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三)记忆为墨
“你……说什么?”沈砚手里的笔差点掉下去。
倒计时还在跳,但不知为何突然停住了。最后一粒光点悬在“一”字上,颤抖着,就是不肯熄灭,像是在等待什么。
苏清晏又退了一步,几乎站到历法台的边缘。风卷起她的雪白衣角,长发在光影里飘散,她整个人看起来单薄得随时会被吹走。
“天机门有一门禁术,叫‘星祭’。”她语速很快,眼神却平静得可怕,“以自身记忆为祭品,向星海借力。我师父——也就是顾雪蓑那老不死的——当年为了救我,用过一次。后来我为了推演山河鼎碎片的方位,也用过。”
她抬起手,指尖点在太阳穴上:“第一次用,我忘了八岁以前的所有事。第二次用,我忘了十六岁到十八岁那两年。所以沈砚,你别看我好像什么都记得,其实我脑子里……”
她苦笑:“全是窟窿。”
沈砚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第一次见苏清晏时,她正蹲在路边摊前跟小贩讨价还价,为一文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真有意思,明明一身出尘的雪衣,做的事却烟火气十足。
后来并肩作战,她总能在关键时刻想出些古灵精怪的法子,嘴上说着“这次得加钱”,可从来没收过他一文钱。
原来她不是财迷。
她只是……在用这种方式,拼命抓住那些还没被遗忘的、属于普通人的鲜活记忆。
“你为什么不早说?”沈砚声音发哑。
“早说有什么用?”苏清晏摇摇头,“记忆丢了就是丢了,找不回来的。而且……”
她看向玉台中央那本空白书册,水印里的“记忆为墨”四个字正在发光。
“而且现在,这些窟窿有用了。”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历法需要记忆为魂,可完整的记忆谁舍得给?正好,我这些残缺的、破碎的、被星祭啃过的记忆,拿来当墨最合适不过——反正本来就缺斤少两,再挖掉一块,也无所谓。”
“不行!”沈砚冲过去想抓住她。
苏清晏却比他更快。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空中,双手结印,星光从她体内疯狂涌出!
“以天机门第三十七代传人之名,启星祭——第三次!”
话音落下,她头顶的星空突然扭曲。
不是历法台幻化出的星空,是真实的、高悬于九天之上的星辰。那些星辰的光芒穿越无尽距离,汇聚成一道璀璨的光柱,笔直照在她身上!
苏清晏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不是消失,是某种更深层次的变化——她的皮肤、血肉、骨骼,都渐渐化作半透明,能看见里面流淌的星光,还有……那些正在从她脑中抽离的记忆碎片。
碎片五光十色,像打碎的琉璃。每一片里都有画面在闪动:
一个小女孩蹲在院子里数蚂蚁,那是八岁前的苏清晏。
一个少女在烛光下熬夜背星图,眼圈黑得像熊猫,那是十六岁的苏清晏。
一个穿着雪衣的姑娘第一次见到穿青衫的少年,愣了愣,然后撇嘴说“穿这么素,一看就没钱”,那是……沈砚不记得什么时候的苏清晏。
原来他们第一次见面,她说过这样的话。
沈砚心脏抽痛。
“停下!”他嘶吼着冲过去,可星光屏障把他死死挡在外面,“苏清晏!我命令你停下!”
“命令无效。”苏清晏在光柱里回头,居然还在笑,“沈砚,你知道吗,我其实特别羡慕你。你爹娘虽然不在了,可你记得他们长什么样,记得他们说话的声音,记得他们做的饭菜是什么味道。”
她伸出手,一片记忆碎片从她掌心飘起,飞向玉台的书页。
“可我呢?我连我爹娘的脸……都记不清了。”
碎片贴上书页的瞬间,化作一缕淡蓝色的墨迹,在“天下无战”四字下方,写下了第一个字——
“春”。
四季之首,万物始发。
书页亮了亮。
倒计时又跳动了一下,但还是没结束。
还不够。
苏清晏闭上眼,更多的记忆碎片从她体内剥离。那些碎片飞向书页,化作墨迹,续写着新历:
“夏”、“秋”、“冬”……
“立春”、“雨水”、“惊蛰”……
二十四节气,一个接一个出现。
每写一个字,苏清晏的身体就透明一分。等写到“大雪”时,她已经透明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朦胧的轮廓,在星光里摇曳。
沈砚疯了一样捶打屏障,拳头砸出血,屏障纹丝不动。
“还有最后四个字。”苏清晏的声音变得飘忽,“‘立春’、‘立夏’、‘立秋’、‘立冬’……这四个节气,需要最鲜活的记忆来写。可我……”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我把最鲜活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倒计时突然又跳了一下!
那粒光点从“一”变成了“半”,悬在那里,岌岌可危。
时间真的要到了。
“用我的!”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不是沈砚,不是苏清晏,是……从沈砚眉心里传出来的声音!
恶念影子的声音!
沈砚一愣,下意识摸向眉心。那颗冰凉的小石子正在发烫,烫得他皮肤刺痛。
“你说什么?”沈砚咬牙问。
“我说,用我的记忆!”恶念影子的声音很急,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老子虽然是你恶念所化,可老子的记忆是完整的!从你出生到现在,每一个憋屈的、愤怒的、想杀人的瞬间,老子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些记忆够鲜活了吧?拿去写!”
“你会这么好心?”沈砚不信。
“好心个屁!”影子骂骂咧咧,“老子是不想跟你一起死!新历写不成,山河鼎重铸失败,这片空间会崩塌!到时候你死,老子也得跟着消散!与其那样,不如赌一把——你把老子的记忆抽出去写历法,老子虽然会虚弱一阵,但至少还能在你识海里苟着!”
它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四季立节这四个字,需要的不是善念记忆,而是‘真实的、有重量’的记忆。善念太轻飘飘了,写上去立不住。恶念虽然脏,可它够重,够扎实——正好配这立世之基!”
沈砚沉默了。
他看向苏清晏。苏清晏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神看着他,眼里有担忧,有劝阻,还有……一丝哀求。
别信它。
她在用眼神说。
可倒计时不等人。
那粒光点又暗了一分,现在连“半”都不算了,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光。
没时间犹豫了。
沈砚一咬牙,抬手按在眉心:“好!我给你开条缝!你把记忆送出来——但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就算拼着新历写不成,也要先灭了你!”
“知道了知道了!快开门!”
沈砚运起气劲,在眉心封印上撕开一道细微的裂缝。
瞬间,海量的记忆洪流涌了出来!
不是画面,不是声音,是情绪——最原始、最暴烈、最黑暗的情绪!
爹娘死时的愤怒!
被崔贵逼到绝路时的绝望!
第一次杀人时的恐惧和恶心!
看着战友倒下时的无力!
还有那些深夜里,无数次问自己“凭什么是我”的不甘和怨恨……
这些情绪化作漆黑的墨,从沈砚眉心的裂缝里涌出,像一条狰狞的黑龙,扑向玉台上的书页!
书页感应到这股力量,剧烈震颤!
“快写!”影子在沈砚脑子里嘶吼,“趁老子还没后悔!”
沈砚抓起笔——那支笔还在他手里,笔尖还蘸着万民之血和星祭记忆融合的墨。他深吸一口气,将影子送出的恶念记忆也引导过来,三股力量在笔尖缠绕、融合,形成一种诡异的、黑白金三色交织的奇异墨色。
落笔!
“立春”!
二字写成,书页轰然震动!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烙印,而是真正的“写入”——两个字深深嵌进书页,墨迹在纸纤维里扎根,再也无法抹去!
倒计时的光点亮了一分。
沈砚不敢停,继续写。
“立夏”!
“立秋”!
最后一笔,“立冬”的“冬”字最后一捺落下——
整个历法台,不,是整个空间,突然陷入绝对的寂静。
风声停了。
星光凝固了。
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然后,一声清脆的、如同玉磬敲响的声音,从书页中心传出。
“叮——”
声音荡开,所过之处,万物复苏。
玉台上的空白书册,终于显现出了完整的内容。不再是零散的字词,而是一篇连贯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历法正文。
第一页,“天下无战”四字殷红如血,下方是四季、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
第二页,农耕时序,雨水丰歉……
第三页,星象指引,地脉流转……
一页一页,层层叠叠,仿佛包罗了天地间所有的规则。
新历,成了。
倒计时的光点终于彻底熄灭。
山河鼎虚影开始缓缓下沉,九丈高的巨鼎每落一寸,体型就缩小一分。等落到历法台上空时,已经缩成了巴掌大小,通体青金,古朴厚重。
鼎身自动翻开——是的,那鼎居然像一本书一样,从中间裂开一道缝,向两侧翻开。里面是空心的,正好能放下那本新历。
书册飘起,落入鼎中。
“咔。”
鼎身合拢。
光芒大作!
等光芒散去时,历法台上只剩下一尊巴掌大的小鼎,静静躺在玉台中央。鼎身上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众生历·卷一”。
沈砚怔怔地看着那尊鼎,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赢了。
新历写成了。
可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苏清晏还躺在那里,身体透明得像一张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星光屏障已经消失。沈砚冲过去,跪在她身边,想碰她又不敢碰——她看起来太脆弱了,好像一碰就会碎。
“苏清晏……”他声音抖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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