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本相显化,洗心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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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相显化,洗心退藏
传影室内,灵光散尽,只余阵基微温。
一时间静得出奇。
姜义立在原地,眼神微动,回想著方才文渊真人那副神色,心里头不由生出几分古怪。
他掐指轻算。
算算日子————
距离当年那位注定要死的僧人西行而去,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余年。
时辰上,倒是分毫不差。
「原来如此。」
姜义心中低低一声。
难怪。
他又想起文渊真人方才那张像吞了苍蝇似的脸,不禁摇头失笑。
严格说来,老君山与佛门,确实渊源极深。
姜亮昔年在城隍庙当差时,曾从几位爱嚼舌根的老鬼口中听来些陈年秘辛。
那所谓「化胡为佛」之事,于道祖而言,怕是生平最大的一桩折辱。
想当年,道祖骑青牛西出函谷关,意气何等风发?
远渡化外,点化蛮夷。
耗尽心血,播种大道。
结果呢?
不仅白忙一场,还反手养出个足以与道门分庭抗礼的庞然大物。
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这笔帐,在道门那些核心真人心里,是根拔不出的刺。
平日不提也罢,一旦有人揭起,便隐隐作痛。
而如今。
也不知是第几世转生的那位僧人,欲要西行取经。
竟偏偏挑中老君山这道门祖庭,说什么「有缘」,还来化缘讨盘缠。
不过。
这些陈年旧帐,终究轮不到姜义来替谁翻。
老君山如何应对那和尚,自有文渊真人头疼。
姜义此刻,眉头却是微微蹙起。
他想到的,是另一桩事。
当年,为护送那肉体凡胎的僧人西行,不叫其落入地底深处那群恐怖妖蝗之手。
自家可是实打实地,得罪了八百里黄风岭上的那位黄风大王。
那老貂鼠,可不是个好脾气的。
如今这僧人再度西行。
既是取经人,便绕不得远路,也腾不得云驾不得雾,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踏山过岭。
而那八百里黄风岭,正横在必经之道上。
姜义负手立在原地,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若只是那黄风怪动了歹念,欲对僧人出手,事情反倒简单。
这僧人往西,本就是个死。
命数如此,劫数如此。
只要不落入地底那些妖蝗的算计,不成那把解开「玄蝗子」封印的血肉钥匙。
他是被猛虎拖走,还是被妖怪下锅,于姜义而言,都无甚分别。
生死自有天定,他并不打算替天改命。
可————
怕就怕。
地底那群妖蝗贼心未死。
暗中与黄风岭上的妖怪搭上了线。
一个出力,一个出地界,联手谋这僧人之躯。
就如当年那一回般。
若真到了那一步————
那便不是一条西行路那么简单了。
若是封印松动,玄蝗子脱困而出。
是整片地底世界翻天覆地,甚至可能是姜家的灭顶之灾。
姜义不再多留。
出了医学堂,那具与常人无异的阳神分身微微一晃,足不沾尘,径直往依山傍水的刘家庄子而去。
春水拍岸,竹影低垂。
庄中气息宁和。
一年未见。
姜曦与刘子安身上的道韵并未有太多变化,仍是那般纯阳厚重,只是其中夹著几分若有若无的滞涩。
像是水流将满未满,山路将破未破。
这也寻常。
修行如登山。
山脚缓坡易行,越往高处,石壁越峭。
到了阳神境,再迈一步,往往需数十上百年苦功。
二人得那卷直指大道的《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满打满算不过一年。
光是参悟其中晦涩真意,便足够磨人,更遑论真正著手修持。
庄后静室之中,二人正对坐枯参。
姜义推门而入。
那阳神分身凝实无比,周身气机圆融自洽,一入室内,便似清风过林。
姜曦与刘子安几乎同时睁眼。
「爹!」
「岳丈!」
二人起身相迎,神色由衷欣喜。
「恭喜爹爹阳神大成,得身外化身!」
姜义看著眼前这一双璧人。
感受著他们体内那与自己同源,却因各自机缘不同而略有偏移的阳神气息。
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当年两个跟在自己身后,嚷著要学吐纳之法的稚子,如今道行深厚,气机澎湃。
后来一朝得道,突飞猛进,反倒将他这当爹的远远抛在身后。
算起来。
除了他们年少修为未显那段光阴,自己已多少年,不曾与他们站在这般接近的境界上了?
念头一闪而过。
姜义神色仍旧平和。
「侥幸突破而已。」
他摆了摆手,不受那几句恭贺,迳自寻了个蒲团坐下。
抬眼。
语气平直:「这一年多来,你们钻研《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可有心得?可见成效?」
刘子安闻言,与姜曦对视了一眼。
两人几乎同时,苦笑出声。
「岳丈,」刘子安轻叹,「此道————著实艰难。」
「我二人这一年日夜观摩,推敲字句,自觉不敢有半分懈怠。可至今为止,连那第一重洗心退藏,都未曾真正迈进去。」
「哦?」
姜义眉头微挑,神色却不急。
当初他不过凭著记性,将《混元道身三清法相观》一字不漏记下。
那时境界未到,只知其然,不究其所以然。
如今听来,倒也有几分新鲜。
「仔细说说,」他道,「这法门,究竟讲个什么根底?」
刘子安沉吟片刻,理了理思路,这才缓缓开口。
「按经中所言,所谓法相」,并非凭空修来之物,也非请神借力的外象。」
「它不是外加的。」
「而是元神本相的显化。」
他抬手指向自己心口。
「人皆有本真面目,生来具足,本自圆满。只是入世之后,被七情六欲所染,被名利得失所缠,一层层「假我」叠加其上,将那「真我」牢牢裹住。」
「此功法,便是观想三清圣相,以圣相为镜。」
「照己身,再以圣相为刀,剥己执。」
「一层层削去神魂之上的假壳,直至————」
他顿了顿。
「照见真我。」
「那「真我」若得显化,便是法相之根。」
室内静了一瞬。
姜义眸光微动。
这说法,倒是比寻常链形养气之术,更狠几分。
不是添砖加瓦,而是拆墙削骨。
刘子安神色愈发凝重:「而修行的第一步,便唤作洗心退藏」。
「洗去尘见,退却机巧。」
「不可求成,不可立意。」
「要将心中一切自以为是的见解、一切习气,一点点磨平,归于虚明,归于混沌。」
姜曦也轻声道:「经中说,心若太古虚空,方能容三清法相。可我等静坐之时,念起念灭,总难彻底止息。」
「似乎————总差那么一步。」
姜义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这洗心退藏,到底怎么个洗法?」
刘子安闻言,嘴角浮起几分藏不住的得意,像是早备好了答案,只等岳丈来问。
「岳丈来得正巧。」他拱了拱手,「小婿前些日子四处筹办,费了不少心力。半月前,依经中法门,布置好了一间「洗尘室」。」
说罢,便在前引路。
绕过刘家祠堂,香火气尚在。
祠堂后是一片少有人至的山壁,藤蔓垂落,石色青黑。
姜义记得清楚,此处原是铁板一块的山岩,连裂缝都少见。
如今却多了一口幽深洞穴。
洞口青苔斑驳,岩纹自然延展,仿佛天生便在那里。
若非记忆在前,几乎瞧不出半点人为痕迹。
姜义侧目看了女婿一眼。
想起这小子的神魂本相便是一座巍峨大山,最擅土石之变。
多半是动了神通,将整座山腹生生「揉」出一方空腔。
二人入洞,渐行渐深。
山腹里气息微凉,脚步声被岩壁吞没。
行至尽头,却是无路。
面前只剩一整面湿润的青石壁,纹理细密,浑然一体。
刘子安停步,指尖一点。
「开。」
那石壁竟如水面一般荡起涟漪,一圈圈向外扩散,随即自中间缓缓分开,露出一道似门非门、
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他侧身让开,目光含笑:「请。」
姜义也不迟疑,负手迈入。
前脚刚踏进去,身后石壁已悄然合拢。
严丝合缝,再无门户,仿佛从来不曾开启。
石室内幽光微茫,不知从何处透出。
空间极小,不过一丈见方。
四壁被法力打磨得光滑如镜,无窗无隙,彻底隔绝外界。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连时间都像被摁住。
正中央,只放著一个寻常蒲团。
蒲团之上,端端正正摆著一卷经书。
姜义垂眸一瞧,倒是熟得很。
《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
他自年轻时起便背得滚瓜烂熟,闲来无事都能默诵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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