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沉默了片刻。

    “复仇。”唐舞桐的睫毛轻轻一颤。“对父亲的复仇。这是支撑他走过万年的核心。”

    “那是目标，不是想要。”

    陆君转过身，他的侧影被暮光勾勒出一道凌厉的轮廓。

    “一个人想要什么，和他必须做什么，往往是两回事。”

    “霍雨浩必须复仇，必须守护斗罗星，必须对抗深红之域，这些是责任，是执念，是枷锁。”

    “但他自己呢？剥离所有身份，所有使命之后，那个叫霍雨浩的人，想要什么？”

    唐舞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万年前，她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

    那个会在湖畔烤鱼，会为了伙伴拼命，会在她面前笨拙脸红的少年，想要的很简单：家人，朋友，平静的生活，还有属于他的妻子橘子。

    但现在呢？

    六千年的孤独守望，四千年的自我放逐，三百年的隐忍布局。

    这么长的时光，足以把任何简单的愿望磨成粉末，再重铸成面目全非的形状。

    “他想……”唐舞桐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结束。”

    陆君点了点头。

    “没错。结束一切。”

    “无论是仇恨、责任、孤独，还是这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生命。”

    “所以他不在乎手段是否光明，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因为对他而言，结束本身，就是最大的解脱。”

    他顿了顿，继续说：

    “这也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一个无所畏惧，毫无牵挂，只想终结一切的人，这种存在，要么成为救世的圣徒，要么化作灭世的狂徒。”

    “而霍雨浩，正站在那条模糊的分界线上。”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唐舞桐终于抬起头，直视着陆君的眼睛：

    “那你呢？你知道这一切后，打算怎么做？一个月后去史莱克城旧址，是要阻止他，还是……”

    “我要去见他。”

    陆君说，语气没有任何犹豫。

    “但不是为了阻止，也不是为了帮助。我只是要去看看，看看这个被命运，时间，仇恨和责任共同雕琢了万年的作品，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兴趣：

    “况且，他手上那两件东西，修罗之瞳和君王之剑，我很想亲眼见识见识。”

    “一件凝聚万年信仰的超神器，一件饮尽帝王之血的权柄之剑，这样的武器，配得上一个神王最后的舞台。”

    “当然，他都向我下达战书了，我自然是接受他的挑战，然后，再战胜他。”

    唐舞桐忽然感到一阵寒意。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的青年，骨子里或许并不比霍雨浩正常多少。

    那种对强大力量的纯粹好奇，对极端存在的冷静剖析，对即将到来的巅峰对决的隐隐期待。

    这一切都透出一种近乎非人的抽离感。

    “你不怕吗？”她忍不住问，“他可是神王。即便状态不全，即便只有暂时性的巅峰，但那依然是神王级别的力量。”

    “而且……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陆君笑了笑。

    这一次，笑容里终于有了一点真实的意味。

    “怕？”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品味着什么新鲜的事物。

    “唐舞桐，你知道吗？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而是那些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霍雨浩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这就够了。清晰的目标意味着可预测的行动逻辑，可预测，就意味着……”

    他没有说完。

    但唐舞桐听懂了未尽之言：

    可预测，就意味着可以应对，可以计算，甚至可以利用。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

    别墅里的自动感应灯悄然亮起，柔和的光线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陆君重新坐回沙发，姿态放松得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好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接下来这一个月，我要做些准备。霍雨浩在积蓄力量，我也不能空手赴约。”

    他看向唐舞桐：

    “你呢？是留在这里，还是继续跟着我，或者说去跟霍雨浩聊聊？”

    “当然，我是不会让你跟他见上一面的，但你仍然有无数种办法，可以跟霍雨浩取得联系，这就要看你该怎么做了。”

    “只要不跟他亲自见面，那就足够了。”

    闻言，唐舞桐沉默了很久。

    “我留在这里。”她说，“有些事……我想亲眼看到结局。”

    陆君没有反对，只是点了点头：

    “冰箱里有食材，饿了自己弄。你跟其他人说，我要闭关一段时间，除非天塌下来，别打扰我。”

    他说完便转身朝楼梯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拖沓。

    走到楼梯拐角时，他忽然停住脚步，侧过半张脸：

    “对了，唐舞桐。”

    “嗯？”

    “你的剑法……”

    陆君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如果真想走出自己的路，就别再模仿任何人了，也不要再刻意去讨好霍雨浩了。”

    “你这么一味地对霍雨浩执着，是没有任何结果与好处的。”

    “霍雨浩的剑是君王之剑，饮的是帝王血，斩的是世俗权柄——那是他的道，不是你的。”

    “你与其一味地追逐霍雨浩，想得到霍雨浩对你的爱，倒不如去尝试去发挥出属于自己真正的魅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

    “唐舞桐，你不需要成为任何人，也不需要对霍雨浩践行那如此病态的爱，你已经追了他整整一万年了。”

    “不如，换个方法？你就是你，去霍雨浩面前展现出属于你自己的完美。”

    点拨了句唐舞桐后，陆君便回到自己的房间了。

    唐舞桐独自站在客厅中央，许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玻璃上映出她有些朦胧的倒影。

    她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海神湖畔，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唐舞桐，我不想让你变成任何人，你就是你，你是唐舞桐，而不是王冬儿。”

    “更不是我的好兄弟王冬。”

    “请你自重，我只认我的好兄弟王冬，而不是什么所谓的唐舞桐。”

    说这话的人，有着一双灵动的眼眸和那份少年笑容，那时的他，待谁都客客气气的。

    而现在，那双眼睛的主人，正在万里之外的废墟中积蓄着足以斩裂星辰的力量，准备完成一场持续了万年的复仇。

    而她呢？

    唐舞桐抬起手，掌心魂力微涌，一柄通体流转着粉红色光晕的长剑缓缓凝聚成形。

    这是属于她的剑，美神之剑。

    她凝视着剑身倒映出的自己的眼睛。

    然后，缓缓握紧了剑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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