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里香第三次看表的时候，会议室的灯突然灭了。

不是跳闸——整层楼的电脑同时黑屏，应急灯也没亮，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瞬间成了唯一的照明。会议室里十几个高管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摸手机，却发现信号格已经归零。

“别慌。”九里香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所有人待在原位，不要走动。保安马上会来处理。”

她的手机也没信号，但她知道备用电源会在三分钟内启动。这是她参与制定的应急预案，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她脑子里。

果然，两分四十七秒后，灯亮了。

龙胆草站在会议桌尽头，脸色凝重：“技术部那边说，这不是普通的断电。有人入侵了我们的电力控制系统。”

九里香心里一沉。

龙胆科技的园区用的是智能电网，所有电力设备都联网控制。入侵电力系统，意味着对方已经渗透到了最底层的物理设施。这不是普通的商业间谍能做到的。

“九里香，”龙胆草看向她，“你那边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她摇了摇头，脑子里却在飞速检索最近所有员工的动向。三天前新入职的运维工程师，上周辞职的行政主管，昨天来检修电力设备的工人……每一个细节都在她脑海里过了一遍。

“散会。各部门负责人回去安抚员工，今晚全员加班，排查所有系统。”龙胆草顿了顿，“九里香，你留一下。”

会议室的门关上后，龙胆草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我怀疑，有内鬼。”

“我知道。”

“而且不是普通的内鬼。能接触到电力系统的，必须是核心人员。”

九里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周明回来了。”

龙胆草猛地回头。

“今天下午，他在园区门口出现过。”九里香的声音很平静，“保安拦下了他，他说是来拿落下的东西。登记簿上写的是‘个人物品’，进去二十分钟就出来了。”

“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确定。”九里香迎上他的目光，“周明确实来过，但他去的是以前的工位，拿的是自己留下的书和日记本。监控显示他没有去任何敏感区域。”

龙胆草盯着她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不到百分百确定，绝不开口。”

“这是我的工作。”九里香说，“HRD的职责，是用证据说话，不是用猜测办事。”

龙胆草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知道九里香的风格——她可以在心里怀疑一百个人，但永远不会把怀疑说出口，直到证据确凿。这是她保护员工的方式，也是她保护公司的方式。

“去查吧。”他说，“不管是不是周明，这个人必须揪出来。”

九里香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

她泡了一杯茶，坐在电脑前，开始调取今天所有的监控录像。保安部的权限不够，她用自己的最高权限挨个查看——大门口、电梯间、走廊、机房、配电室……

周明确实只去了以前的工位，二十分钟后离开，没有异常。

可电力系统被入侵的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周明下午四点就离开了，中间隔了四个多小时。除非他有同伙，否则不可能。

她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往下看。

监控画面一格一格闪过，她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茶水间、打印室、楼梯间……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画面上。

下午三点十二分，楼梯间的防火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在门缝里塞了什么东西。

那只手，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九里香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认识那道疤痕——那是运维工程师李维，去年搬服务器时被机箱划伤的。

李维是姚厚朴的徒弟，入职三年，一直表现优秀。他负责的是服务器运维，确实有权限接触到电力控制系统。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九里香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她调出了李维今天的所有行动轨迹——上午九点打卡，十点参加运维会议，中午在食堂吃饭，下午两点进入配电室检修，三点十二分出现在楼梯间……

三点十二分，正是那只手出现的时间。

她放慢速度，一帧一帧地看。那只手塞完东西后，防火门很快关上了。三分钟后，李维从配电室方向走出来，神色如常。

他在楼梯间里做了什么？

九里香站起身，拿起手电筒就往外走。楼梯间在走廊尽头，平时很少有人走。她推开门，顺着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找。

从十八楼找到十五楼，什么都没发现。她几乎要怀疑自己看错了，却在十四楼的消防栓后面，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黑点。

那是一个微型信号中继器，指甲盖大小，贴在水管后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九里香蹲下来，仔细查看。中继器还在工作，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她掏出手机，拍下照片，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取下来。

这东西的作用很简单——增强信号。如果有人在地下室或者配电室放置了攻击设备，信号可能传不到外面。有了这个中继器，攻击者就可以远程操控。

李维今天下午来楼梯间，就是为了安装这个。

证据确凿。

九里香站起身，忽然觉得有些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李维是她亲自面试进来的，她记得他当初有多紧张，记得他拿到offer时眼睛里的光，记得他入职第一年被评为优秀新人时，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像个孩子。

可就是这个孩子，在背后捅了公司一刀。

她拿着中继器回到办公室，拨通了龙胆草的电话。

凌晨一点，李维被带进了会议室。

他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看见九里香手里的中继器时，他愣了一下，然后苦笑着低下了头。

“为什么？”九里香问。

李维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妈病了。尿毒症，需要换肾。手术费六十万，后续治疗还要三十万。我没有那么多钱。”

“你可以跟公司说。公司有困难员工帮扶基金。”

“帮扶基金最高只能申请五万块。”李维抬起头，眼眶发红，“五万块，够干什么？连一次透析都撑不了多久。”

九里香沉默了。她知道李维说的是事实。公司的帮扶基金确实有限，毕竟创业公司，能拿出来的钱不多。

“荆棘科技的人找到我，说可以给我一百万。”李维继续说，“只要我把电力系统的控制权限给他们，让他们做一次渗透测试。他们说只是测试，不会真的破坏什么。我以为……我以为只是让他们进来转一圈，不会有事。”

“你相信了？”

“我……”李维低下头，“我没办法。我妈等不了。”

九里香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疲惫。她做了十年HR，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听过各种各样的理由。可每一次，当她面对这种选择时，她还是会觉得无力。

“李维，”她轻声说，“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电力系统被入侵，整个园区的服务器都有可能瘫痪。星链项目的所有数据，五彩绫镜的源代码，公司三年来的心血，差一点就全部完蛋。你妈需要钱治病，可公司里几百个员工的生计，几百个家庭的希望，你有没有想过？”

李维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他哽咽着说，“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

他说不下去了。

九里香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人正在安睡。她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天，龙胆草对她说的话：“九里香，你是HR，不是警察。你的职责不是审判员工，是帮助他们成为更好的人。”

可现在，她该怎么帮助一个背叛了公司的人？

“荆棘科技的人，你是怎么接触到的？”她转身问。

李维擦了擦眼泪，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三个月前，有人通过LinkedIn联系他，说是猎头，给他推荐了一个薪资翻倍的工作。他去了面试，才发现对方是荆棘科技的人。他们没提工作的事，只是问他家里是不是有困难，说可以帮他解决。

“我当时没答应。”李维说，“可后来我妈病情加重，我实在没办法了，就……就主动联系了他们。”

九里香点点头。她已经在心里勾勒出了完整的链条——荆棘科技通过社交网络筛选目标，找到有经济压力的员工，用“帮助”的名义接近，一步步把人拉下水。

这不是李维一个人的错。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们给你的那一百万，到账了吗？”

“还没。他们说要等测试成功后才付。”

九里香心里一动。这意味着，李维还没有真正拿到钱。在法律上，他还没有完成完整的犯罪链条。

她走到李维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

“李维，你想将功补过吗？”

李维愣住了。

“我要你配合我们，演一出戏。”

三天后，龙胆科技的园区门口，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下。

李维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背包。他看起来有些紧张，不停地四处张望。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走下来，冲他点了点头。

“东西呢？”

李维拍了拍背包：“都在里面。源代码，数据库结构，电力系统的控制日志。”

男人接过背包，打开看了一眼，满意地笑了：“很好。钱已经打到你账上了，自己查一下。”

李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奇怪。男人察觉到了异样，正要开口，忽然周围涌出十几个人，瞬间把他按倒在地。

“别动！警察！”

男人拼命挣扎，却很快被戴上了手铐。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李维：“你敢耍我？”

李维后退一步，没有说话。

九里香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在李维身边，看着地上的男人：“荆棘科技商业间谍部的经理，张涛，对吧？我们查你很久了。”

张涛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你们做得很隐蔽？”九里香继续说，“LinkedIn上的假猎头，匿名的加密通讯，分批支付的报酬……可你们忘了一件事——所有接触过李维的人，都在我们的监控范围之内。”

张涛咬着牙，一言不发。

警察把他带走了。九里香转身看着李维，后者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接下来的事，交给法院。”她说，“你配合警方调查，如实交代所有情况。律师那边，公司会帮你请。”

李维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九里总监，我……”

“不用说了。”九里香打断他，“你做错了事，要承担后果。但我也希望你知道，公司不会放弃任何一个愿意改正的员工。等你的事处理完，如果你还想回来，随时可以来找我。”

李维愣住了。

九里香没有再看他，转身往园区里走。身后传来李维压抑的哭声，她没有回头。

回到办公室，龙胆草已经在等她了。

“处理好了？”

“嗯。”九里香坐下，揉了揉太阳穴，“张涛被抓了，证据确凿。警方顺藤摸瓜，应该能挖出更多的人。”

龙胆草点点头，看着她疲惫的样子，忽然说：“你刚才对李维说的话，是真心的？”

九里香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是真心的。”她说，“他确实做错了，但他的初衷是为了救他妈妈。我不是在原谅他，我只是希望，在承担后果之后，他还能有一条路可以走。”

龙胆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九里香，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

“什么？”

“你的心。”他说，“明明见过那么多阴暗面，却还能保持柔软。明明可以冷酷地处理一切，却总是愿意给人第二次机会。”

九里香低下头，没说话。

龙胆草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李维妈妈的医疗费，公司出。从我的个人账户走。”

门关上了。

九里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想起十年前，自己刚入行做HR的时候，师父对她说的话：“九里香，做这一行，你会见到人性最丑陋的一面，也会见到人性最美好的一面。你要学会接受前者，更要学会珍惜后者。”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窗外，天快亮了。晨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影。九里香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这个她工作了五年的园区。

楼下的保安正在换岗，食堂的灯已经亮了，有人在准备早餐。研发部的窗户里，还有几盏灯亮着，是通宵加班的程序员。

这些人，都是她的同事，她的战友，她的家人。

她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留下来，一留就是五年。

不是因为薪水，不是因为职位，而是因为这些人。因为他们值得她守护，因为他们让她相信，即使在这充满算计和背叛的世界里，依然有温暖和光明存在。

手机响了，是一条消息。

“九里总监，我是李维。我想告诉你，不管结果如何，我都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相信我，谢谢你说我还可以回来。我妈说，等她好了，想请你吃顿饭。她说，想当面谢谢那个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的人。”

九里香看着这条消息，忽然笑了。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出办公室。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上午九点，九里香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门口。

今天的议程是“员工心理援助计划”的启动会议。这是她酝酿了很久的项目——为员工提供免费的心理咨询服务，帮助他们应对工作压力和生活困境。

“九里总监早。”助理小陈迎上来，递给她一份文件，“这是今天参会的名单，还有会议议程。”

九里香接过文件，一边翻看一边往里走。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有HR团队的同事，有各部门的负责人，还有几个她特意邀请来的心理咨询师。

“人都到齐了，咱们开始吧。”她放下文件，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这个会，我想跟大家聊聊一个话题——如何在职场中保持心理健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她。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九里香继续说，“相信大家都有所耳闻。有人问我，为什么李维会选择背叛公司？我说，因为他走投无路了。他妈妈病了，需要钱，他没有别的办法。可如果那时候，他有一个可以倾诉的人，有一个可以求助的渠道，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若有所思。

“所以我想做这个项目。”九里香的声音很平静，“我希望，每一个员工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都能有一个地方可以去，有一个人可以找。不是HR，不是老板，而是一个专业的、保密的、真正能帮助他们的人。”

她顿了顿，看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这不是公司的福利，这是我对大家的承诺。我承诺，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们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在这里。我不会审判你们，不会放弃你们，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们找到出路。”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忽然，有人鼓起掌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热烈。九里香站在那里，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散会后，小陈追上来，小声说：“九里总监，刚才那个心理咨询师说，她愿意免费给我们做培训。她说，被你的话打动了。”

九里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替我谢谢她。”她说，“顺便告诉她，我们不需要免费，我们按市场价付钱。她的专业值得被尊重。”

小陈点点头，欢快地跑了。

九里香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时的迷茫，想起师父说的那句话，想起这五年来经历的一切。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还会遇到多少困难和挑战。但她知道，只要她还在这个位置上一天，她就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这些人的心。

因为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使命。

远处，研发中心的灯牌亮了起来，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九里香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它们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龙胆科技。

一个她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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