,也没有寻仇的狠厉,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像一尊不动不摇的石像。

一身素色布衣,洗得发白,周身没有半分气势外放,可谁也不敢小瞧。

这是亲手掀翻天局、斩杀无数赌坛巨擘、坐稳天下共主之位的——花痴开。

今日这一局,不是赌银子,不是赌地盘,不是赌人命。

是温观止亲口定下的规矩:猜心。

四个字一出口,满座皆惊。

连站在花痴开身后的小七、阿蛮、阿炳、玲珑,脸色全都变了。

小七攥紧了拳头,指尖发白,低声急道:“大哥,不能应!这是他的主场!猜心本就是他的活命本事,咱们根本占不到半分便宜!”

阿蛮粗声粗气,压着火气:“管他什么规矩!直接掀了桌子,俺一拳砸扁他!跟他废什么话!”

盲童阿炳侧着耳朵,脸色苍白,他看不见,却能听清舫内每一丝气息波动,轻声道:“师父,他的气息很稳,稳得……像早就把您看透了。”

玲珑年纪最小,却最是机灵,秀眉紧蹙:“师父,这是陷阱!他故意用猜心局引您,就是算准您碍于身份,不能拒赌!”

众人都急了。

这哪里是赌局,分明是死局。

世上赌术千万种,千术、骰术、牌术、熬煞、心理博弈,全都有迹可循,有招可破。

唯独猜心,无迹可寻。

你想什么,对方便知道什么,你还怎么赌?

你心里想“我要赢”,他便知道你要赢;你心里想“我虚张声势”,他便知道你在装;你心里哪怕闪过一丝犹豫、一丝慌乱、一丝算计,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赌法,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花痴开却始终安坐不动,神色平静,没有半点怒意,也没有半点慌意。

他抬眼,看向温观止,声音平平淡淡,带着几分痴气,却字字清晰:“你说,怎么赌。”

温观止嘴角勾起一抹温雅笑意,看上去人畜无害,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直接洞穿人的心魄。

他轻轻抬手,示意舫内侍从。

侍从躬身,捧上一只素白瓷碗,两枚普普通通的铜钱,没有文字,没有花纹,正反面一模一样,只一面打磨微亮,一面略显暗沉。

除此之外,赌桌上再无他物。

没有牌,没有骰,没有机关,没有千术手脚。

干净得可怕。

温观止指尖轻叩桌面,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缓缓道出规矩。

“今日猜心,不赌千术,不赌手法,只赌人心。”

“规则简单至极。”

“我将这两枚铜钱,握于手中,随意分配,可一手一枚,可两手同握,可两手皆空,变化随心。”

“你只猜一样:我左手之中,有铜钱,还是没有。”

满座众人一听,全都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只猜左手有无铜钱?

这算什么巅峰赌局,连街边孩童的赌戏都比这复杂!

可下一秒,众人便回过神来,后背瞬间泛起一层冷汗。

简单,才最可怕。

温观止要的,从来不是复杂的赌局,就是这种极致简单、全然只靠猜心的死局。

没有任何外物干扰,没有任何千术可做,没有任何破绽可寻。

你赢,全靠猜中他的心思;你输,便是被他看透了你的心思。

温观止目光落在花痴开身上,笑意更深:“花赌神果然痛快。既如此,我把规矩说死,免得江湖朋友说我欺负你。”

“第一,我双手全程在桌面之上,不藏不躲,不换不遮,你可全程盯着,绝无半分手脚可做。”

“第二,不碰气血,不动异能,不施威压,纯以心神相搏,谁也不能以力压人。”

“第三,一局定胜负,没有和局,没有翻本。你赢,我留下弈天令,告诉你弈天会全部布局;你输,留下你一身赌道传承,自废心神修为,从此退出赌坛,永不干涉江湖事。”

赌注一出,全场哗然!

好狠的赌注!

赢了,换弈天会核心机密;输了,废传承、退江湖、赌神身败名裂!

这是把命,把一生荣耀,把所有心血,全都押在这一场猜心之上!

小七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喝道:“温观止!你欺人太甚!这根本不是公平赌局,是逼死我大哥!”

阿蛮怒吼一声,就要冲上前,却被花痴开抬手拦下。

花痴开依旧平静,淡淡开口:“我应了。”

“大哥!”

“师父!”

众人齐声急喊,全都拦不住他。

花痴开心里清楚。

他不能退。

夜郎七失踪,假身败露,千面狐被杀灭口,弈天令现世,母亲口中三十年前的旧案、父亲花千手惨死的真相,全都系在弈天会身上。

今日他若退了,弈天会便会彻底藏入暗处,再想揪出他们,比登天还难。

江湖新秩序刚立,无数人盯着他这位赌神,无数旧敌余孽等着看他跌倒,无数依附他的势力等着他撑腰。

他退一步,便是人心散,秩序崩,旧仇血案,永远沉在地下。

温观止就是算准了他不能退,才敢开出这样的死局。

花痴开抬眼,目光平静地望着温观止:“开始吧。”

温观止颔首,不再多言。

他双手缓缓抬起,平放在桌面中央,灯光照亮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没有半点异样。

两枚铜钱,在他指尖轻轻一转,无声无息。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死死盯着那双手,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没有风声,没有呼吸声,整个听心舫死寂一片,只剩下灯笼晃动的轻微声响,和水面拍打的细碎水声。

温观止动作很慢,每一个指节的屈伸,都清晰可见。

他没有快如闪电的千术手法,没有任何遮掩,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两枚铜钱,随意握入双手之中。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双手紧握,成拳,平放在桌面,左手在前,右手在后,一动不动。

做完这一切,温观止抬眼,笑意温雅,看着花痴开,轻声开口:“花赌神,请猜。”

“左手,有,还是没有。”

这一刻,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真正的猜心,开始了。

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痕迹,没有任何规律。

他左手可空,可有一枚,可握两枚;右手可空,可有一枚,可握两枚。

全凭他一念之间。

你猜中他此刻的心思,你便赢;你猜不透,或者你心里的念头被他反控,你便输。

小七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

她跟着花痴开这么多年,见过他破千局,斩强敌,闯过生死绝境,却从没见过他陷入如此被动的死局。

阿蛮握紧铁拳,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动手,他心里清楚,这一局大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阿炳侧耳凝神,他听得出温观止的心跳平稳如古井,听得出花痴开的气息沉静如山,却听不出那双手里,到底藏着什么。

玲珑屏住呼吸,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温观止的左手,恨不得直接看穿那拳头。

满座江湖客,全都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见过无数惊天赌局,却从没见过这般凶险、这般纯粹、这般直指人心的死局。

这赌的不是钱,不是命,是心。

温观止就那么静静坐着,笑意温和,眼神却像两面镜子,要把花痴开的心底,照得一清二楚。

他在等。

等花痴开心动,等花痴开念想,等花痴开生出算计、生出犹豫、生出判断。

只要花痴开心里一动,他便立刻能看穿。

花痴开若想“他左手一定有”,温观止便立刻空掉左手;

花痴开若想“他故意诱我猜有,其实是空”,温观止便立刻把铜钱放入左手;

你越是算计,越是揣摩,越是多想,便越是输得快。

这便是温观止的“猜心”之道:以彼之心,制彼之身。

你所有的判断,都是他给你的;你所有的念想,都是他引你的。

花痴开静静坐着,没有立刻开口。

他没有盯着温观止的左手,没有揣摩他的神色,没有算计他的心思。

就那么安安静静,看着温观止的眼睛。

神色依旧平淡,带着几分天生的痴气,不慌,不乱,不急,不躁。

他在修心。

修师父夜郎七传给他的——不动明王心经。

心不动,则念不动;念不动,则意不乱;意不乱,则不被人窥,不被人控,不被人诱。

温观止要猜的,从来不是他手里的铜钱,是花痴开的心。

那花痴开便偏不动心。

你要我的心,我便不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盏茶的功夫,花痴开没有说一个字。

温观止脸上的温雅笑意,渐渐淡了几分。

他稳如泰山的心神,第一次泛起一丝微澜。

他见过太多赌客。

贪的,怕的,狂的,傲的,装镇定的,硬撑的,心思百变的,机关算尽的。

却从没见过花痴开这样的人。

心如止水,不起半分波澜。

你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什么,甚至看不出他有没有在想。

痴痴呆呆,平平淡淡,像个无心之人。

温观止指尖微微一紧,依旧不动声色,轻声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刻意的引导,步步攻心:“花赌神,迟迟不猜,是怕了?”

“你我都清楚,这局你赢面极小。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认输,我可以改赌注,不废你传承,只让你承认弈天会地位,如何?”

攻心。

他在逼花痴开动心,逼他生出怒意,逼他生出好胜心,逼他做出冲动判断。

只要花痴开心绪一动,便落了下风。

花痴开依旧平静,淡淡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痴气,却字字戳心:“你在慌。”

只三个字。

温观止脸色微变。

他的确慌了。

他掌控人心数十年,从未遇到过如此难测的心神,花痴开的不动痴态,恰恰是他猜心术的最大克星。

满座众人一听这话,瞬间精神一振。

大哥/师父,说到点子上了!

温观止很快收敛心神,恢复温雅笑意:“花赌神说笑了,我掌控全局,有何可慌?倒是你,再不开口,便是默认输局。”

花痴开缓缓开口,没有回答他的话,只轻声道:“你从小便学读心,靠看透别人心思立足,一辈子都在盯着别人的心,却从没守过自己的心。”

“你以为你能看透所有人,其实你最看不透的,是你自己。”

“你握铜钱的那一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一定要赢花痴开,我绝不能输。”

温观止瞳孔骤然一缩!

被说中了!

花痴开没猜他手里的铜钱,反倒先戳中了他的本心!

温观止心底巨震,脸上却不动声色,冷声道:“故弄玄虚!你到底猜不猜!”

花痴开终于抬眼,目光平静,缓缓吐出两个字。

“没有。”

“我猜,你左手,没有铜钱。”

一语落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猜了?

就这么直接猜了?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反复揣摩,就这么直白地给出答案?

温观止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

他笑了。

笑得从容,笑得笃定。

“花赌神,你输了。”

“你终究还是动了心,还是被我引了念头,你以为我故意设局诱你猜有,所以你反向猜无,可惜,你算错了。”

“我左手之中,有铜钱!”

他语气笃定,自信满满。

在他看来,花痴开这是典型的反向算计,恰恰落入了他的心理陷阱。

花痴开神色不变,依旧平静:“你再想想。”

温观止冷笑:“我自己手里的东西,还要想?花痴开,你输不起吗?”

话音落,他缓缓松开左手。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左手。

一寸,一寸,手掌松开。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温观止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瞳孔骤缩,满脸不敢置信!

左手……空的?

怎么可能!

他明明记得,自己将一枚铜钱,放入了左手!

他自己的心思,自己的动作,绝不会错!

温观止浑身一震,猛地低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脸色瞬间惨白。

空的!

真的是空的!

他自己都懵了。

怎么会这样?

花痴开依旧平静坐着,淡淡开口,一语道破天机:“你没有骗我,你也没有记错。”

“你最初的确把铜钱,放入了左手。”

“可你在等我开口的那一刻,心里反复在想:他一定会反向猜我左手有,我便换成空;他若猜空,我便再换回有。”

“你心思来回变,手上动作跟着心念动,自己都没有察觉。”

“你最后握紧拳头的那一刻,心念落定,左手是空,右手藏了两枚。”

“我没有猜你的心思,我没有算计你的陷阱,我只是守住了自己的心,看着你的心,来回乱转。”

这便是花痴开的破局之道。

以不动,制动。

以无心,破有心。

温观止一辈子都在算计别人的心,却最终败给了自己乱转的心思。

他机关算尽,控心一生,最后困住的,是他自己。

温观止呆坐在原地,面如死灰,浑身冰冷,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

他输了。

输在他最引以为傲的猜心局上。

输给了一个看似痴痴呆呆、不动心思的人。

满座众人,先是死寂,随即轰然炸开!

赢了!

花赌神赢了!

破了温观止的无敌猜心局!

小七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强忍着泪水,死死盯着赌桌前的那个身影。

阿蛮放声大笑,声震阁楼:“赢了!俺大哥赢了!什么狗屁猜心局,在俺大哥面前,就是废物!”

阿炳脸上露出释然的笑意,轻声道:“师父赢了,师父守住了心。”

玲珑喜极而泣,拍手轻笑:“师父最厉害!”

满座江湖客,全都站起身,望着花痴开的身影,满眼敬畏。

这才是真正的赌神。

不恃千术,不恃强势,以心破心,以痴破局。

温观止呆坐许久,终于缓缓抬头,看向花痴开,眼神里再没有半分温雅,只有无尽的颓然与苦涩。

“我输了……心服口服。”

“你赢的不是赌术,是心。”

“我控心一生,终究不如你无心自守。”

花痴开没有丝毫得意,神色依旧平淡,缓缓开口:“我不是无心,我只是痴心。”

“痴心于道,痴心于理,痴心于恩怨分明,痴心于心不乱,则万事不乱。”

“你赢的永远是一时的心机,我守的,是一辈子的心安。”

话音落下,他伸手,轻轻一推桌面。

“按照约定,弈天会的布局,该说了。”

温观止闭上双眼,满脸苦涩,缓缓点头。

窗外夜风更凉,灯笼依旧摇晃,水面波光粼粼。

一场惊天猜心死局,就此落幕。

可谁都清楚,这不是结束。

弈天会的惊天阴影,才刚刚露出一角。

更凶险、更宏大、更直指父辈血海深仇的棋局,正在前方,静静等着花痴开。

他的路,还远没有走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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