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万籁俱寂，唯有陆河沉闷的咆哮在深谷中回荡，声音被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和湿冷的白雾层层包裹，显得更加压抑。

瘴气如同有生命的粘稠实体，从河谷深处、从石缝树根间无声无息地爬升、弥漫，将陆月宗那片灯火都晕染得模糊不清，如同沉在浑浊水底的发光藻类。

绝壁凸岩上，史欣蔓睁开了眼睛。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孩童的懵懂或困倦，只有一片被冰水洗过的、极致的清醒与锐利，比膝上横放的天玉剑锋更冷。

山风掠过崖壁的呜咽、陆河的咆哮、甚至下方宗门里偶尔传来的模糊人语……所有的声音都在她强化后的感知中清晰可辨。时间到了。

她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悄无声息地滑下凸岩,脚尖在陡峭嶙峋的崖壁上几次轻点借力，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踩在风化的岩石凸起或坚韧的枯藤根茎上，身形融入浓重的黑暗与雾霭，向着河谷下方陆河上游的取水口方向，如鬼魅般潜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饱含水汽的土腥味和植物腐烂的气息。越接近取水口，水流的声音愈发震耳欲聋。

陆河在这里被几块巨大的礁石强行挤压，形成一处湍急的回旋。岸边，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一条由巨大条石垒砌、布满湿滑苔藓的水渠，将一股浑浊的河水强行引向宗门方向——那便是陆月宗的生命线。

史欣蔓伏在一块被水汽常年浸润、冰凉刺骨的礁石阴影里，距离那取水口不足十丈。湍急的水流激起冰冷的水雾，瞬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衣襟,她屏住呼吸，灵觉如同无形的蛛网，谨慎地向外延伸探查。

水渠入口附近，两名穿着陆月宗低级弟子服饰的人影正缩着脖子来回走动，肩膀被雾气打湿，显得有些瑟缩。一人抱着长矛，另一人似乎正对着河水放水，嘴里还骂骂咧咧抱怨着湿冷的鬼天气。没有高手的气息，只有懈怠与不耐。

机会,史欣蔓从腰间那个不起眼的皮囊里，极其小心地捻出那指甲盖大小的阴腐根块茎。它颜色暗沉如淤泥，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却令人作呕的、类似腐烂鱼虾混合着土腥的腥臭。

她指尖灌注一丝极其精纯的灵力，如同最锋利的刻刀，无声无息地将块茎表面刮下薄薄一层暗褐色粉末。粉末细如尘埃，在潮湿的空气中几乎无法分辨。

她屈指，将那撮蕴含着恐怖力量的粉末，用一股柔和的力道弹出。粉末被精准地送入取水口上方翻滚的浪花漩涡中心。

湍急的水流瞬间将其卷入、撕扯、分散。那点微不足道的腥臭气息，在奔腾的河水、水汽和弥漫的瘴气面前，如同投入大海的一滴墨，瞬息间便被彻底吞噬、稀释，再无痕迹可寻。

史欣蔓没有丝毫停留，身形如同融入雾气的幽灵，迅速后撤，沿着陡峭湿滑的崖壁，重新向上攀爬，回到之前那块凸岩的更高处,这里视野更开阔，能俯瞰整个陆月宗核心区域，又足够隐蔽。

她再次盘膝坐下，将身体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崖壁上一块冰冷的岩石。只有一双眼睛，在浓重的夜色与雾气中，如同两点幽幽的寒星，穿透黑暗与距离，死死锁定着下方那片灯火朦胧的建筑群。

时间在风声、水声和瘴气的流动中缓慢爬行,一个时辰,宗门内依旧平静，只有巡逻弟子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演武场偶尔传来的模糊呼喝。

两个时辰。寅时初,变化，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第一颗石子，骤然出现,首先是靠近水渠方向的一排低矮房舍——那里应该是杂役和低级弟子的居所。

一盏灯，两盏灯……数盏灯火猛地被点亮！紧接着，压抑的、痛苦的**声开始响起，起初还很轻微，如同蚊蚋，但迅速变得密集、高亢！

“呕——！”

“啊！肚子……我的肚子.”

“救命……好痛.”

门窗被猛地推开，人影踉跄着冲出，扑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地呕吐、翻滚、哀嚎,呕吐物的酸腐气息仿佛能穿透浓雾和距离，隐隐飘上来。

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更多的灯火被点亮，更多的房门被撞开，惨叫声、呕吐声、惊恐的询问和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瞬间打破了后半夜的沉寂！整个陆月宗外围区域，如同被投入沸水的蚁巢，彻底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是疫病吗？快来人啊！”

“水,是水有问题,刚才喝的水……”

“快去禀告管事,不，禀告长老.”

人影幢幢，在朦胧的灯火和惨白的雾气中慌乱奔跑、推搡,有人试图维持秩序，但很快自己也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混乱如同投入石子的涟漪，迅速从外围向内部扩散。一些内门弟子也被惊动，提着灯笼冲出，看到外面地狱般的景象，脸上也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核心区域那层淡淡的灵力屏障依旧在流转，但史欣蔓敏锐地捕捉到，守护在山门附近和外围要道上的灵力波动明显减弱了——显然，维持阵法的力量被抽调去处理这突如其来的瘟疫了。

几个气息明显强横的身影从核心区域的殿宇中冲出，厉声呵斥着，试图控制局面，但面对成片倒下的弟子和弥漫的恐慌，他们的命令显得苍白而混乱。

混乱在加剧。呕吐物的秽臭、痛苦的**、绝望的哭喊、惊恐的尖叫……各种声音在瘴气弥漫的河谷上空交织、发酵，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氛围,陆月宗这个庞然大物，此刻像一个突发恶疾的巨人，在痛苦和恐慌中剧烈地抽搐、痉挛。

史欣蔓静静地看着,看着这片她亲手点燃的混乱之火,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黑暗与喧嚣中，如同蹲踞在悬崖上的、冷静到可怕的幼兽。

她眼中没有兴奋，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近乎残忍的专注,第一步，成了,现在，是时候让这混乱，成为她复仇之刃上最完美的掩护了。

她缓缓站起身，天玉剑无声地滑入手中，剑身青碧的微光在浓雾中一闪而逝，如同复仇的鹰隼，睁开了杀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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