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钓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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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钓鱼
紫禁城东华门外东南侧,与紫禁城仅一墙之隔,有一座皇家园林,名为东苑O
东苑中居住著越王朱祁镇一家人,单论生活,虽比不上曾经的皇帝生活,但并不算差。
衣食无忧,已然是寻常百姓所不可及。
作为废帝,能安然生活在这里,一则是李显穆并没有针对,二则是朱祁钰终究算宅心仁厚,下不了狠手。
只是,毕竟是废帝,常人唯恐避之不及,越王一家,算是尝尽了人情冷暖、
世态炎凉。
不过,朱祁镇的处境已经比历史上好了很多。
历史上朱祁钰把朱祁镇迎接回京师后,囚于南宫,尊为太上皇,让锦衣卫对朱祁镇加以软禁,严密控管,宫门不但上锁,并且灌铅,食物仅能由小洞递入。
其实既然这么干了,那就不如直接下点毒,送朱祁镇上西天算球。
如今有李显穆在,朱祁钰态度自然变化很大,他并担心朱祁镇重登皇位,因为李显穆绝不会允许,至于控制朱祁镇的事,也交给了李显穆。
是以这辈子,朱祁镇并没有被软禁,只是他主动不外出,内外沟通还算是顺畅。
一开始,这并没有引起朝野间的关注,毕竟谁也不觉得朱祁镇,能在元辅面前掀起什么浪花来。
只是时移势迁,随著愍怀太子薨逝,皇帝又迟迟不见有子嗣,元辅那里又压著不让宗室子过继,不少人自然便将目光落在了东苑。
这可是真正的奇货可居啊。
只是更多人疑惑,元辅真的会选择越王一脉吗?
那可当真是最糟糕透顶的选择!
甚至有异想天开的人,在思考,会不会元辅李显穆表面上打算立宣宗皇帝后裔,但实际上找个机会把越王一家一锅端,这样就「不得不」立其他人。
无论多少猜想,但都不得不承认,越王一家已经在暗中,走到了大明暗流涌动的风暴中央。
存在著一定风云化龙的可能。
那早就对未来有安排的李显穆又是如何做的呢?
其实非常简单,那就是严密监视,继而顺其自然,乃至于主动引导。
如今东苑中侍候越王一家的宫女、太监等,里面有不少都是李氏埋进去的钉子,掌握著越王一家的行踪。
其主要目的,是关注越王朱祁镇有没有和外臣交往。
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大事,关乎著李显穆之后的计划,甚至关系著下一朝的朝堂。
李显穆和朱祁钰的对话,朝野之间自然无人知晓,但皇帝却少见的下了旨意。
旨意中的内容也很让人吃惊,甚至可以说,古往今来,都没有皇帝下过这样的旨意。
朱祁钰明确了他不会过继子嗣为储君,一定会生出亲子,倘若真的事有不逮,他也写好了有关于储位的遗诏,内阁大学士奉诏行事即可。
这封诏书内阁几乎是第一时间响应,颁布了下去,群臣自然知晓,这是皇帝和元辅达成了一致。
大臣们还没有发力,天上就突然落下了重锤,将事情一锤定音,所有想要让宗室子为储君的大臣,都落了空。
这在朝中掀起了轩然大波,甚至就连次辅胡淡致仕之事,都被盖了过去。
经过此事,心学党人是彻底认清了一件事,那就是元辅是真的反对现在就立宗室子为储君,而不是顾忌所谓名声。
不得不说,这件事在心学党中造成了巨大的反响,他们的心情和胡淡听到李显穆的想法后,差不多。
好消息,我们追随了许多年的老大,甚至废立了皇帝的老大,是真忠臣,我们不用背上逆贼的名声了。
坏消息,忠过头了。
这就有点不妙了啊。
这就有一点像是,下属都打算给上官黄袍加身了,结果上官说,我其实是真忠臣,这不是闹呢?
这世上并没有利益完全一致的人,哪怕是李显穆一手扶持起来的心学党。
对李显穆而言,他要保住日后的名声,那把皇位留在宣宗皇帝这一脉之中,是必然要做的。
但是对于大多数心学党人来说,宣宗皇帝对他们并没有直接的恩惠,他们只要保证皇位还在近支皇族之间,就算是对得起大明了。
这其中的差别,就是双方之间的分歧所在。
某种程度上可以说,心学党人是准备用李显穆的一部分名声,换整个心学党的安全。
这倒不算是心学党坑人,在他们看来,这也是在保护整个李氏。
毕竟如果清算起来,那李氏一定是被清算最厉害的那个。
他们不知道李显穆的后手,那做出如今选择,也就不出所料。
好在得益于李显穆在心学党内巨大的威望,这些党内的风波,终究是压在了内部,没有闹大。
在关键时刻,大多数心学党人中的大佬,还是相信带领他们一步步走向辉煌的元辅,不会突然不清醒。
大明朝政就在这种暗流之中,一步步向前,人心思变,又有对未来的不安和彷徨,这种气氛甚至出现在内阁之中。
于谦、陈循等人都有时候会出神深思,考虑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李辅圣、李辅誉兄弟二人更是很忙,景泰六年以来,东苑渐渐不再平静。
有不少人开始暗中和东苑勾搭,每隔一段时日,兄弟二人就会向李显穆汇报一次。
直到。
「父亲,有军队方面的人开始暗中联系越王了。
这是极其重大的消息!
李辅圣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李显穆,李显穆缓缓吐出一口气。
一旦有军队下场,那就不一样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了武装力量,那就具备了发动一场政变所必须的基础。
政变和打仗不过,不是双方把力量摆开,而后对垒一场,不是那种秀肌肉的打法。
政变是在有限的时间之内,在有限的场地之中,以最快的速度投入最大的力量,快准狠的夺取最终胜利。
玄武门之变前,那一句「八百就八百」就是最真实的写照,关键在于投入的人手能瞬间控制住局势。
「阿恒,如果让你来实行一场政变的话,你会怎么做?」
「如果以当前大明情况来看的话,孙儿看不到政变胜利的一丝可能。」
李开恒侃侃而谈道:「如果是针对皇帝的话,那其实并不难,如今皇帝无子,不会有大臣真的追随他。
只要策反三波人,第一是策反内侍,可以沟通内外,第二是策反禁军将领,能够第一时间率兵进宫控制皇帝,第三是策反至少几位高级文官,可以第一时间宣布政令。
如果皇帝有子,这几步会非常难,但现在就很简单了,只要挑选一个皇帝生病的时机,控制皇城,大臣们进宫后,反抗是不会激烈的。
但是————」
李显穆脸上浮现出笑意,「但是什么?」
李开恒摊手无奈道:「但是大明真正的统治者,并不是皇帝,而是祖父您,他们就算是控制了皇城,祖父也能轻而易举的碾碎他们。
除非他们直接控制住祖父您,但这实在是很难,所以我看不到任何政变成功的可能性。」
李辅圣、李辅誉、李开恒三人都知道李显穆问的政变,其实是在说越王。
但越王的对手从来都不是皇帝,而是元辅李显穆,越王如果政变夺权的话,夺的也是李显穆的权,而不是皇帝的权。
以李显穆如今的实力,三人根本就看不出来朱祁镇有任何一丁点赢的可能,难道真的会有大臣选择越王朱祁镇,从而和李显穆站在对立面吗?
「不会有人那么傻吧?」李辅誉自言自语,怀疑道:「但为什么会有人去接触朱祁镇呢?」
「不否认的确是有些异想天开的人,毕竟父亲忠臣的标签世人所共知,可能会有人觉得,只要控制住皇城,父亲就会臣服,也说不准?
就像是唐太宗干掉了兄长和弟弟,于是唐高祖只剩下他这一个儿子,不选也得选了。」
李辅誉并不认可兄长的猜测,「父亲的确是忠臣,但又不是愚忠,能废立皇帝的人,真有人会觉得父亲如此愚忠吗?」
「不是愚蠢,而是分散下注。」李开恒突然开口,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不提极少数蠢蛋,大部分正常人,都不会试图挑战祖父的威势。
但祖父有个大弱点,那就是年岁渐高,再过几年就到古稀之岁了,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
况且祖父一向殚精竭虑,这是朝中群臣有目共睹的,那样耗费心力,对身体的损耗是极大的。
一定有人在盘算祖父的寿命,一旦祖父先撑不住,那局势不就大变了嘛。」
这是正理!
兄弟二人只觉醍醐灌顶,立刻望向父亲,李显穆轻抚胡须,颔笑点头,「阿恒说的不错,正是如此,所以这些年让你们如流水般将补品送进来。」
「那父亲您————」
「为父的身体,你们不必担心,我有祖宗保佑,说不准还会白发人送黑发人呢。」
李显穆脸上突然显出一丝感伤,他是真仙之子,和其他人是不一样的,他的寿命不归命运掌握,而是由他的父亲所掌握。
传说中的长生不老虽然不可能,但足以让他做完这许多事了。
「如果按照恒儿所言,那我们如今所做的这些又有什么用处呢?」
「你知道钓鱼吗?」
「当然知道,不就——父亲您的意思是?」
「一个人的忠诚与否,在平日里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到艰难的时刻才行,一个人内心的想法,平日里也看不出来,唯有在艰难的抉择中,才能做出本心的选择。」
李显穆嘴角含著笑,只是没有一丝喜意,满是森寒之感,「再过一年半载,为父就会间歇著生些病,那时必然会发生一些有趣的事情。
那些隐藏在阴暗处的蛇虫鼠蚁,没了龙虎镇压,也必然会出洞造作。」
倘若其他人这样钓鱼执法,扮猪吃老虎,很可能真的就被当成猪打死了,李显穆则不然,他的权势之稳固,不要说在历代的权臣之中,就算是在皇帝里面,也属于上等。
于是他布下了一个大局,这个局从朱祁镇被瓦刺放回来的那一天就开始了,从他得知朱祁钰注定将会无子就开始了。
李辅圣三人各自领命离开。
李显穆望著不时晕开波纹的满池春水,水中有鱼儿轻游,轻呼一口气,「多事之秋,因我而起。」
大明就是这一汪池塘,官员们便是这其中游来游去的鱼,而他则是钓者,静静侯在岸边,轻轻洒下一把饵料,这饵料诱人,让人为之疯狂,于是便游来食之。
却不知,当它食饵料时,已然沦为了别人的盘中餐。
一切的根源,都是为了权力。
有的人不想失去。
没有的人拼了命的想得到。
双方将生命、荣誉等一切的一切,都压了上去,势必要博个胜负出来。
景泰年间,由于皇权离线、臣子摄政的特殊状况,导致朝野之间政治势力始终处于紧绷状态,心学党从永乐年间的松散组织,经历几番政治运动,一直到废立皇帝,形成了一个较为中心化的派系。
这一时期,政治党派的组成形势也有所变化。
自古以来,地域政治集团始终是政坛中最鲜明的力量,至东汉末年形成郡望以来,到达了巅峰,一直到宋朝文官集团形成,依旧以地域为纽带,进行激烈的党争。
明朝延续了这种争斗的方式,明初以淮西、浙东二派以主。
前几章我们讲述了洪武年间到正统年间地域集团的变化。
但在这其中,有一个极大的变量,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地域集团政治,那就是心学党的中心化,继而带动理学的汇聚。
明朝政治斗争的两大集团,不再以地域,而是主要以意识形态来区分。
这种政治斗争的模式,由于李显穆权势的快速攀升,导致理学的急速坠落,为了求生,引起了理学的强烈反弹,继而导致斗争,在景泰年间到达了高峰!
一《明朝政治集团的形成与地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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