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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一个不能少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胸脯剧烈起伏,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灯光昏黄黯淡,在老旧的墙壁上投下影影绰绰的光斑。徐妻望着一脸执拗的丈夫,嘴唇微微颤抖,还想再劝些什么,可话到嘴边,瞧见丈夫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眼中满是妥协后的落寞,轻轻点了点头:“行吧,就按你说的办。”

徐德恨得到应允,紧绷的脸色缓和了些,伸手拉过一把椅子,“嘎吱”一声坐下。

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泛黄的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以往的随礼明细。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粗糙的手指顺着字迹缓缓滑动,眼睛瞪得溜圆,不放过任何一个名字和金额。

“你看,”他用手指重重戳着本子上的一处记录,扭头对妻子说道,“那年老李家办喜事,咱随了五十块呢,这次他家可得来,还得让他们多随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舌头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脸上露出一丝算计的神情。

徐妻也凑过来,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本子,嘴里小声念叨着:“还有老王家,咱也没少随礼,可不能忘了。”

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本子的边缘,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希望这回能把之前随出去的都赚回来,最好还能多点。”

二人脑袋挨在一起,就着昏黄的灯光,逐行查看,时不时低声交流几句。

灯光映照着他们的脸庞,把那因算计和期待而略显扭曲的神情照得格外清晰。

在村里的小道上,世平正心不在焉地走着,手中的锄头随着他的步伐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那一幕。

深冬的月光像层薄霜,铺满任世平家歪斜的篱笆墙。

他蹲在院角给冻裂的菜畦盖草帘,听见隔壁传来小常锤打竹篾的声响——那孩子又在赶制竹筐,准备明早去镇上卖钱。

竹条断裂的脆响混着北风,让他想起自己儿子偷书被抓时,供销社主任拍桌子的动静。

“小常啊!“任世平隔着矮墙喊了声,烟袋锅里的火星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明早顺路,叔捎你一程。“话音刚落,竹篾声戛然而止。

过了半晌,小常探出半个身子,棉袄补丁在月光下泛着灰白:“不用了任叔,我走得快。“

任世平望着少年单薄的肩膀,突然想起徐德恨在老槐树下说书时的趾高气昂,喉间泛起比旱烟更苦涩的滋味。

腊月二十三祭灶,任世平媳妇端着半碗麦芽糖往小常家送。

他跟在后面,看见徐德恨正坐在堂屋数喜帖,煤油灯把“小常与秀华喜结良缘“的字迹照得血红。

“他婶,这糖留着给孩子们吃。“任世平拦住媳妇,目光却落在墙角小常修补的农具上——那些歪歪扭扭的铁钉,像极了他儿子作业本上的错别字。

深夜起风时,任世平被屋顶瓦片的响动惊醒。

披衣出门查看,却见小常踮着脚在自家院里收拾被风吹散的稻草。

月光将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要够到他家新砌的砖墙。

任世平默不作声地回屋,摸出藏在粮囤后的旧棉袄,那是儿子穿小的,袖口磨得发亮,却比徐德恨那件浆洗得笔挺的中山装更暖。

“给小常送去吧。“他把棉袄塞给媳妇,转身又往烟袋里装了满满一锅烟丝。

窗外,小常的身影还在晃动,任世平望着那抹在寒风中摇晃的影子,突然觉得,这郭任庄的月光虽冷,却总有些角落藏着捂不热的人情。

而他与徐德恨之间的龃龉,在少年为生计奔波的身影前,竟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这时,同村的阿福匆匆赶上,神色有些复杂地凑近他:“世平,你听说了没?徐德恨发请帖啦,喊咱去参加他大儿子的婚宴。”

世平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为难,嘴角微微下垂,下意识地咬了咬下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啊,这么快啊。”

他低下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地滚出老远,仿佛他此刻乱糟糟的心思。

阿福无奈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咱这小组长发话了,谁敢不去呀。虽说平时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闲工夫去凑这热闹,可又怕不去得罪了他,以后在村里不好办事。”

世平默默地点点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徐德恨那张带着几分威严的脸。

他心里犯起了嘀咕,自己家里的农活还堆得像小山一样,这一去,大半天就没了。

可要是不去,万一徐德恨在分地、分补贴这些事儿上给自己使绊子,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抬手挠了挠头,把头发挠得像鸡窝一样,嘴里嗫嚅着:“唉,这可真是让人头疼。不去不行,去了又耽误事儿,真不知道该咋办。”阿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苦笑着说:“别想太多了,到时候硬着头皮去呗。”

世平望着远方,重重地叹了口气,手中的锄头握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他知道,这婚宴,自己是躲不掉了。

昏暗的灯光在低矮的屋子里晃悠,世平满脸怒容,“砰”地一声将徐德恨送来的请柬拍在那张掉漆的木桌上,震得桌上的粗瓷碗都跟着颤了颤。

“妈,你说这像话吗?”世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气愤,额头上青筋微微凸起,“咱家之前有个大事小情的,他徐德恨人影都不见一个。现在他儿子结婚倒好,一张请柬就想把咱叫过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来回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脚步急促而沉重,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闷闷的声响。

世平妈坐在一旁的旧竹椅上,手里还捏着一只没纳完的鞋底,听到儿子这话,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活计。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与沧桑,脸上的皱纹像是刻进了岁月的痕迹。

“儿啊,”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妈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咱在这村里过日子,有些事儿能忍就忍了。”

她站起身,走到世平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想想,徐德恨怎么说也是个小组长,咱要是不去,往后还不知道会出啥麻烦呢。”

世平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母亲,像是想要从母亲脸上找到反驳的理由。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还想争辩:“妈,就这么咽下这口气,我实在不甘心!”

他的双手紧紧握拳,手背上的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世平妈拉起世平的手,将他的手摊开,轻轻拍了拍掌心,语重心长地说:“儿啊,舍财免灾。咱花点钱随个份子,就当买个太平,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别因为这点事儿把关系闹僵了。”

她的目光温和而坚定,满是生活的智慧与妥协。

世平听了这话,眉头依旧紧锁,内心在挣扎。

他低下头,盯着地面,沉默了许久。

终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微微下垂,像是放下了满心的不甘,无奈地说:“妈,听你的吧。”

世平坐在自家昏暗的堂屋里,面前的旧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他准备随礼的钱。

他眉头紧蹙,眼睛死死地盯着钱,像是要从里面看出个所以然来。

回想起两家那些过往的恩怨,世平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双手不自觉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牙关紧咬,腮帮子也跟着鼓了起来。“凭什么要给他随礼,真不甘心!”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里满是愤怒与不甘。

可一想到村里人的闲言碎语,他又泄了气,松开拳头,无力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变得游移不定。

他可不想因为这事儿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成为村里的谈资。

犹豫再三,世平决定出门打听一下别人随礼的金额。

一路上,他脚步匆匆,遇到熟人,眼神总是闪躲,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好不容易打听到消息,得知大家都随二百块,他心里五味杂陈。

回到家,世平再次盯着桌上的钱,沉默良久。

他慢慢伸出手,一张一张数着纸币,动作机械而迟缓,数完又重新数了一遍,仿佛这样就能改变自己不情愿的心意。

“就随二百吧,不能多给,不能让他占了便宜。”世平咬了咬牙,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破旧的红包里,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情愿。

放好后,他又将红包紧紧地攥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红包的表面,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无奈,还有一丝隐忍。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堆满账本的桌子上,徐德恨坐在那儿,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正对着面前的账本细细端详。

他的手指在算盘上灵活地拨弄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嘴里还念念有词:“酒水……喜糖……场地布置……”

算着算着,他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嗯,这波不亏。”他低声自语道,伸手端起一旁的茶杯,轻抿了一口,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氤氲,模糊了他眼中的精明算计。

这时,他的妻子从里屋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刚绣好的喜帕,准备给儿媳当新婚礼物。

她看到徐德恨满脸笑意,便问道:“老头子,算得咋样啦?”

徐德恨抬起头,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笑着说:“放心吧,这场婚宴办下来,咱不会亏本。”

妻子听了,微微点头,脸上却闪过一丝担忧:“可别让人在背后说咱小家子气,该花的钱还是不能省。”

说着,她走到窗边,将喜帕平铺在窗台上,仔细检查着上面的针脚,嘴里念叨着:“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出啥岔子,要让大伙都挑不出毛病。”

徐德恨站起身,走到妻子身边,看着窗台上的喜帕,也跟着点点头:“你说得对,咱得把婚宴办得热热闹闹、体体面面的。”

他伸手拍了拍妻子的肩膀,目光坚定,“我这就再去看看场地布置,一定不能让人说闲话。”

说罢,他转身拿起外套,大步朝门外走去,每一步都透着要把这场婚宴办好的决心。

在部队狭小的宿舍里,灯光昏黄而温暖。

朝阳坐在床边,膝盖上铺着一张信纸,手里的铅笔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微微皱着眉头,眼神专注地盯着信纸,笔尖在纸上摩挲,沙沙作响。

“哥,当听到你要结婚的消息,我和小东都激动坏了!”他轻声念着自己写下的字句,嘴角忍不住上扬,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坐在旁边的小东也没闲着,他趴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信纸上飞速地写着。

“哥,真可惜不能马上回去参加你的婚礼,不过你放心,等我们下次休假,一定给你和嫂子带份超棒的礼物!”

他边写边笑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脑海里似乎已经浮现出哥哥嫂子幸福的模样。

与此同时,世和坐在省直单位加工厂家属楼法国梧桐树下,斑驳的树影洒在他身上。

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封刚收到的信,是世平寄来的,信里提到了小常结婚的事。

他看完信,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起一旁的毛笔。

他将毛笔在砚台里缓缓蘸墨,动作沉稳而缓慢,眼睛盯着笔尖,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随后,他铺开信纸,开始写信:“世平,我知道你还在为徐德恨的事生气,可这婚丧嫁娶,都是人生大事,礼尚往来,咱不能落人口舌。”

他的目光坚定,一边写一边微微点头,像是在和世平面对面交谈。

写完后,世和轻轻吹干信纸上的墨迹,小心翼翼地将信折好,放进信封。

他拿起信封,对着阳光看了看,仿佛这样就能把自己的心意更好地传递给世平。

午后,日光透过窗户上的塑料薄膜,在屋内投下不规则的光影。世平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桌前,手里紧握着世和寄来的信,信纸被他捏得有些褶皱。

他的眉头拧成了个死结,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信上的字,嘴唇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争辩。

“唉!”世平长叹一口气,将信重重地拍在桌上,震得桌上的半碗茶水泛起层层涟漪。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眼神里满是纠结与无奈。

他心里清楚,哥哥和母亲都是为他好,可一想到徐德恨,怒火就“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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