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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8章 坏了,屈原不肯写《九歌》?我没想过这一出啊!


第868章  坏了,屈原不肯写《九歌》?我没想过这一出啊!

    沈乐伫立长街,聆听那一声声如歌似哭的悲诉,心神动荡。

    这些句子,出自屈原的《招魂》————这位诗人的作品,已经随著楚怀王的灵柩,在郢都传开了吗?

    又或者,这些句子,本来也就是楚地常用的,用于祭祀仪式的招魂歌谣,只是被屈原写进了诗里?

    沈乐不暇搜索记忆,目光移转,看著长街上民众的哀悼与悲哭。

    楚怀王虽然在很多决策上一言难尽,最后搞得自己身死秦国,但是,他在对待人民方面还是不错的,最起码,没有留下什么残暴贪酷的名声——

    所以楚人对他的怀念也是真诚的,史书上,留下了这一幕的记载:「楚人皆怜之,如悲亲戚。」

    只可惜,「诸侯由是不直秦」也没能挡住秦国接著统一天下。

    就像某大国突然动兵,轰炸他弱小的邻国,冲进去抓走总统,「诸侯由是不直白头鹰」,也没能挡住白头鹰耀武扬威————

    沈乐一边叹息,一边安静地目送怀王灵枢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他紧一紧包裹,转过身,继续迈开脚步:

    赶路了!

    快点赶路了!

    现在走快一点,还能赶紧找到屈原。要是走慢了,他老人家被流放到更偏远的沅、湘流域,那么,我要赶的路,就更远了!

    呜,能不能少赶点路,直接原地折返,把《九歌》抄给大巫祭他老人家交差啊————

    反正那也是屈原写的,反正我也全文背下来了————

    别胡思乱想了,想也没用。别说他现在是历史的旁观者,就算他能控制这具躯体,在这个世界上随意折腾,他也想去亲眼看一看屈原——

    他避开哀声未歇的主街,左一绕,右一绕,钻入一条小巷。

    脚下的路从平整的石板,渐渐变成夯实的土路,再变成牛蹄和人群踩出来的,颠簸不平的泥泞小道—

    郢都已经衰败如此,连王都里的偏僻地区,都没法定时修整道路了吗?  

    沈乐叹一口气,找到驿站出示符牌,领了一头驴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回头看去,连绵的夯土台基,在身后缩成一片沉默的剪影。而面前枯瘦的大地,正在他面前,展露楚国触目惊心的伤口:「有人吗?————有人吗?」

    他驻足村口,想要讨一碗水喝,喊了半天都没喊出人来。村口的社树大半枯死,树皮都被人剥了一半——

    沈乐轻轻倒吸了一口气,小心绕过社树,向里走去。村子里静得可怕,鸡犬之声不闻,好几座房屋都塌了屋顶,墙壁残破。

    他找了半天,找到一口井,自己努力地打了点水喝完,再沿著道路前行,终于看到田间零星的身影: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一个瘦骨嶙峋,看起来甚至还没到十岁的男孩,正在用简陋的木耒,吃力地翻动著板结的土地————

    没有壮年男子。一个都没有。

    是被征走去服徭役了?

    还是死在战场上了?

    沈乐不敢问,也不敢想。他继续前行,在另一个几乎被野草掩埋的岔路口,看到了一位老妪:

    她穿著几乎看不出颜色的麻衣,跪在一座低矮的、连墓碑都没有的土坟前。

    坟前甚至没有可以算得上祭品的东西,只有一小把蔫黄的野花,和一只破损的陶碗,里面盛著些清水。

    老妪的背佝偻得厉害,银丝散乱。她脸上甚至没有泪水,只是伸出枯瘦如鸡爪的手,徒劳地拔去坟头新长的草芽。

    沈乐在她身后勒停驴子,好半天,才听清楚她的喃喃:「儿啊————国他爹————丹水冷么————」

    她的儿子,死了丹阳之战————么————

    上坟的没有妇人,没有幼童,也许老妪的儿媳已经改嫁,也许孩子随母亲而去或者夭折,也许她的儿子,根本就来不及娶妻。

    沈乐胸口闷闷的,庙堂里闻到的腐朽气息,此刻再一次缠了上来:

    或者说,这里,才是腐朽气息的真正来源,才是这个国家衰落、趋向灭亡的表征?

    沈乐不敢看,驱驴疾走。晓行夜宿,走过一个又一个村庄,走过一个又一个集镇。

    越走越是偏僻,越走越是荒凉,终于,他来到了汉北之地:「三闾大夫?什么三闾大夫?我们这里没有这个人。」

    「屈原?谁?」

    「屈灵均?屈正则?没听说过————」

    屈原还没投江,沈乐都被这群人气得快要投江了。人呢?人在哪里?说好了屈原被流放在这里呢————

    按照郢都的记录,屈原哪怕流放到这里,身上也是有官职的,是贬官,不是作为犯人丢去坐牢的唉!

    退一万步说,就算当地真的把他当犯人看待,当地官员也要随时知道人在哪里的,确保人没有莫名奇妙逃走的———

    要不然苏东坡写下「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去睡觉了,当地官员慌什么呢?

    他多方询问,反复打听,终于在一片萧索的江边泽畔,找到几间简陋的茅屋。

    茅屋低矮简陋,上面的茅草长一束短一束,厚一块薄一块,被写到《茅屋为秋风所破歌》里面,毫不违和;

    周围开垦了些菜畦,同样焦黄稀疏,一看就是喂不饱一家人的样子。

    绕过茅屋再往前走,一个清瘦而挺拔的背影,穿著已经洗得发白的深衣,正临江而立——

    那————就是屈原吗?

    沈乐停住脚步,仔细辨认。他左顾右盼,核对一遍从小吏处得到的地址,再观察一下面前的背影。

    江风拂动那人花白的鬓发和宽大的衣袖,光是背影,就透著一股与周遭破败,格格不入的孤高与沉静。

    老实说,这么惨的破茅屋里,走出几个老农来非常合理,房前种菜、房后养猪也非常合理,唯独旁边站著个宽袍大袖的人,非常不合理更不用说,菜畦里的菜,一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样子,靠它养活一家真要把一家人饿死。

    就这样,还能脊背笔直,姿态舒展?没错了!这就是屈原!

    他整顿一下衣衫,找地方拴好驴子,确保驴子上带的信物和礼物都捆扎妥当。

    这才趋步上前,努力佯咳一声,恭敬地呈上符牌:「三闾大夫?弟子巫景拜见一」

    「三闾大夫————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眺望江水的人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面容比沈乐想像中更加清癯,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像燃著两簇沉静的火,明亮得灼人,并未因流放而浑浊半点。

    他接过符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纹路,良久,才望向南方的天际,望向郢都的方向:「我只是一介流人,三间大夫之称,不必再用了。对了,你是————景乐?很久不见了,你现在叫巫景?是已经成为巫祭了吗————

    你来这里,所为何事?」

    「弟子曾在宫学听您讲学,自当以师礼事您。」沈乐躬身一礼:「弟子奉大巫祭之命前来。大祭不能通神,百姓不安。大巫祭恳请您,为神明新撰祭词,以通神意,以安社稷。」

    「神意?社稷?」屈原低声重复,嘴角泛起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他竟还是指望这个————你真觉得,有新的祭词,就能上通神灵,使神灵垂佑吗?」

    别人写的祭词有没有用另当别论,您的《九歌》,我反正两千年后亲眼看见,湘夫人还在为湘君歌唱。

    沈乐肚里默默回答著,怎奈不好直说,只好恭敬劝道:「大巫祭说,励精图治,是大王的事,是群臣的事。我等巫祭,不可干之歌舞祭祀以娱神,是我们的事,我们应当尽力去做————」

    「哎————」

    屈原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在回忆什么,又仿佛那位向他提出请求的老人正在面前。

    他遥望南方,好一会儿,才转向沈乐:「再庄重的祭祀,也未必能上通神灵————算了,我带你去看一看吧————」

    沈乐跟著他走过漫长的田间小路,一直走到社庙前。他们来得正巧,那里稀稀拉拉聚集著一些乡民,正在举行一场祭祀。

    仪式上,似乎该有的都有:瘗埋玉料,供奉黍稷,巫祝吟唱著古老的调子,乡民们跟著应节而歌。

    但是,乡民们脸上没有虔诚的、带著希望的光,只有疲惫的顺从,眼底疑虑深藏。

    祭舞的动作绵软无力,吟唱声有气无力,在暮色里一声声飘散————

    沈乐蹲在人群外围旁观,越看越觉得不是滋味。神像上没有灵光,周围没有力量的动荡,乡民们应和的歌声,甚至听不到半点生机。

    人群散去,沈乐竖著耳朵跟在后面,听见身后两个老农压低的交谈:「祭了又祭,东皇太一可曾看一眼?」

    「云中君的云车,怕是也被秦人的煞气冲散了吧————」

    「唉,听说北边打仗,拜金神蓐收的村子,反倒————」

    话音戛然而止,化为一声更长、更无奈的叹息:「我们的神灵————」

    他们没有说下去,或者是,不敢再说下去。沈乐却听出了老农话中的未尽之意:

    是不是,不再管我们了?

    「看到了么?」屈原的声音有些沙哑:「灵修数化,众芳芜秽。神岂会眷顾这样的地方?

    祭祀的歌舞再美,祭品的玉帛再丰,又怎能让神灵垂目,看向这片,百姓都在怀疑他的土地?」

    沈乐黯然无言。屈原默默走回茅屋,走到堆积的竹简旁,抽出一卷。枯瘦的手指,拂过竹简上黯淡的字迹:「他说我的文辞能让神灵垂目————是的,昔年之作,确实在祭典上,招来神光下降。可是这样真的好么?

    哪怕我真的作出了美篇,让举国上下,都把希望寄托在神灵身上,真的好么?!」

    他狼狠把手里的竹简一摔。竹简四散,沈乐赶紧俯身捡起,一字字努力辨认:「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

    坏了,屈原不肯写《九歌》?

    这怎么办?

    我没想过还有这一出啊!

    我以为过来带个话就完了,就可以等著拿稿子了————要不然,我自己把《九歌》默写下来带回去,算完成任务么?!

    沈乐一枚一枚,捡起散落的竹简,尽可能放慢动作,给自己拖时间开动脑筋。就知道没那么容易通关,现在,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间到了————

    「我觉得,您还是应该,好好写一篇祭歌的。」沈乐把手里的竹简整理好,捧在手中,直起身凝望这位老人:「楚地的神明————他们毕竟护佑了我们这么多年。

    您的文辞可以上通于天,如果您出手写一篇祭歌,至少能让他们知道,楚地的人民,是用怎样的心情,仍然敬爱著他们————」

    屈原脸色微微变化了一下,仍然沉默不语。沈乐咬咬牙,决绝地迸出一句:「再说————我们楚国,总该有一些东西,留在这世上!」

    「你说什么?!」

    屈原脸色骤变。他甚至不顾士大夫的仪态,向前倾身,一把抓住了沈乐肩头:「难道,难道我楚国」

    「现在还没到这一步,远远没有到。」沈乐反手按住他的手掌,向他缓慢摇头:「但是,我楚地之民,言语与中国不通,神灵与中国不类。

    他们的史书,他们的《诗三百》,不会记载我们的歌谣;他们的民众,也不会祭祀楚国的神灵。」

    他脸色凝重,自光投向很远很远的地方:「城池会成为丘墟,宫室会被焚烧,钟鼎会埋入地底,神灵会被禁绝祭祀。

    但是文辞不会消亡,文辞会被长长久久地传下去—只要它够美!」

    他恳切地看向屈原:「如果是您写的诗歌,它一定会传下去的!后世的人,能从您写的祭歌里知道,我们祭祀哪些神明,我们的歌谣是什么曲调————」

    屈原再一次沉默了。他沉默很久,久到沈乐搜肠刮肚,暗暗忐忑—一天可怜见,他实在想不出更有力的劝说了。

    屋外暮色四合,江涛声隐隐传来。忽然,屈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光彩炽热:「我写!」

    他不再理会沈乐,飞快点起蜡烛,铺开竹简。神色起初还有些艰涩,渐渐地,就变得专注而沉醉,时而蹙眉沉思,时而嘴角含笑:

    恍惚间,他仿佛已经不在此地,而是置身于云梦之泽,与诸神共游。

    湘君、湘夫人、大司命、少司命、东君————

    他凝视著祂们,用心神呼唤著祂们,描摹著他们缠绵的情思、执著的守望、

    永恒的悲欢————

    沈乐屏息旁观,几乎不敢移开眼睛。随著竹简上的文字越来越多,茅屋当中,竟然真的荡漾起了奇特的异象:

    有湘水波澜的微光荡漾,兰草与桂花的虚影绽放又消散,缥缈的乐声和歌声穿空而来。

    天门开,云车下,闪电掣动,波涛漫卷一竹简上的光华越来越盛,甚至透出茅屋,映亮了一方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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