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欧洲的汉务运动

    大同历四十年（1662年）十月五日，天津卫外海。

    晨雾初散，渤海湾的海平面上浮现出一支异国船队的轮廓，领头的是一艘挂著英格兰旗的三桅帆船，这艘船经历过英吉利海峡的风暴、绕过好望角的颠簸，穿越印度洋的酷热，历时五个月才抵达远东。

    「哦，上帝，这就是希望灯塔果然和传说中的亚历山大灯塔一样高大。」二十岁的查理·菲茨威廉站在船舷边，双手紧紧抓著护栏。

    他是伦敦一个呢绒商人的儿子，这是他第一次离开欧洲。当天津港的轮廓从晨雾中逐渐清晰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查理身后响起：「这已经是民朝在20多年前修筑的建筑，在你看来可能是奇迹，但在这个大陆的公民来说，这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好好感受一下震撼吧，登上这片大陆，你就来到了未来世界。」这个中年人，就是徐绍他们共同创业的同学兼朋友小约翰。

    查理通过望远镜，透过镜片，他看到了延伸十几公里的水泥岸线，看到了密密麻麻如森林般矗立的桅杆，看到了冒著黑烟的蒸汽轮船，看到港口上那些巨大的起重机，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小约翰虽然和大同正义会有关系，但因为他本身懂工业技术，又带来了一笔不小的财富，这些年即便是在克伦威尔治下，他依靠自己购买的机械，在英国开了一家钢铁厂和纺织作坊，甚至他开的钢铁厂成为了英国最大的钢铁厂，受到克伦威尔的重视。

    在克伦威尔的支持下，小约翰兴建了整个英格兰第一座火力发电，建立了伦敦电网公司，让伦敦也实现了通电。

    小约翰在英国发展并没有受到太大的限制，钢铁和纺织行业，电力公司给他带来大量的财富，让他成为了英国的百万富翁。

    但这位护国公在1658年死于疟疾后，平稳了5年英国国内的局势，再次动乱起来。

    他的儿子理察·克伦威尔缺乏父亲的威望和手腕。更致命的是，克伦威尔执政期间推行的清教道德规范。禁止戏剧、赛马、跳舞，甚至限制饮酒，早已让民众怨声载道，伦敦市民私下说：「克伦威尔活著时，我们不敢笑；他死了，我们笑不出来因为日子更糟了。」

    经济更是雪上加霜。失去金银矿之后，整个欧洲都陷入通货紧缩的螺旋，英格兰也不例外，他们虽然有了先进的纺织机，但却因为市场萎缩，工厂倒闭，失业蔓延，但理察·克伦威尔却没有办法解决这些问题，无能导致了所有人都放弃了理察·克伦威尔。

    这时候英国国内的保皇党再次兴起，不过这次和历史上的光荣革命不同，靠著爱尔兰人的支持，弥尔顿的大同兄弟会再次杀回伦敦。

    弥尔顿这些年虽然一直被克伦威尔压制在爱尔兰荒野当中，但多年的战争锤炼了他的政治和军事才能，比起已经彻底失去了军队的保皇党。

    大同正议会的实力更加强大，而且随著克伦威尔成立军政府，伦敦百姓连喝酒，马戏等娱乐设施都没有，工作上时长越来越长，收入越来越短。伦敦的市民开始怀念大同这一会存在的那段时间，好歹有人为他们发声，大同正义会有民义基础。

    而英格兰的有产者也发生了改变，失去新大陆的资源，英格兰的有产者发现，即便他们有新式的纺织机，但是能赚的利润就越来越少。

    而在所有欧洲国家都在哀嚎挣扎的之时，西班牙人却是一枝独秀的状态。苏伊士运河工程一半的劳工来自西班牙，工程所需的食物，帐篷衣物、工具大部分从西班牙采购。光是这笔订单，就让马德里和巴塞隆纳的工厂日夜开工。

    靠著这笔外汇，西班牙经济快速恢复，修筑了新的港口，建立了工业区，甚至正在热火如茶的建设连通整个西班牙的铁路网络，可以说呈现出欣欣向荣的态势。

    现在的西班牙虽然算不上欧洲的霸主，但却比西班牙称霸时期还要富裕，百姓的生活水平在欧洲可以算是最高的一档。

    农业，工业都在快速发展壮大，和以前百业萧条的景象完全是换了天地。英格兰有产者就是羡慕这种状态的西班牙，凭什么他们找个市场都这么艰难，西班牙人却有如此庞大的市场，为什么他们的产品不能去民朝。

    但他们内心很清楚，因为西班牙人是赛里斯人支持的，而他们当年却支持克伦威尔在伦敦屠杀大同支持者时，赛里斯人这些年已经和英格兰明显冷淡下来了。

    所以当克伦威尔去世、国内动荡再起时，英格兰的有产阶层心态发生了微妙变化。保皇党想要复辟斯图亚特王朝，但经历过共和时期的人们对君主制已无热情，更重要的是，商人们发现，想要打开民朝的市场，需要有和赛里斯交好的大同正义会的支持者。

    于是，弥尔顿率领的大同兄弟会在爱尔兰积蓄多年力量后，在伦敦市民和工匠的支持下杀会政治舞台。这一次，伦敦的富商们没有像上次那样激烈反对，他们保持中立，冷眼旁观。

    一年时间，大同正义会驱逐保皇党势力，弥尔顿就任英格兰执政官，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回流亡西班牙的大同兄弟会成员，重启留学生计划，并派遣小约翰作为特使前往民朝。

    临行前，弥尔顿在唐宁街的办公室对他说：「我们需要钢铁厂，比现在大十倍的。我们需要铁路，从伦敦到曼彻斯特，到利物浦，到伯明罕。我们需要电报，让信息瞬间传递。我们需要一切能让英格兰赶上时代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们需要学习东方一切先进技术和制度，英格兰需要从上到下经历一场彻彻底底的汉化运动。」

    就在「奋进号」缓缓靠港时，不远处一艘悬挂星月旗的奥斯曼帝国商船也在调整航向0  

    船头站著两个人。两个年轻分别是穆斯法塔·柯普吕律和卡拉·穆斯塔法，两人第一次离开奥斯曼，第一次来到远东。当天津港的全貌展现在眼前时，两人沉默了整整五分钟。不是不想说话，而是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穆斯法塔去过伊斯坦堡托普卡帕宫，见过金碧辉煌的苏丹大殿，见过可容纳十万人的苏莱曼尼耶清真寺，见过繁忙热闹的亚历山大港，他以为那就是世界的顶峰。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错了。眼前的港口大得超出想像。岸线不是自然的海岸，而是笔直的人工堤坝，用水泥浇筑，延伸出去望不到头。

    泊位上停泊的船只数量，让亚历山大港最繁忙时的景象都显得稀疏，这里停靠的依旧是老式帆船，占据主导地位，看上去如同一个风帆的森林，但却也有不少蒸汽轮船，漆黑的烟囱在这里。还有巨型的龙门吊，以及一个个让他们看不懂的钢铁机械，这所有的一切都让他们进入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世界。

    「嘟嘟嘟」的汽笛声更成了这座港口的背景音乐。

    「新月号」缓缓靠上码头。

    「欢迎来到民朝。我是天津市舶司主事陈文远，负责接待贵国使团。」

    穆斯法塔起身行礼：「感谢，我奥斯曼帝国将军穆斯法塔·柯普吕律，这位是卡拉将军。」

    而奥斯曼大使团一群人进入天津卫之后，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般，这里的街道是笔直的，宽阔得能并行八辆马车，两旁有树木和花朵，点缀的城市如同花园一般。

    两侧是整齐的楼房，不是奥斯曼常见的两层石屋，而是五层、六层甚至七层的建筑，外墙贴著马赛克，窗户是整块的玻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栋楼都有阳台，有的阳台上摆著盆栽，晾晒著衣物，透著生活气息。

    街道上的交通工具更是令人眼花缭乱。除了传统的马车，还有两个轮子的自行车，在伊斯坦堡，一辆自行车价值一个工匠一两年的收入，只有富裕人家才用的起，而这里满街都是，三个轮货车，像面包一样长的公共车以及小巧的私人车辆数量多的也超出了他们的想像。

    「在伊斯坦堡不足百辆的甲壳虫电车，但在这座城市却是常见之物」卡拉指著窗外一辆驶过的「申壳虫」电动车，有的受到打击，他也想要购买一辆这样的甲壳虫，但囊中羞涩，买不起。

    「甲壳虫」电车，以其安静，快速，高贵受到奥斯曼贵族的喜爱，即便充电麻烦，需要有专门电网，或者自己购买小型发电机，但还是有奥斯曼贵族购买。而在奥斯曼只有最顶级贵族才能有的奢侈品，这里满大街都是。

    穆斯法塔有自己姐姐送的一辆甲壳虫倒是没有那么震撼，他注意到街上行人的衣著。

    在奥斯曼平民穿素色的粗布衣，贵族穿丝绸和锦缎，泾渭分明。

    而在这里，几乎所有人都穿著色彩鲜艳、剪裁合体的棉布衣服。妇女的衣裙上有刺绣，男子的外套笔挺。更让他震惊的是，这些人的面容不是奥斯曼平民常见的菜色和疲惫，而是红润的、饱满的，带著笑容和自信。

    而连他们都如此震惊，就不要说跟著两人来的足球队元和其他留学生了，这些人的穿著在奥斯曼，只有贵族才装扮的起，但这里几乎每个人都是这样。

    赛里斯太富裕了，繁华程度让第一次来留学生看的瞠目结舌，各种高科技和看不懂的机械又让他们如同来到了神化世界一般，给他们的三观带来极大的震撼。

    穆斯法塔感叹道：「兄长的汉化运动是对的，不来到东方不知道赛里斯的强大，我们奥斯曼不学习东方，迟早会被其他学习东方的国家超越。」

    卡拉点头，他也更确定了奥斯曼汉化运动的正确性，如此强势的赛里斯，他们没有任何理由来拒绝学习他们强大的制度。

    在艾哈迈德的提议之下，奥斯曼的改革，从原本清理奥斯曼的权贵，镇压地方分裂势力，转变成了，建设铁路，购买机械，成立工业区的汉化运动。

    奥斯曼帝国原先抵押了以亚历山大港为首的三大港口给民朝，用于支持他们边练新军。

    穆罕默德·柯普吕律就是靠著这只1万多的新军强势的镇压了地方上的反对派。但让他万万没想到事，被抵押的港口居然还有意外的惊喜。

    民朝的官员接管了这三座港口之后，一方面清理了港口当中的贪官污吏，重新招募了一些管理人员，而后又引进了先进的蒸汽龙门吊等机器，对港口进行了扩建，和水泥化改造，这样一些措施下来，第一年三个港口上交的关税居然高达300万元。

    这甚至震动整个奥斯曼的高层，这笔钱对奥斯曼来说几乎是1/10的财政收入，只是换了管理人员，关税一下子增加了十倍多，这对奥斯曼帝国来说是非常宝贵的开源措施。

    而后更让他们惊喜的是这三座港口的关税收入，几乎每年以一成多到两成的速度在增加，现在关税已经成为了奥斯曼帝国最重要的收入来源，没有之一。

    这笔钱加快了奥斯曼帝国汉化运动，穆罕默德·柯普吕律用这笔钱派遣留学生，在伊斯坦堡建立纺织工业区，购买纺织机和其他机械，聘请汉人大匠，同时也开始修筑伊斯坦堡到大马士革的铁路。

    去年穆罕默德·柯普吕律病逝，他临终之前推荐了自己的儿子艾哈迈德接过大维其尔的位置，让其继续推动汉汉务运动。

    奥斯曼的苏丹穆罕默德四世，任命拉艾哈迈德为新的大维其尔。而正好这时候民朝全球杯足球运动会开启，邀请奥斯曼帝国也派出一支球队参加这场盛宴。

    艾哈迈德为了加强和民朝的关系，同时也是为了继续购买民朝的器械，加快汉化运动，于是就派遣了自己的弟弟为代表团来到了民朝。  

    当天傍晚，在天津驿馆，一位奥斯曼的留学生在自己房间里写日记。他用的不是传统的阿拉伯文，而是汉字，大使团要求所有留学人员必须掌握汉语，他们在来的这半年时间，几乎封闭式学习汉字，学的快的已经掌握了汉语的读写能力了。而这位留学生显然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十月五日，抵天津。所见所闻，如梦似幻。」

    「港口之巨，机械之奇，街道之整，车辆之众，皆远超想像。最震撼者，非物也，乃人。此地公民，无论贫富，皆衣著整洁，面色红润，行色从容，笑容自信。此非一国富庶之状，乃一文明兴盛之征。」

    他停笔，望向窗外。天津城的灯火已次第亮起。不是油灯的昏黄，也不是蜡烛的摇曳，而是电灯稳定、明亮、均匀的光，从千家万户的窗户透出，将整座城市映照得如同白昼，就如同神话当中的光明之城，这位奥斯曼的留学生内心暗暗下定决心，要把自己的祖国建设的如同这座城市一样。

    大同历四十年十月初七，京城。

    两国使团先去鸿胪寺府衙交国书，而后被安排在领事馆住下。而随著全球杯足球赛赛事愈发临近。各国大使和各国的球队也纷纷入驻大使馆。

    小约翰刚安顿下来，就迫不及待的邀请当年那些创业的朋友，让他惊喜的是徐绍三人都在京城。

    翌日午时，「清音阁」二楼雅间。四人围桌坐下。茶博士进来上了四盏碧螺春。白瓷茶盏里，茶叶在水中舒展，热气氤氲。

    徐绍看著几人感叹道：「真不容易，我们兄弟再次相见，居然花费十年时间。」

    十年前他们一起在墨子学院读书，一起创业。后来各奔东西，夏完淳去了西域，李旭去了南洲，徐绍留在京城办实业，小约翰回了英格兰，再见面，已是沧海桑田。

    小约翰用自己已经生疏许多的汉语道：「这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著你们，想念我们当年在学校的美好时光。」

    寒暄过后，分别介绍自己这十年的经历，而后话题自然转到英格兰。

    「克伦威尔真的病死了？」夏完淳问。他因为父亲的关系，对英伦局势一直关注。

    小约翰点头：「1658年9月，得了疟疾。死前高热不退，昏迷三日。」他顿了顿，「葬礼很隆重，但民间私下都在庆祝。」

    而后他又简单说了这几年英格兰变化的局势，以及大同正义会掌权的情况。

    李旭放下茶盏：「我在南洲时听过往商船说起。说伦敦的百姓不许喝酒，不许看戏曲，舞蹈，甚至是一切的娱乐活动，是真的吗？」

    「是真的。」小约翰苦笑，「护国公执政后期，推行《清教道德法令》。禁止戏剧、

    赛马、斗鸡，禁止周日工作以外的任何娱乐，酒馆营业时间限定在每日六小时。伦敦人说，在克伦威尔的英格兰，连微笑都是罪过」。

    徐绍惊讶道：「这不是比大和尚还要清心寡欲，难怪弥尔顿先生带领大同兄弟会杀回伦敦，这是天理昭昭。」

    小约翰却微微皱眉：「护国公虽有不当之处，但他让英格兰变得强大。他建立了新模范军，击败了保皇党，让议会成为最高权力机构————」

    「但他管的太多了。」李旭打断他道：「约翰，你我是工科出身，该明白一个道理，系统越复杂，控制越困难，一个国家不是军队，不能全用军法管理。百姓要喝酒，要看戏，要娱乐—这是人性。压抑人性，就像把蒸汽机的安全阀焊死，迟早要爆炸。」

    「在我们中国历史上，有个朝代叫秦朝。始皇帝用严刑峻法统治天下，百姓动辄得咎。结果呢？秦二世而亡。克伦威尔的护国公政权，也是二世而亡一他儿子理察上台不到一年就垮台。为什么？因为百姓不是军人，他们需要生活，需要喜怒哀乐的自由。」

    小约翰沉默。这些话，他在英格兰从未听人这样直白地说过。保皇党骂克伦威尔是篡位者，清教徒赞他是圣徒，但很少有人从「系统管理」的角度分析。

    夏完淳接过话头道：「约翰，即便弥尔顿先生掌握了权力，如果不能让英格兰百姓过上好日子，大同兄弟会迟早也会被抛弃。政治的本质是民生。」

    小约翰点头道：「执政官就是知道这一点，现在的英格兰什么都缺，缺工厂，缺铁路，缺电报，缺技术，最缺的是钱，」他苦笑道，「护国公时期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各国加高关税之后，贸易萎缩。现在英格兰的人均收入，只有西班牙的一半。」

    「执政官派我来，是想寻求民朝的支持。我们需要贷款修建铁路，从伦敦到曼彻斯特，到利物浦，到伯明罕。我们需要购买机械设备，建立现代工厂。我们需要引进电报系统，建立全国通讯网。」

    夏完淳沉思片刻，缓缓道：「铁路方面，民朝全力推动各国修筑铁路，只要贵国能提供足够的抵押一比如海关关税、矿产开采权、铁路沿线土地开发权，贷款应该不是问题。年息大约在百分之四到五之间，分三十年偿还。」

    他顿了顿：「机械设备方面有个机会。民朝的纺织行业正在进行电气化改造，大量蒸汽动力的纺织机被淘汰。这些机器虽然在我们看来落后，但对英格兰来说，还是先进设备。关键是价格，一台八十锭的蒸汽纺织机，新机价格三千元，淘汰机只要八百到一千元。」

    小约翰眼睛亮了：「淘汰的蒸汽纺织机？有多少？」

    「难以计算」夏完淳摇头道，「各个城市的仓库里都有那些淘汰的机器。」

    民朝进行电气化改造，大量的蒸汽设备被淘汰，这些淘汰的设备大部分都倾销到民朝的这些藩国地当中，但即便这样还是有大量的机器丢到仓库里，要是能再次利用的话，能减少不少的产业升级费用，所以民朝对对外出口机械是支持的，尤其是各国进行工业化升级，机械出口，已经开始成为民朝第一出口产品了。  

    与此同时，欧罗巴大使馆区的巴黎咖啡馆里，两个老朋友也在重逢。

    胡安曾经的西班牙驻民朝大使，如今六十五岁，头发全白，穿著一身半旧的大同服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对面则是当年跟著他身后的小弟，法国大使亨利。如今他已经成为了法兰西宫廷大臣。

    「胡安先生」亨利用流利的汉语说，「真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重逢。」

    胡安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沧桑：「我更没想到，你已经成为伯爵大人了，我应该称呼您「伯爵阁下」。」

    他靠的早年间和大同社高层的关系，再加上他翻译西方的文学著作，倒是有一笔不小的积蓄，能支持全家人在京城这种物价高昂的地方，过上相对富裕的日子。但他在西班牙贵族的身份没有了，现在看著他老朋友从子爵晋升到伯爵，说不羡慕是假的。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亨利。」亨利摆手，但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这几年两人的境遇可谓是天差地别，胡安已经不是西班牙大使了，西班牙革命之后，马丁他们赶跑了菲利普四世，吊死了贵族和教士，大量的西班牙贵族也逃到了欧洲其他地方。

    胡安的家人也是幸运的躲过了一劫，跟著菲利普四世逃到了义大利，而后胡安在找到自己家人之后，想办法又把他们接到民朝，安置在京城。现在胡安真是实现了自己几十年的想法，在京城养老，而且全家人也移民到民朝。

    而亨利在明朝当了5年大使之后，返回了法兰西，凭著这个资历和路易十四的重视，组织新建巴黎的第一个纺织工业区，让这个纺织工业区，成为了巴黎最重要的财政来源之一，受到路易十四的重用，成为了宫廷大臣。

    亨利想了想道：「国王陛下非常重视人才，尤其是像胡安先生这样经历了民朝几十年变化的人，如果您愿意去巴黎，我愿意向陛下举荐您，相信您一定会得到重用，成为伯爵也是要不了几年的事情。」

    对，现在的路易十四极其缺乏懂东方世界，懂工业化的人才，对胡安这样的人才可谓是求贤若渴。

    亨利压低声音道：「胡安先生，你知道法兰西现在的处境。西班牙共和国在你们的————变革之后，实力大增。他们的铁路已经修到了庇里牛斯山脚下，他们的工厂生产的布匹比我们的便宜三成。更可怕的是」

    他身体前倾：「去年，有三万法兰西人偷越国境，跑到西班牙去了。农民、工匠、甚至小商人。为什么？因为西班牙分了土地，工厂工资高，还没有贵族特权。」

    胡安默然。他知道这是事实，西班牙革命后，驱逐了王室和大部分贵族，没收了教会土地。

    土地分给了农民和退伍士兵，建立了共和国元老院。在民朝的援助下，铁路、工厂、

    电报快速建设。现在的西班牙已经没有贵族了。

    路易十四本就是一位雄才大略的皇帝，而现在法国面临的局势也逼著他要奋起，先是海峡对岸英格兰国王被砍头，当然，如果光这样靠著英法之间百年仇恨，路易十四只会感到高兴。

    但西班牙帝国直接被民朝打崩，再一次建立一个西班牙共和国，尤其是这个共和国军事实力极其强大，法国的精锐轻松被他们击败。

    而后西班牙一系列措施更是对法国造成了深远的影响，他们驱除贵族，驱除宗教的影响，分了土地给农户，建立工业化，在民朝的影响下，快速富裕的。

    这个时候可没什么民族思潮，法国本土的老百姓看到西班牙那边生活富裕，日子容易过，想也没想往西班牙跑，即便伊比利亚山脉再高，也阻挡不了这些人奔向幸福生活的热情。

    甚至很多人直接扎个简易的木筏，从地中海飘到西班牙。

    而西班牙开始工业化之后，不管是开荒，修水渠，建水坝，还是进行工业化建设，铁路建设，都极其缺乏劳动力，偏偏为了赚外汇，他们还需要派遣几万青壮劳动力去苏伊士运河打工赚打工。

    这种情况下有百姓主动跑到他们这儿来，西班牙元老院当然是毫不客气的接受了这些百姓，给他们分地，安置他们生活。

    但这对法兰西来说就难以接受了，双方先开始进行外交争论，甚至还进行了小规模的战斗。结果不出意外，法国人被打的狼狈而逃。

    这让路易十四意识到，西班牙虽然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但也彻底解决了发展当中的阻碍，让西班牙人继续这样壮大下去，法兰西就危险。

    「路易十四陛下决心改革，在整个巴黎乃至整个法兰西进行汉化运动。」亨利继续说，「派遣留学生来明朝学习先进的科学技术，购买机械，我们在巴黎建立了第一个纺织工业区，从民朝购买了几百台纺织机。我们在巴黎郊区建立了钢铁厂，年产粗钢两万吨。

    但还不够我们需要铁路，需要电报，需要更多技术。」

    他看著胡安：「胡安先生，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你对民朝熟系又帮助大同军建立海军，如果你愿意回欧洲，我向陛下举荐你，你至少能成为伯爵。」

    胡安静静听著。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皱纹清晰可见。

    如果是十年前，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那时他还怀揣著复兴西班牙的梦想，还想著在欧洲推行东方文明。但经历了太多，见证了西班牙王室的崩溃，目睹了共和国的诞生，看到了民朝如何不动声色地改变世界，他现在老了。

    「亨利，」他缓缓开口，「如果是十年前，我会跟你走。但现在」他望向窗外。

    窗外是京城的大街。电车叮当驶过，自行车如流水般穿梭，行人步履从容。远处，新建的工人体育场穹顶在阳光下闪耀。

    「我老了。」胡安说，「六十五岁，在西班牙已经是长寿。我只想在这个富裕、安宁、文明的东方，过完剩下的日子。每天翻译几页书，下午去茶馆听戏，晚上教孙女认汉字。」

    他转过头，看著亨利：「实在没有精力和能力帮助你们改变法兰西。」

    亨利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个老朋友的心已经留在东方了。

    窗外，京城正为全球杯做最后准备。街道挂起了彩旗，店铺贴出了促销GG，孩子们在空地上练习足球。

    胡安最后抿了一口咖啡，对亨利说：「你知道吗？我最羡慕民朝人的一点，是他们不怀旧。他们不沉湎于汉唐辉煌，不吹嘘永乐盛世。他们永远看著前方，想著明天，希望法兰西也一样。」

    他站起身，戴上旧礼帽：「我要去接孙女放学了。亨利，祝你谈判顺利。」

    走出咖啡馆，十月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胡安沿著街道慢慢走著，路过一个报摊。摊主正在叫卖：「全球杯各国球队介绍！赛程表！」

    他买了一册。翻开第一页，是元首李文兵的题词：「让体育成为友谊的桥梁，让竞赛成为进步的鞭策。」

    胡安笑了笑，继续向前走。前方学堂放学的钟声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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