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卫所（第七更）

    曾经的大明年末财政会议，基本上一天就能结束，但如今每次都要连绵几日。

    接下来的两日之中，几个能赚钱的衙门都说完后，就是核对本年度的支出。

    连著两日核算，因没有爆发大的意外，今年以来各部门大部分按照预算开支。

    对本年度的财政总结终于算是落下帷幕。

    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明年的预算分配，突发事件不算在内，主要是一些必然要做的事情。

    刚刚才轻松了几分的内阁，顿时再次气氛紧张起来，众人都觉得有些疲累。

    但不得不打起精神。

    在新的一年，为本部门争取更多的资金，这是最关键的事。

    倘若钱不够，来年没钱做事，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那影响的可不是一个人。

    吏部这种部门到还算是好，花钱的地方不多，主要是那几个吃钱大部，比如兵部、海道漕运衙门，每次都是狮子大开口。

    在两次会议中间休息的那两天，内阁要将预算审核与审计司为财政部的消息，已经传到京中到处都是。

    今日的财政预算会议，是财政部第一次亮相，财政部依旧保持预算审核职能，且直接掌握国库，可以说是大明财神爷。

    前几日的预算审核与审计司尚书，摇身一变成了财政尚书，权势等级升了两个阶梯。

    年末财政总结会议，是尚书们向内阁汇报一年工作，内阁大学士基本上只做评价。

    而财政预算会议则相反，是内阁大学士向天下、向朝廷百官，宣布明年都要做什么事。

    诸部再根据部委本就安排的事务，一起综合起来申请预算。

    其重中之重，就是内阁要做的大事，许多都可能是延绵数年的大事。

    前几日财政会议上要实行的摊丁入亩之事，就是一件起码五年以上的大事，甚至不顺利的话，要十年之功也说不准。

    诸部尚书今日一进内阁就发觉到气氛不同，等到预算会议一开始，从几位内阁大学士的表情中，意识到真的可能要发生大事。  

    顿时纷纷正襟危坐起来。

    静静等待著内阁下令。

    只是心底在疑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一点风声也没传出来。

    待人到齐后，磐钟再次响起，袅袅檀香清明著耳目，让有些疲累的众人，振作了几分。

    而后众臣突然发觉，有几人从后殿走出，一看，竟然是如今朝廷的几员骁将、虎将。

    这样的场合，怎么会出现武将呢？

    一个念头立刻闪过，朝廷这是要用兵打仗了？

    除此之外，再也没别的解释了。

    朝廷有多少年没有真正大规模用兵了？

    从北京保卫战后，一直到现在，近二十年都没有用过兵，只有边军偶尔小规模出塞。

    其主因自然是这些年边境比较太平。

    大明在边境实行大规模互市，收购草原的皮毛等特产，然后再卖给他们中原的货物。

    还提供粮食维持其基本生活水平。

    让许多草原部落进入了大明的市场循环之中，凭借和大明的交易，许多部族生活条件都大幅度提高。

    毕竟说白了，整个漠北、漠南草原上所有的蒙古人加起来，也就是百万出头，这么点人，从中原手中漏点东西就够了。

    这些连环招将一大批草原部族笼络了过来，维持了边境近二十年的和平。

    事实证明，对草原动武是难以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

    还得是糖衣炮弹好用，一口甜枣、一口大棒，没人喜欢打打杀杀，都是为了一口吃的罢了。

    目前漠南是在大明手中，众所周知，拥有漠南，就拥有了攻略西域的能力。

    比如西汉，卫青和霍去病先打的漠南无王庭，而后才又打通河西走廊，最后才能打通西域通道。

    目前看起来，最可能的就是打西域，元辅从景泰初年让佛门西征，就一直在做准备，如今准备了近二十年，差不多了。

    「想必诸位同僚都在猜测，朝廷要用兵了，猜一猜是要打哪里？」

    「西域！」

    大明东边日本是藩属国，南边都是海洋群岛，今日来的都是陆军，没有海军大将。

    数来数去，要么是漠北，要么是西域，最可能的就是西域，大家都知道元辅心中有收服汉唐故土的执念。

    甚至这是李忠文公在世时的执念。

    但李显穆却笑著摇了摇头，感慨道：「自从麓川之役加土木之难后，朝廷大军精锐为之一空。

    这些年一直都没有对外发动过战役。

    诸位难道认为依靠如今的卫所兵能打赢仗吗？」

    打仗当然不能依靠卫所兵，那和农民没什么区别，而且还是老弱病残的农民。

    卫所制度从洪武后期就已经是一团乱糟糟，这玩意一旦崩塌，想要重整就是做梦。

    唯有另起炉灶。

    事实上如今大明也正是这么做的，京城最精锐的禁军，是一支不事生产的职业募兵。

    每年花在这支募兵上的白银，堪称海量，这就是为什么兵部是吃钱大户，光是支付军饷以及维持训练所需，就已经极其多。

    众人根本就没想过用卫所兵，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不用这支精锐禁军，用卫所兵不是送菜嘛。

    对众人泛起的疑问，李显穆坚决的否决了他们的想法。

    「京城禁军是保卫中央朝廷，用来镇压四方的，倘若劳师远征，一旦有变，天下四方必将失衡！

    周昭王远征楚国导致中央六师丧尽，诸侯坐大，周朝社稷几乎毁于一旦，要以史为鉴啊。」

    众人皆是悚然一惊，突然意识到，如今大明在元辅的镇压下，显得很是平稳，但实际上并非如此，许多人都在等待著元辅去世。

    到那时可能会有连天的战火，保证中央禁军的存在，未来是整个中枢存在的基础。

    内阁总得有一支能够如臂使指的军队在吧。

    收复西域的确是李显穆一向念念不忘之事，倘若真能收复西域，也必然是一件足以夸耀史册的大功。

    但李显穆却并不在意，他走到如今地步，已经不需要任何功绩来衬托他的伟大。

    毫不夸张的说，如今的他，做出任何功绩来，在世人眼中，都是理所应当之事。

    他现在只做对天下有利之事。

    「有一桩缠绕在大明身上的弊病，在先父生前就已经多次念念不忘，嘱咐我一定要解决掉，这件事就是卫所之弊。」

    早在当初洪武时期，李祺在处理军民争妻之事时，他就在关注卫所制度。

    在那场案件中，李祺最终将原因归咎于蒙古遗毒，并且发动了一场针对蒙古遗老遗少的清洗。

    但实际上李祺非常清楚，那不过是替死鬼，真正的原因就在于卫所制度。

    卫所军人娶不到媳妇，所以才会去强娶一个已经结婚的女人。

    「卫所啊，的确堪称我大明毒瘤了。」

    众人听到卫所一直都有些感慨，卫所是所有人都知道有问题，但又没人去碰的东西。

    百万槽工衣食所系。

    卫所是十万军官衣食所系。

    大明的卫所是典型军事农奴制度，军户地位之低下，骇人听闻，甚至结亲时，地位几乎和贱籍差不多。

    这种军事农奴制度发源于曹魏时期的「军屯」，很多人都觉得「军屯」就是军队种地，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差不多。

    只能说现代中国的高道德标准，让许多人意识不到古代的残酷。

    军屯比起白骨露于野自然是好的多。

    但曹魏的军屯被称为「士家制度」，屯田兵是「士」，其子孙称之为「士息」、其妻称作「士妻」，一旦做了「士」，就世世代代不能做自由民，永生永世都是农奴。

    「士」死了，他的妻子也不能改嫁给自由民，必须依旧改嫁给「士」，所有「士家」

    都集中居住，如果「士」逃亡，那就杀死他的全家。

    大明的军户制度吸取了元朝的一部分户籍制度，但大致和曹魏的军屯相仿，朝廷和卫所各级军官，便是卫所士兵的双重主人。

    在这种情况下，良家子民怎么可能愿意和军户结亲？

    众所周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有明一代，只有军户不断冒死逃亡，而绝无民户主动成为军户，这是又一明证。

    在李显穆看来，卫所制度最大的问题就在于军户没有希望。

    希望是比钻石还要珍惜的东西。

    人可以暂时忍受黑暗和沉沦，但一定要有光照在他身上，至少、至少，在他的视线之中，一定要有光。

    给予他脱离这一切的希望。

    而在这一点上，李显穆不得不承认他皇祖父，就像是他父亲所评价的那样—

    「把天下人都当作只会依令而行、绝无自主意识的傀儡，妄图用一人之决议，而定百代之规，刚愎自用到狂妄的程度，最终创造出了一堆为天下笑的政策。」

    这个评价非常精准，他皇祖父在军事上的才能很厉害。

    政治斗争和权术水平也高，所以一辈子皇位都稳稳的。

    可治国水平是真的差。

    百废待兴的开国时期，能搞成后期那样弊病丛生的样子，也真的不是一般人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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