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饱和推进  人族踪迹  新的怪物

    得到了陈默总指挥的首肯，迷雾大陆先遣队，开始了一步一个脚印的向前探索。

    马卡加准备的打法其怂无比。

    别看他一副意气风发，有我必胜的样子，但作为一名军队的指挥官，对于这片完全陌生的大陆，马卡加还是充满了敬畏。

    对下，带出来的野战军军官，有相当一部分都是他的伙伴兄弟，为领地开疆拓土的心思固然澎湃，但能不损失，还是尽量不要损失的好。

    每一个老兵都是一颗种子，是瀚海军事体系里最宝贵的财富。

    而对上就更是如此，在瀚海这个体系中，立功固然重要，但如果让领主觉得你为了立功，为了头顶的官帽和胸口的勋章，拿战士们的性命不当回事，把人命当成向上爬的耗材，那职业生涯基本就走到头了。

    领主心善！

    这是整个瀚海上下，从内政官到野战军都公认的事实。

    对于马卡加来说，这一仗他要打得特别稳才行，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野战军可能都要面对在繁星大陆无用武之地的情况。

    原本按照军队中的这帮激进派的观点，那肯定是要先脚踢天穹双月，一统繁星大陆，登基为天下共主，然后再来考虑新大陆的事情，但是领主全然没有这种想法。

    马卡加参加过极小范围的火炬先锋内部会，陈默说的非常明白。

    「有些东西是资产，有些东西是负担！

    ，「你就比如镜湖。」

    「看起来有上千万国民，十几万佣兵，虽然国土上山区多了点，但是有矿，所以许多人都掇我，把他们收入夏月联盟。」

    「开疆拓土，不世之功！」

    「但是拍拍胸脯想想，真把他们收进来，对瀚海真是好事吗？」

    「那几千万嗷嗷待哺的嘴，真成了我的国民，我能坐视他们饿肚子吗？要不要管吃管喝？」

    「不管，同为夏月的成员，凭什么搞差别待遇？他们饿得啃树皮，你们吃香喝辣，这不是纯粹在内部制造分裂主义情绪吗？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往一起合。」

    「管，要花多少钱，就算咱们不在乎钱，但是，哪来那么多精力？」

    「我们要培养多少基层官员，投放多少扶持资金，要搞多少基建，建设多少产业？才有可能让他们脱贫，自己养活自己？」

    「甚至于，为了维持稳定，管束干部，我们督察处都要增派多少人手？」

    「像现在这样，我啥都不用管，花点小钱买矿，花点小钱雇佣人手，从收益上讲，跟我们实控几乎没有差别，但是从投入上，至少是几百上千倍的差距。」

    众人被训得哑口无言。

    确实，如果把开疆拓土这个心理因素丢在一边，从客观事实上看，陈默说的完全正确。

    这就好比一个公司，你辛辛苦苦把自己的孩子养大，让他来你的公司里干活。

    从他嗷嗷待哺开始，生活开支、教育投入、大病小伤、娶妻生子，你还要无时无刻地照顾他的情绪状态，担心他累不累、委屈不委屈，最后历经二十多年，才能得到一个勉强堪用的壮劳力。

    而且，他还可能很有个性，很不听话，甚至显性叛逆！

    而在外面雇个人呢？上面所有的开支全是他自己和他爹妈承担的，你只需要每个月给个三五千的工资，他就是一条嗷嗷好用的大牲口。

    用老了用残了，解雇就行！

    自己的孩子，真不一定比外人好用。

    从纯粹的利益角度上说，某些资本主义国家的玩法，把人当做耗材，吃干抹净之后直接斩杀，再引入一批外来人口继续当耗材，确实就是最经济，最合算的处理方式。

    残忍，高效！

    陈默做不到这么灭绝人性，所以，他走的是东夏的路子，照顾好自己领土内的国民，至于外面的其他国家，其他势力，能合作合作，不能合作拉倒，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在这种情况下，眼看著繁星大陆那边一时半会没仗可打了，马卡加要想继续在军事上有所成就，那就必须把迷雾大陆这边的仗打好！

    为此，他亲自上手，督促参谋部门七易其稿，弄出了一套绝对稳字当头的方案。

    甚至连出兵的日期，都选了个黄道吉日。

    出击部队通常以四个营为一组，构成一个大的战术集群，在正面部队对食人巨槿丛林中的风蛇展开攻击的同时，左右两翼同时快速机动展开，朝著丛林的侧后迅猛突进，封住外围从地面到空中的线路。

    既是防止风蛇逃窜出去走漏消息，也是避免其他区域被惊动的风蛇赶过来增援。

    正面打的这一仗，马卡加用的是狮子搏兔的风格，每个作战集群至少有一名将级军官坐镇，带队指挥，按照一片丛林大约二十到二十五只风蛇的标准，满配五倍的对空火箭弹，两倍的防空飞弹，加上一个百人规模的精灵复合弓特遣组，一个六十人规模的特战狙击部队。

    主打一个饱和式攻击。

    为了避免风蛇家族妻离子散，不得团圆，马卡加选择的攻击时段在正午时分。此时阳光正烈，风蛇归巢哺育或者休憩，正是全家老小整整齐齐，聚在一起的时候。

    半人马战士作为全地形高机动部队，就这么撒开四条腿，一路卷起泥土和石屑，朝著巨槿丛林疾驰而去。  

    在距离丛林边缘大约还有三四公里的时候，丛林深处传来尖锐刺耳的鸣叫声。那是飞蛇的哨兵惊觉了危险。

    它们猛地拉升高度，冲出树冠层，发出了警告的信号。

    然后，当风蛇大队飞起来的时候，精灵率先出手。

    架著复合弓的精灵，射程远，能追踪，命中率高，最关键的是可以高速移动中开火。

    他们骑坐在半人马背上，双脚稳稳踩在特制的马镫里，背靠著高桥马鞍，双臂肌肉一块块隆起，张弓蓄力。

    额，说起来，半人马一族曾有祖训，骄傲的人马一族，不让骑乘。

    不过陈默领主后来只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半人马一族的长老会就迅速召开了会议，并以全票通过的效率，修改了祖训。

    全族上下，没有任何一只半人马对此提出异议。

    道理很简单，人马一族一直恪守祖训，守的四处凋零，都特么快灭族了。

    但是跟著陈默领主，如今俨然是半兽人中第一强族，声势浩大、兵甲精良、幼有所教、老有所养，在繁星大陆上也能称得上一句举足轻重。

    这样的天翻地覆，就算把半人马的老祖宗挖出来，他们肯定也会举双手四脚表示赞成。

    你别说，半人马担任坐骑，比普通坐骑还要稳得多，毕竟相当于自带一个经验丰富，智商不俗的老司机。而且前面是坐骑的身子，后面是骑手的身子，重心结构上更加平衡，在高速机动中也能做出各种流畅的战术动作。

    跟随著半人马身躯的起伏，精灵弓手已经调整好了呼吸节奏，一道接一道的灵能光环倾注在箭矢上。

    直到耳机中传来一声指令。

    「攻击！」

    出手的一瞬间，弓弦发出一声清脆而短促的嗡鸣。

    作为瀚海的人形自走炮编队，瀚海的精灵射手如今已经配上了来自东夏军工体系的单兵智能化应用模块，所有从目镜中被精灵射手锁定的目标，其坐标、速度、预判轨迹都会立刻进入战场数据中心，再通过算法实时反馈给每一名战士的目镜之上。

    由此造成的战场效果就是，任何一名精灵射手在没出箭之前，都能清晰地看到，当前自己视野中的飞蛇，已经被几把复合弓锁定。

    一只风蛇三把弓，避免重复瞄准，不必浪费输出。

    箭矢离弦的瞬间，箭杆上萦绕的魔法效果同时激活。

    破风、加速、校准、追踪————层层叠叠的灵能之光，在箭矢尾部拖曳出绚烂的光痕。

    天空中的风蛇开始了规避，这些堪称战争兵器的凶兽本能地拉升高度，身躯在空中拧出一个诡异的弧度，试图用高速变向甩开攻击。

    但魔法箭矢可不是靠初速和抛物线吃饭的东西，无论风蛇怎么翻转折弯，做出怎样匪夷所思的机动，箭矢都像跗骨之蛆一样死死咬在它们身后，并且在靠近目标的瞬间，箭杆上的魔法纹路骤然亮起，完成一次二段加速！

    加持了「锋锐」的箭矢，毫不客气地穿透了这些怪物的甲片，狠狠扎进了皮肉之中。

    金属箭矢能造成的伤害其实相当有限，但是，魔弓手最强大的威力，可不是在箭矢本身。

    以前的魔弓手，对箭矢的附魔主打一个百花齐放，根据每个弓手的个人喜好、风格、

    特性，使用的技能和法术都各有不同。

    但是，当这批魔弓手来到瀚海之后，在很短时间内，就被指挥部要求，统一进行了附魔施法的标准化。

    大量耗能明显，效果华丽，性价比不足的附加魔法被剔出名录，取而代之的是统一的魔弓手战场施法手册，对于使用的法术类型、先后顺序、蓄能多少、甚至出手时间，都做了严格的，精确的，量化的规范。

    同时，针对不同的战场情况，比如对付集群目标、高机动目标、重甲目标等等，还有不同的、经过实战检验的法术组合套餐。

    看起来只是一项并不起眼，甚至有些扼杀精灵「自由天性」，影响了魔弓手「天赋发挥」的操典，但是在实际应用过程中，按照标准化操作的流霜卫队，其杀伤速度和效率，能把同级别甚至更高级别的银月卫队吊起来打。

    此刻，被追踪箭咬中的瞬间，一层层带著尖刺的藤蔓，如同喷出的泡沫密封胶一般急速地膨胀开来，瞬间绞住了风蛇的身躯。

    【荆棘之舞】！

    挂著硬甲的部分倒是没什么影响，充其量只是有一点牵拉和束缚感，但是当这些藤蔓爬上翅膀的时候，风蛇就有些受不了了。

    翼膜可拦不住这些密布的荆棘。

    虽然不算致命，但是对风蛇的飞行姿态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滑翔的体态出现了明显的抖动，庞大的身躯开始倾斜，速度也出现了明显下降。

    然后，火箭弹就轰到了它们脸上。

    这是一套非常丝滑的连环招，拖著白色尾烟的弹体就是照著风蛇的口腔来的，意图很明显，再来一次体内爆射！

    但是这一批的风蛇和上一批完全不同，一张大嘴闭得紧紧的，拒绝让瀚海「插嘴」，让远征军的意图功亏一篑。

    看到这一幕的远征军指挥们眼神一凛。

    「这是，这么快时间就吸取了教训，还传播开了？」

    「这些畜生的学习能力和信息传递速度，有点邪门啊！」

    不过，虽然武器的「进口」计划暂时失败，但是被高爆火箭弹炸在脸上，火焰冲击波加上弹片，对于眼睛，鼻腔这些相对脆弱的面部器官而言，滋味绝对是无比酸爽的，这家伙瞬间眼泪鼻涕加鲜血就糊了一脸。  

    紧跟著火箭弹到达的，是瀚海的【裁决者】重型狙击枪弹。

    射程比复合弓短，有效射程四公里左右，此时刚好进入合适的攻击距离。

    这武器是流霜同款，副总指挥兼精灵义公主殿下亲自带货，产品质量和威力肯定差不了。

    操作狙击枪的，是羽族半精灵。

    也就是半兽人中的有羽一族，比如鹰族、枭族、雕族、隼族等等，和精灵混血混出来的。

    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品种，连精灵和矮人都有混血，跟兽人混一混有什么奇怪的？

    反正没有生殖隔离，真爱又是如此容易穿透种群的壁垒。

    从结合的社会性阻碍来说，精灵和羽族半兽人的结合，未必比罗密欧和朱丽叶来得大。

    当然，这种跨种族的混血，会出现多种不同的后代机能。

    精灵的静态视觉捕捉能力极佳，动态一般，而有羽一族大部分动态视力卓绝。

    比如在瀚海在播放视频时，人族这边看每秒二十四帧就觉得很流畅了，对有羽一族来说宛如在播放幻灯片，卡得不行。

    他们中的大部分，都能处理到一百五十帧以上的帧率。

    两相结合之下，可能会出现动态视觉一般、静态视觉模糊的「半瞎」，也可能会出现静态视觉超强、动态视觉也超强的天赋射手。

    后者，就会被选拔进瀚海的狙击特战队。

    瀚海吸纳到现在，也就吸纳了一个三百来人的小队，这次迷雾大陆的开拓派了一百二十人过来，给配备的武器，就是标准版的【裁决者】重型狙击步枪。

    子弹也是特制的，前半截是穿甲弹，后半截是开花弹，也叫达姆弹。

    嗯，达姆弹作为一种「小小」的步枪子弹，被蓝星国际公约明确禁止在战争中使用，你大概就知道它是个什么玩意了。

    这种大口径狙击子弹是在与龙族达成合作之后，对照著亚龙的身体防御结构来特别配置的，当然据说打真龙也可以。

    一旦命中，前端的钨芯穿甲弹头会负责凿开风蛇坚硬的外甲，而后端跟进的、没有金属包裹的铅芯弹头，在进入相对柔软的身体内部之后，遇到肌肉和内脏的阻力，会瞬间膨胀、翻滚，像一朵盛开的「大蘑菇」。

    打风蛇这种皮糙肉厚的巨兽，一两枪倒是打不死，但是每一枪下去，都是一个体表看起来只有几厘米的小洞，体内却会形成一个几十厘米的巨大空腔和撕裂伤口。

    枪声沉闷如重槌敲击在巨大的鼓面上。

    「咚！咚！咚！」

    被这样劈头盖脸地一顿精准狙击，绝大部分已经起飞的风蛇姿态彻底失衡，伴随著痛苦的嘶鸣，它们庞大的身躯翻滚著朝丛林边缘栽落，只有少数幸运儿拼命扇动翅膀，拉起高度，试图逃出生天。

    然后，它们就被等待已久的【红箭】飞弹发射器，完成了补刀。

    几枚近程防空飞弹从发射架上离轨，拖著细长的烟迹直刺云霄。重型导引头穿过火箭弹的硝烟，精准地咬住了那几只试图逃逸的风蛇，加速，贴身，碰撞，高爆战斗部起爆。

    空中炸开几团猩红色的血雾，碎肉和残破的翼膜像落叶一样，纷纷扬扬。

    从第一支魔法箭离弦，到最后一头风蛇坠地，全程不到五十秒。

    仗打完了，接下来，工兵部队会带著防毒面具进入丛林去，小心地完成对现场的清理。

    在不需要提供掩护的区域，他们会砍倒树干，只保留主根和少量成长中的细枝，在确保没有东西阻挡视野的同时，还留下这棵巨槿奄奄一息的性命，等待后续专家团队研究处理。

    当然，那些在巢穴中被找到的、还不会飞的幼年风蛇，肯定是一只不落，要小心装进特制的安全容器里，完好无损地送回去。

    领主大人对于这些新物种，总是有著异乎寻常的兴趣。

    而在另一些需要提供掩护的区域，瀚海的工兵部队则会采取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细处置方式。他们不动地面上的丛林分毫，而是直接挖掘地道进入地下，精准地切断巨槿的主根和主要的辅根。

    如此一来，整片丛林从地面上看，依然郁郁葱葱，毫无异样，但实际上它已经死透了，只是在等待时间的清理。

    在马卡加步步为营的这段时间内，瀚海本土也没闲著。

    他们向上探索，向下探索，试图找到这道雷云风暴的上下边界，未果之后，又打起了建设一条海中隧道，抑或海底隧道的想法。

    经过反复勘探，精心设计，完成这么一条能够不受雷云风暴影响的，稳定的通行隧道，需要的是百万吨级的钢铁，和大约两年半左右的工期。

    就在瀚海这边的工程人员绞尽脑汁，考虑怎么缩减工期，优化方案的时候，马天衡直接给出了一条建议。

    「没那个必要。」

    「咱们的根本目的，是只要内外能进行人员和物资传输就行了，搞什么海底隧道那么复杂的东西？」

    在老马的指导下，很短时间，瀚海就搞出了一条粗野的传送模式。

    在雷云风暴屏障的两端，建起了两座简易海上平台，几十条直径达到八厘米的合金合并碳纤维钢索，如同一根根巨大的琴弦，穿过了这段长度约为两公里左右的屏障，将内外两个基站连在了一起。

    而此前用来护送【九泉部队】进入屏障的那种钛合金球，就成了内外传输的主要工具。

    你可以把这玩意理解为深海潜航器，或者太空返回舱。  

    操作流程简单来说就是，外面的平台将物资和人员放进钛合金舱，关好密封门，发动机一转，舱体就顺著钢索哗啦一下，穿过雷云风暴，来到迷雾大陆近海。

    在这边平台等候的远征军后勤人员打开舱门，卸下弹药、食物、药品等补给物资，再把各种巨槿的树干、采集的残片、风蛇的尸体、用完的弹壳、等待维修的设备等等放进钛合金舱，再哗啦一下给送出去。

    甚至那些皮糙肉厚，防护要求不高的坦克和装甲车，连钛合金球都不需要，挂在钢索上就能往里送。

    用这种堪称原始，粗暴，又相当有效的方法，瀚海实现了屏障内外的联通。

    有了充足的人员和弹药支持，马卡加底气十足。他用了差不多两个星期的时间，稳扎稳打，一点一点向前推进，打出了一条宽度三十公里，长度约两百公里的安全区，把前哨推到了那条看起来即将干涸的古老河道旁边。

    这段时间，风蛇也不是对这个莫名其妙的入侵者无动于衷，它们曾经发动过两次超过一百头风蛇的集群式疯狂进攻，结果就是在瀚海密不透风的火力网面前，留下一地尸体，狼狈退散。

    瀚海在河道边再次建立起了新的前进据点，从这里开始，对迷雾大陆的开拓，就要进入深水区了。

    当然，首要的任务，还是侦查！

    米洛什小心翼翼地趴在草丛之中，塌著腰，胸腹几乎紧贴著地面，四肢并用，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富耐心的节奏，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著。

    长猫族，也就是过去兽人帝国中的豹族，原本就是天生的猎手，也是隐藏踪迹的大师。

    在过去，米洛什和他的族人们，很有些英雄无勇武之地的味道，因为瀚海的侦查，绝大部分情况下都可以算作是「强行侦查」，根本不用考虑隐蔽侦查这回事。

    雷达一扫，无人机一飞，一切都清清楚楚，无所遁形。

    遇到实在不适合无人侦查设备的情况，瀚海还可以用亡灵生物硬推过去。

    但迷雾大陆的环境，实在是太特殊了，于是，意外的让豹族有了担任肉身侦察兵的机会。

    米洛什带著一个侦察小队，顺著一条看起来最安全的路线，钻入了古河道东岸的草丛。

    他的感官非常敏锐，虽然未必赶得上那些强悍的风蛇，但是一个在光秃秃的天上飞，一个在密密的草丛中爬，相比之下，米洛什提前发现风蛇的机率，比风蛇找到他的机率要大得多。

    一旦看到天空中有黑点闪过，米洛什就会立即转入潜伏状态。

    双面迷彩外套的上层，是精心仿制的绿植涂装，让他得以毫无破绽地融入这片青青草原，直到那些风蛇彻底完成捕猎，消失在视野中，米洛什才会恢复行动。

    这样很慢，但是，安全第一。

    米洛什亲眼看到一名手下的豹族侦察兵，大约是因为潜伏的状态出了问题，动作中被风蛇发现，直接俯冲抓了起来，巨大的爪子一瞬间就按断了他的椎骨，整个身体从中对折过来，软趴趴的垂成两段。

    那名侦察兵的最后一个动作，是直接拉响了身上的光荣弹。

    被炸的甲片纷飞的风蛇哀嚎著向远方遁去，至于自家的战士，必然是尸骨无存了。

    米洛什有一点难过，但不多。

    这就是战士的宿命。

    比起在繁星大陆，豹族用自己不擅长的方式和那些强族正面厮杀，在这里，已经是发挥天赋的最佳场所了。

    他顾不上同情别人，而是要优先完成任务。

    更何况，在瀚海当兵，这已经是豹族祖祖辈辈几千年来都不曾享受过的待遇了。

    那名战士的父母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他的家庭将一辈子衣食无忧，孩子会受到良好的教育。他的名字，也将会被刻入领地的纪念堂，供每一个瀚海的新兵和后来者瞻仰、铭记。

    米洛什完全相信，这样的兵，不管被什么样的敌人抓住，都不会泄露侦查小队的行踪，这种毅然决然的自爆，是一种「临死前拉个垫背」的狂野情绪。

    这种情绪，在野战军中极为常见，已经成为了一种不成文的、被默许和尊重的传统。

    还有一次，米洛什自己被风蛇盯上了。

    一个群落的风蛇在捕猎大角兽时，或许是发现了米洛什在上一段路行进时留下的什么蛛丝马迹，或许是看到了速食食物还未完全降解的包装，又或者是捕捉到了什么不属于这片草原的陌生气味。几头风蛇在他潜伏的区域来回绕行，不时发出愤怒的鸣叫。

    飞累了，还会交替落地休息一阵，就是一直不肯离开。

    米洛什把自己像一块石头一样，深深地埋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趴了整整五天。

    他不敢有任何的进食或者饮水动作，但是不要紧，东夏有这种情况下的特殊使用装备。

    在此期间，米洛什第一次真实地体验了这种黑科技。

    体内补给。

    有些一言难尽，但是很有用。

    当身体中的血糖浓度下降到一定程度，即将出现低血糖的症状的时候，植入在大腿根部和腹部交界处的腹膜透析泵会自动启动，向身体内滴注富含葡萄糖和支链胺基酸的等渗战斗营养液。

    但这只能维持基本的热量输入，身体还需要其他的补充，比如水分、电解质，以及一些微量元素。这些东西，小小的一片透析泵可解决不了。

    那就要用到另一项黑科技，直肠给药。

    每个侦察兵都会从肛门位置插入一根柔软的、经过特殊处理的导管，连接著战斗背包的营养仓。平时这根导管就软趴趴的贴在洞壁上，不影响正常的排泄，但是一旦到了紧急关头，含有精确配比的水分和电解质的液体，就会顺著这根导管，被缓缓泵入侦察兵的肠道。  

    肠道是可以吸收水分和电解质的，这能保证侦察兵活著，而且还能维持一定的即时战斗力。

    在肠道补充的同时，它还会间断性的释放含有洛哌丁胺的直肠凝胶，以抑制肠道蠕动和排便的欲望。

    拉屎会导致更容易被敌人发现，东夏什么都考虑好了。

    当然，这种感觉会令人非常，非常不愉快，不过，在生死面前，这些都不重要。活下去，完成任务，才是硬道理！

    就这样，米洛什硬生生地用自己的意志力和这套黑科技，熬走了这群风蛇，并通过了那段危险路径，成为了所有侦察兵中位置最靠前，最深入的一位。

    他的冒险是值得的。

    在经过了十几天的潜行之后，他看到了那些模糊照片中的，疑似智慧生物聚集区的真实样子。

    为了更好的看清全貌，米洛什将「吉利服」翻了过来，换上灰褐色的山地涂装，爬上了一处山崖的高地。

    从这里往下看去，原野上的场景一览无余。

    米洛什将战术目镜的焦距调到最大，画面因为过度放大而出现了轻微的颗粒感，但不要紧，这已经足够他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山下，是一排简陋的居所，或许勉强可以称之为房屋，比起山洞来，还是要强上那么一点点。

    墙体是用石块和泥土胡乱堆砌起来的，缝隙里塞著干枯的草茎和树皮，最高的一栋，也不过堪堪到成年男性的胸口。

    这些建筑没有窗户，只有一个个黑漆漆的、勉强供人爬进爬出的洞口。屋顶铺著厚厚的阔叶，大部分已经干透发黄，边缘被风雨撕扯得破破烂烂，用几根弯弯曲曲的树枝压著，外面又捆上几道藤蔓。

    至于村落里活动的，是标准的人形生物。

    比米洛什这种正牌兽人都更加标准。

    不过，他们的现状，让长猫一族指挥官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处于某种极端状态下的人类，或者说野人。

    这些人不分男女，全部光著上身，皮肤呈现出长期风吹日晒后的粗糙褐色，男性露著还算宽阔的胸膛，女性则是拖挂著一对黝黑的乳房。

    这些野人在胸口位置涂抹了一些白色的矿物粉末，似乎是画著某种粗糙的图案。

    他们的下身倒是有著遮蔽物，只不过围著的东西千奇百怪，有的是一块歪歪斜斜的兽皮，僵硬地支棱著，走动时哗啦啦地拍打大腿；有的干脆就是几层树皮用草枝串在一起，编成一条硬邦邦的短裙；还有的裹著不知道什么玩意蜕下来的半透明外膜，上面还有明显的甲片剥离后留下的瘢痕。

    他们正在进行的，是耕种。

    以石制工具为主，木制工具为辅，还有少量的金属器具。田地不大成型，分界歪歪斜斜的，至于田地里种著的东西，米洛什不认识，茎秆很高，但是叶片有些发黄，稀稀拉拉地长在翻得深浅不一的土垄上。

    这些野人还算勤勤恳恳的在地里劳作著，只是动作中明显带著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和挣扎。

    这样的村落，零零星星的分布著，只从这些衣食住行的表象条件来看，他们的处境，似乎比曾经兽人统治下的人族奴隶还不如。

    那些奴隶的生存状态差，是因为奴隶主的剥削，那么这里的奴隶主，在哪里呢？

    米洛什的目光越过这些零星的村落，投向这片区域的中央。

    那里有一座小山。

    长满了绿色植被的小山。

    但是当米洛什的视线真正聚焦上去的时候，他忽然感到了周身一阵发寒，后颈炸起一层细密的寒毛，一股庞大的，令人室息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生物巢穴。

    米洛什见过很多巢穴，不管是能量生物的巢穴，还是野外魔兽的巢穴都有，繁星大陆上不缺这个。

    比如陈漠领主麾下的还原厂，就是一个灵能巢穴，再比如兽人饲育双足飞龙的山崖，就是一片密集的生物巢穴。

    但眼前这个巢穴，未免太大了一些。

    它的基座极为庞大，目测直径至少超过三百米，呈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形，像是一座火山喷发后留下的异形山体，又像是一摊泥浆从地底涌上来之后就地凝固而成的怪异土堆。

    从基座往上，结构开始收束，形成一个下宽上窄、中间微凸的锥形，带著一种有机体特有的、微微膨胀的弧度。

    然而真正让它区别于山体的，是巢穴中段那圈鼓出来的环形结构。就像是一个被杂草掩埋的，放大了无数倍的蚁丘。

    它让整个建筑的外轮廓变成了一颗半埋在土里的巨大球体，只露出上半部分。这个「球体」的表面覆盖著一层胶状的物质，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亮晶晶的光泽。

    米洛什将目镜的焦距微调，拉近画面。

    这玩意的表层，似平覆盖著一层湿漉漉的分泌物。

    厚厚的，半透明，和土质一样的暗黄褐色，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渗出来的脓液，又像是一层巨大的，半凝固的黏膜，局部或许是氧化或者是风干，结成了颜色更深的褐色和灰色的硬壳。

    绿色的，半人高的杂草就生长在这层奇怪的物质上，倒是长得精神抖擞。

    阳光打在那层山体上的时候，这些草枝微微摇摆，米洛什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风吹导致的草动，而是地下那层分泌物的蠕动，把杂草带著晃了起来。

    一阵东南向的风吹过来，带来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此时的米洛什，距离那座小山至少有四公里，但是豹族的嗅觉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它。

    微微的腥甜，带著浓烈的蛋白质腐败的气味，像是把一吨生肉扔在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再浇上海水发酵后的那种味道。

    米洛什强忍著不适，小心翼翼地拍摄著照片。

    就在这时，巢穴动了。

    不是震动，也不是坍塌，而是在意想不到的位置打开了一扇门。

    巢穴中部的一片没有杂草的黏膜区域突然快速地鼓起，如同是被开水浇灌之后表皮鼓起的囊泡，随著囊泡的表面越撑越薄，颜色从暗黄褐色变成一种带著血丝的粉红色，里面隐约能看到一个蠕动的黑影。

    然后，破碎了。

    这个鼓起的囊泡，像花瓣那样从顶端裂成了几瓣，湿漉漉地向外翻卷开，黏稠的液体从裂口中缓缓涌出来，顺著巢穴外壁淌成一条暗色的溪流。

    一只生物从裂口中钻了出来。

    米洛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屏住了。

    不管对方能不能隔著这么远的距离发现自己，屏息都是对强大生物的一种尊重。

    那只生物体型不算太大，自测从头到尾的长度大约在九米上下。它的身躯有些肥硕臃肿，像是一条被放大到极限的蠕虫，背部覆盖著一层看起来很厚重的、带著暗黑色光泽的甲壳，甲壳的缝隙之间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湿漉漉的软皮。

    这玩意身体前部昂起，大约占到体长的三分之一，这个姿态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条竖起了上半身的巨蟒。

    米洛什继续按动快门，在视频摄录的同时抓拍著静态照片。

    它的头部结构有些复杂，米洛什甚至不能判断出它有没有眼睛，但一定是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眼睛。

    从放大的照片上来看，这种大虫子头部两侧各有三对大小不一的感光凹陷，凹陷内部是密密麻麻的晶状小点，像是无数颗微小的眼珠挤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复眼和单眼之间的怪异结构。

    这些感光器官同时转动著，扫视著不同方向。

    略过米洛什所在位置的时候，豹族指挥官没来由地感到浑身一阵发寒。

    它的身体两侧长著许多对步足，米洛什一时甚至没有数清，看了好几遍才确定是十一对。

    和它臃肿的身躯相比，这些步足就显得过于粗短，属于是狮子长了象腿的奇怪感觉。

    每一支足的末端都是一只完全不应该属于虫系特征的三趾的爪子，爪尖深深扣进巢穴外壁的硬壳里，支撑著它庞大的身体。

    步足外侧生著一丛丛粗硬的刚毛，上面挂著粘稠的分泌物，没来由的让米洛什想起了野兽交配之后的泄殖孔，看起来有点恶心————

    这家伙从囊泡中钻出来之后，就顺著「小山」一路滑了下来，十几秒钟后，囊泡中又钻出了一只体型更大一些的，也非常顺畅的滑到了「山脚」。

    它们的动作很快，就那么左一扭，右一扭，就这么丝滑地钻进了一个人类聚集区的村落。

    这怪虫抬起上半身，张开了大嘴，露出了一架可以称得上狰狞的口器。

    口器最外侧是两对横向开合的巨颚，表面布满锯齿状的角质突起，张开之后，露出内部那层层叠叠的、一圈一圈向内收缩的咀嚼齿。

    从外到内至少五层，最里面的那一层细小而密集，每一颗牙齿都在缓慢地、独立地蠕动著，像是一台正处于工作状态的活体粉碎机。

    口器张开到极限时，前面的怪物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吼叫。

    村落里的人形生物在声音响起的瞬间，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他们匍匐在地，额头紧贴泥土，双手向前平伸，掌心朝上，双脚向后平伸，也是脚掌心朝上。

    像是在参加一个神圣的仪式，献上了他们虔诚的，卑微的跪拜。

    怪物微微俯下身子，从口器旁边伸出四条细长的，下垂的触须，每一条大约都有三米多长，末端分叉成两股，一共八根「线头」在空中缓缓飘动，像是在感受著空气里的味道。

    然后，它的触须弹射而出，捆住一个女人，又迅速收回，把这个可怜的人形生物带回了嘴里。

    脑袋甩动的同时，两边的口器合拢，把女人拦腰截断，下半截身体就这么被惯性甩了出去，刚好落到了后面那只赶过来的怪物嘴里。

    后面那只怪物被堵著嘴，略带愤怒的咆哮了一声，然后低下头一阵摇晃，嘴里一边不断搅动一边往外喷吐，像是被灌了一嘴的沙子。

    就这么「呸呸呸」的，把女人下半身那件不知道什么材质的短裙，扯成许多碎片吐了出来。

    也就半分钟左右的时间，这两个家伙进食完毕，又吐出了一些骨头茬子，然后身体前趴，撑出了一个伸懒腰的姿势，缓缓朝著巢穴爬去。

    直到这两个在视野中彻底消失，那些「野人」们才恢复了活动。

    此处的这一幕，和风蛇捕猎大角兽的场景，几乎是一模一样，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在于，被放牧，被捕食的，从野兽，变成了「人」。

    米洛什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正在缓缓合拢的洞口，轻轻抬手，将目镜中的画面定格，截图，完成最后一个画面的拍摄。

    他慢慢地将身体从山崖边缘缩回去，一寸一寸地，像影子融化进夜色一般，悄无声息地撤回。

    伪装服翻回绿色青草涂装的那一面，豹族将军的身形与身后的草丛彻底融为一体。

    来的时候他用了十三天，返回，他只用了五天。

    这份被标记为红色绝密的，最高优先级的情报数据，穿过了被食人巨槿残桩标记出来的安全通道，穿过雷云风暴屏障上那根粗壮的合金钢索，跨过茫茫大洋，送回了瀚海领的陈默行宫，指挥中心。

    很快，迷雾大陆远征军的前线指挥部就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们伟大的领袖，瀚海的主宰，即将亲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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