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岳点头应下，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教主，您这一趟南下，要去多久？”

史欣蔓想了片刻，抬头望向南方那一片沉沉的夜空，语气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笃定与期待：“不好说。“

从皇城出来一路向南，风物渐渐不同。北方的官道宽阔笔直，两侧多是黄土丘陵；而到了南方地界，空气变得潮润温热，路边的稻田连成一片碧绿的毯子，白墙青瓦的村舍错落其间，时不时能看见戴着斗笠的农人在水田里弯腰劳作。

但她无心欣赏这些景致。

她骑在马上，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只有那八个名字——当年参与屠灭史家的八座南方宗门。云隐宗、碧霞谷、天剑阁、玄冥观、青木崖、赤阳峰、紫雷堂、寒月宫。这八个名字她烂熟于心，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骨头里，从两岁那年起就再没有冷过。

那时她才两岁，什么都不懂。

后来她才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那一夜的轮廓：大火、喊杀声、满地的血。家将把她塞进装货的马车底下，用身体挡住了追兵的刀，她缩在黑暗里，听到头顶传来刀锋入肉的闷响，温热的液体顺着车板的缝隙滴下来，滴在她的脸上。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后来被人从车底下抱出来时，眼前只剩下一片废墟，和漫天的烟灰像雪一样飘落。

没有人知道史家还有一个幸存者。

她用了十五年的时间，从流落街头的乞儿，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没有人教她修炼，没有人给她资源，所有的力量都是她从一个又一个生死边缘爬出来之后攫取的。那些年吃的苦、流的血、受的伤，全部攒成了此刻马背上这笔沉甸甸的债。

而这一次南下，不只是为了自己。

老皇帝也有老皇帝的算盘。南方八宗这些年愈发不安分，表面上尊奉朝廷号令，实则各有地盘、各自为政，甚至暗地里互相串联，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老皇帝需要有人去敲打敲打他们，而史欣蔓需要有人在她动手之后替她兜住底线。两个人各取所需，默契地达成了一份没有写在纸上的盟约。

所以她来了。

天色将晚的时候，前方终于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城墙青黑，城门上方的石匾刻着三个字：南阡城。

这是南方的第一座重镇，再往南去，就是八宗势力交错的地界，越靠近那片区域，风声就越紧。南阡城就像是一道门槛，跨过去，便是真正踏进了虎穴。

史欣蔓没有急着入城，先在城外不远处驻马观察了一会儿。城门尚未关闭，进出的人不算少，多是挑着担子的商贩和背着行囊的行人，偶尔也能看到几个腰悬兵器的武人。守门的兵丁盘查不算严，大多只是扫一眼便挥手放行。

她催马缓缓进城。城门口的值守兵丁看了她一眼——一个孤身女子，骑着一匹普通的青骢马，腰间挂着一把不起眼的长剑，风尘仆仆的模样和路过的旅人没什么两样。兵丁没多问，直接放行。

走进南阡城，一股浓烈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卖药材的、卖绸缎的、卖铁器的，招牌挨着招牌，伙计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吆喝。路边的小食摊冒着热腾腾的蒸汽，炸货的油香和糖炒栗子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晚风往人鼻子里钻。

史欣蔓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段，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吃食上，而是不动声色地扫过街角、屋檐和来往行人的脸。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每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先看地势，再看人。

南阡城的布局方正，主街宽阔，岔路也规整，但拐进小巷之后便显得错综复杂，不少死角适合埋伏或藏人。城中巡逻的兵丁隔一阵才经过一趟，频率不算高。至于来往的行人里，她注意到几个穿着统一灰蓝色短打的年轻人，腰间别着制式的短刀，走路时脚跟先着地、步幅均匀，一看就是练过的——大概是城中某个小武馆或宗门的弟子出来走动。

她把这些细节全部收进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牵着马拐进了一条稍僻静的巷子，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客栈门面不大，门口挑着一盏油纸灯笼，上面写着“安宿”两个字。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妇人，正低头嗑瓜子翻账本，听见有人进来，抬头打量了史欣蔓一眼，笑盈盈地站起来。

“姑娘住店？一个人？”

“一间上房，住一晚。”史欣蔓从袖口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搁在柜台上。

妇人麻利地收了银子，从墙上取下一块木牌递给她：“甲字三号，二楼靠东，清静。饭菜是送到房里还是楼下大堂吃？”

“送到房里吧。随便弄点，够吃就行。”

“好嘞，姑娘先上楼歇着，一会儿让丫头给你送上去。”

史欣蔓点头应了一声，把马牵到后院交给伙计照料，又顺手拍了拍马脖子，低声道了句“辛苦”。然后提着简单的行囊上了二楼。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一张木床，一方桌椅，窗台上放着一盆蔫头耷脑的文竹，窗外能看见半条后街和远处城楼的檐角。她关上门，先把屋里检查了一遍——墙角、床底、窗栓，确认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将长剑解下来搁在手边，在桌旁坐下。

茶壶里有凉茶，她倒了一杯，没有立刻喝，端着杯子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窗外的暮色里。

从明天开始，每一座城池、每一段路，都可能是战场。

她把凉茶一口饮尽，放下杯子，盘膝坐到床上，闭目运转紫雾心经。丹田深处那枚拇指盖大小的雾状核心微微发烫，一股温热的气息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开来，将连日赶路的疲惫一寸寸化去。一个周天走完，整个人轻快了许多。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个半大丫头的嗓音：“姑娘，饭送来了。”

史欣蔓收功睁眼，起身开了门。丫头端着托盘站在门口，上面放着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两个馒头和一小块卤肉，虽然简单，但分量实在。她接过托盘道了声谢，丫头憨憨一笑，转身噔噔噔跑下了楼。

她关上门坐下吃饭，吃得从容不迫。吃饱之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了灯，和衣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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