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尼采困境

    应天市，尼采科技总部。

    董事长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很足，但陆老五额头上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宽大的实木办公桌上，刚列印好的2014年第二季度财报摊开著，A4纸的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卷曲。

    陆老五胖乎乎的指节上，戴著金戒指，此刻正因为用力而绷起一圈褶皱。

    助理小刘垂手站在三米外，大气都不敢出。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啦声，和陆老五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

    「乃乃个熊滴！」

    陆老五突然把报表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杯盖子都跳了一下。

    他指著核心数据栏里「尼采5」那行刺眼的「—72.6%」，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

    「怎么又掉了？还掉得这么狠？去年这时候，咱们尼采4每个月还能卖出去十几万台！现在呢？整个季度才五万五？平均一个月不到两万？

    」

    他抓起报表，几乎要贴到脸上看那些小字。

    「红麦2...荣曜3C...这些牌子就这么厉害？咱们卖680块，他们卖799块，贵了一百多块钱，反而把咱们的市场抢了？」

    小刘小心翼翼地开口：「陆总，市场部的分析说，红麦和荣曜用的都是四核处理器，1GB内存，咱们尼采5还是双核512MB...现在消费者都懂参数了，一比就知道...」

    「我知道！用得著你说？」

    陆老五狠狠瞪了他一眼，翻到渠道分析那页。

    「还有这些工厂店！全国3200家店，现在就剩1800家还在盈利？剩下的都在喝西北风啊？」

    他越说越气，把报表翻得哗哗响，直到看到净利润那栏..

    「—0.47亿元！」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

    陆老五盯著那个负数，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某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充电宝...耳机...数据线...卖这点玩意儿顶个屁用！一个月卖十万个充电宝，利润还不如卖一万台手机！」

    他猛地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渡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

    「橙子...橙子..」陆老五咬著牙念叨著这个名字：「当初要不是他们趁火打劫，用那点钱就控了咱们的股，现在尼采至于这么憋屈吗？」

    人总是记吃不记打，忘恩负义的。

    陆老五不会想起当时尼采的处境，那时候，尼采因为盲目扩张以及秘书卷款潜逃，导致资金链断裂，代工厂停工，供应商堵门。

    就在最危急的时候，陈默用一笔不算特别大，但几乎是橙子当时所有现金流的资金，拿下了尼采34%的股权。

    当时陆老五，还觉得这是救命稻草，对陈默千恩万谢，但现在回想起来，那根本是慢性毒药。

    成为橙子背地里控股的一员后，尼采确实活下来了，但活得毫无尊严。

    所有数字系列手机，尼采1、尼采2、尼采3、尼采4...本质上都是橙子手机的「平替马甲」。

    用著橙子设计的公模，刷著换皮的橙子OS，就连尼采新机发布会，都要等橙子开完半个月后才能开。

    最要命的是用户迁移。

    那些买了尼采手机的用户，用著和橙子几乎一样的系统，享受著七成相似的体验。

    可当他们手里有点钱，想换手机时，几乎所有人都会选择「正版」的橙子数字系列。

    市场部的数据显示，尼采用户的换机留存率不到30%，而流失用户中有超过60%流向了橙子。

    「这是在用尼采手机，培养橙子生态的用户啊...」陆老五喃喃自语。

    他知道现在抱怨这些，已经没用了。

    股权在人家手里，供应链在人家手里，连作业系统都是人家的。

    尼采就像个被抽干了骨髓的躯壳，空有个牌子和销售渠道，内里早被橙子掏空了。

    但陆老五不甘心。

    他走到窗前，俯瞰著应天老城区的街景。

    这里是尼采起家的地方，四年前他在这里开了第一家工厂手机店，三年前在这里建了总部。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小刘！」陆老五转过身，声音平静了一些，但眼神依然锐利：「你说，咱们尼采现在像什么？」

    小刘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像条狗！」陆老五自问自答：「橙子喂什么，咱们就得吃什么。

    橙子让咬谁，咱们就得咬谁。

    原本市场竞争没那么激烈的时候，橙子吃肉，咱们还能啃点骨头！

    可现在呢？

    红麦、荣曜这些野狗闯进院子里抢食，咱们这条家养的狗，连叫两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

    他走回办公桌前，重新拿起那份财报，手指在「市场份额22.6%」那行字上重重敲了敲。

    「去年还有28%，今年就剩22%了。再这么下去，明年可能连15%都保不住。」  

    陆老五顿了顿：「我听说，蓝厂注册了个叫IQ」的牌子，绿厂注册了个1+。

    他们想干什么？

    不就是要杀进咱们这个下沉市场吗？」

    小刘这次接话了：「陆总，市场部的调研报告显示，500—999元这个价位段，现在竞争已经白热化了。

    橙子占38.6%，咱们占22.6%，红麦和荣曜加起来占了25%，剩下的被一些小品牌瓜分。

    如果蓝绿厂真的下场...」

    「那咱们别说什么上市计划了，直接就死定了！」

    陆老五接过话头，语气冰冷。

    「橙子有技术，红麦有性价比，蓝绿有渠道，咱们尼采有什么？什么都没有！」

    从去年到现在，其实尼采很惨的，电视购物渠道销量基本崩盘，下沉市场又遇到了橙麦大战，老大跟老三打得天翻地覆，然后老二尼采的市场份额没了。

    而且今年菊花突然搞了一个荣曜3C杀进了下沉市场，也是把尼采打得措手不及。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过了半晌，陆老五突然开口：「既然500—999元这个市场守不住了，那咱们就往下去，500元以下，甚至300元以下！」

    小刘眼睛一亮：「陆总的意思是...」

    「做C系列！」陆老五斩钉截铁：「尼采C系列，主打500元以下智能机，配置可以低，外观可以丑，但只要能用、便宜，就一定有市场！」

    他想起了四年前，尼采刚起步的时候。

    那时候他们做的是499元的山寨机，在乡镇市场卖得风生水起。

    后来盲目跟著橙子做品牌化，才慢慢往上走。

    现在，也许尼采是时候，回归「初心」了。

    「可是陆总！」小刘有些犹豫：「C系列的研发、供应链...这些都需要橙子那边批准，而且用太差的零部件，会影响口碑的！」

    「口碑？」陆老五苦笑一声：「尼采现在还有口碑吗？

    在那些一线城市用户眼里，咱们就是山寨品牌」的代名词。

    既然如此，不如就做彻底一点。

    老百姓需多便宜，咱们尼采就做多便宜，先从手机开始！」

    不得不说尼采战略是别出心裁了，别人家想著冲高端，他「自暴自弃」的去冲低端了。

    陆老五坐回椅子上，开始口述。

    「你记一下，明天就以我的名义给橙子科技发正式函件。

    第一，申请开发尼采C系列产品线，定位500元以下入门智能机。

    第二，请求橙子提供研发支持和供应链资源。

    第三...请求允许我们使用华北强那边的翻新件！」

    「翻新件？」小刘吃了一惊：「那质量...」

    「橙子1、橙子2和尼采1、尼采2当年用的就是华北强的翻新件，不也做起来了吗？」

    陆老五摆摆手：「橙子是地头蛇，对华北强那套供应链熟得很，他们知道怎么把控质量，而且用翻新件成本能压下来，零售价说不定能做到399，甚至29！」

    小刘快速记录著，心里却有些不安。

    现在尼采还用翻新件做手机，这简直是走钢丝。

    一旦出质量问题，尼采本就发发可危的品牌形象，将彻底崩塌。

    但看著陆老五决绝的眼神，他知道这话不能说。

    「另外...」陆老五补充道：「在函件里强调一下当前市场竞争的严峻性。

    告诉橙子那边，如果不给尼采一条活路，那尼采这个牌子倒了，对橙子也没好处..

    至少，他们少了一个能帮他们培养低端用户、还能分摊橙链研发成本的马甲！」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威胁的意味。

    但陆老五管不了那么多了。

    尼采现在别说上市了，都已经快走到了悬崖边，再不挣扎，就只能等死。

    三天后，深城，橙子小镇。

    陈默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市场部林小夏递上来的两份文件。

    一份是尼采科技的正式函件，另一份是市场部对当前智慧型手机市场竞争格局的分析报告。

    他先打开了尼采的函件。

    看完陆老五那几乎带著哀求意味的请求，陈默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陆老五...倒是挺会挑时候！」他把函件递给坐在对面的林小夏：「你怎么看？

    「」

    林小夏快速浏览了一遍，沉吟道：「陈总，尼采的困境确实很严重，Q2财报显示他们亏损近五千万，如果Q3不能扭转，资金链可能会出问题，到时候...」

    「到时候橙子要么输血，要么看著尼采倒闭！」

    陈默接话道：「输血不划算，看著倒闭又可惜，毕竟尼采这个牌子，在下沉市场还有一定号召力，而且确实帮我们引流了不少用户过来！」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矩阵图。

    纵轴是价格，横轴是市场份额。

    在500—999元这个区间，他标出了几个点：橙子38.6%，尼采22.6%，红麦+荣曜25%，其他13.8%。  

    「你看...」陈默指著尼采那个点：「陆老五说得对，蓝绿厂一旦下场，尼采这个位置首当其冲。

    他们既没有橙子的技术，也没有红麦的性价比，更没有蓝绿的深耕多年的线下渠道。

    被挤死是迟早的事！」

    「所以您同意他们做C系列？」林小夏问。

    「同意，但要有条件！」陈默回到座位上。

    「第一，C系列必须严格控制在500元以下，不能和我们的数字系列冲突。

    第二，研发我们可以支持，但尼采要承担至少70%的研发费用。

    第三...

    「」

    他顿了顿。

    「供应链用华北强那边的翻新件，这个我同意。

    但质量把控必须由橙链的人负责，尼采可以派人来监督，但不能主导。

    林小夏快速记录著。

    陈默开口询问：「如果用翻新件的话，成本能压到多少？」

    「如果大胆一点，用MT6572双核、512MBRAM、4GB存储、4寸屏的配置，整机B0M成本，可以控制在250元左右。」

    林小夏脑子里快速计算著：「加上组装、包装、物流、渠道分成，出厂价可以做到32

    0元。

    零售价定399元，有将近80元的毛利空间。」

    「399元...」

    久未涉足一线供应链的陈默大为吃惊：华北强的硬体价格不降反升，涨幅远超预期。

    遥想橙子1手机当年，单台毛利润尚有96元，如今尼采再涉及翻新件的机型，却只剩80元毛利空间。

    这并不奇怪，智慧型手机的全面爆火，早已带动全球电子产业链集体提价。

    而随著橙子系开启品牌化升级，技术战略向中端市场倾斜，底层的下沉市场本就注定要被让出。

    因此，尼采愿意扛起这片市场的责任，陈默自然乐见其成。

    毕竟后世拼夕夕月销10万+的销量，早已证明，69的平板、99的电视、119的智能机，这类极致低价产品永远不缺需求。

    不是所有人，都能买得起上千块的手机的。

    「这个价格，可能会彻底改变500元以下市场的格局！」林小夏补充道。

    毕竟从尼采3和橙子3的售价，双双突破500元以后，500元以下的智能机市场，基本都是正儿八经的山寨机了。

    「就是要改变格局！」陈默眼神锐利：「红麦和荣曜现在主攻799—999元价位，500元以下市场对于尼采而言，反而还是一片蓝海。

    如果尼采能用399元的价格，做出能用的智能机，那就能抢在所有人前面，占领这个市场，寻找出一条生路！」

    他拿起市场部的分析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的结论部分。

    「2014年，国内智慧型手机普及率刚到40%，还有大量用户在使用功能机。

    这些人换机的第一台智能机，预算往往就在300—500元之间。

    这个市场，依旧有非常大的潜力！」

    林小夏明白了：「所以您不仅是给尼采一条活路，更是要用尼采去开拓一个新的市场层级？」

    「不...不是！」陈默摇摇头，有些怀念的样子：「与其说是去开拓，不如说是让尼采回归它的初心！」

    随著陈默介入实业产业越深，才渐渐发觉，科技越是向前发展，平权反倒越发难以实现。

    究其根本，研发成本层层叠加后，越是先进的终端产品的价格，越是降不下来。

    也正因如此，尼采选择回归初心、坚守低价路线，反倒在无形中成全了橙子系的发展。

    「而且用翻新件还有一个好处...可以拉拢华北强那些合作商！」

    他回忆起橙子早期的发展历程：「橙子1和橙子2时代，咱们70%的零部件都来自华北强的翻新件供应链。

    那些合作商，帮我们度过了最艰难的时期。

    后来随著法规和条例的完善，橙子3开始全面用一手件，虽然质量提升了，但也伤了一些华北强老伙伴的心！」

    「现在正好！」

    陈默继续说：「通过尼采C系列，我们可以重新把这套供应链用起来。

    让那些合作商知道，橙子系没有忘记他们。

    而且这次有橙子成熟的质量管控体系兜底，不会像当年橙子1那样，出一些质量问题！

    「，林小夏由衷佩服：「陈总考虑得周全！」

    「你通知研发中心的江屿，」陈默下达指令：「让他抽调一个小组，专门支持尼采C

    系列的研发。

    配置就按刚才说的，MT6572双核、512MBRAM、4寸屏，系统用橙子0S的简化版，把那些花哨的功能都砍掉，只保留最基础的功能就行！」

    「外观设计呢？」

    「简洁实用就行，不用花太多心思！」

    陈默想了想：「告诉工业设计组，参考橙子1的设计语言，但材质用最普通的塑料。

    颜色就黑白两色，成本优先！」

    林小夏全部记下，然后问：「那这个项目，咱们内部的代号是？」

    陈默沉吟片刻：「就叫普惠计划」吧！

    尼采C系列就像一颗种子，我们要把它种在500元以下的市场土壤里。

    看看能长出什么来。

    对于我们橙子科技平权之路，有没有参考意义！」

    陈默的规划很清晰：

    若尼采C系列这条路走得通，橙子便会率先打通「以旧换新」回收渠道，后续再推出专供尼彩C系列的低价官翻机，将科技平权的理想付诸实践。

    所有理想，终究要要落地。

    当年陈默喊出的「科技平权」，或许最初只是凝聚人心的口号，但经过橙子系上上下下这么多年的践行，它早已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成为了前行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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