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的食堂人声鼎沸，抢到了坐的胡嘉宜高举著手：「这边这边！」

    排队打了饭的沈诺一和罗晴赶紧去了那张位置不错的桌子，靠窗，外面老树树影婆娑。

    沈诺一端著红汤牛肉面挤过来，罗晴捧著鸡汤面跟在后面，王璐端著一碗酸辣粉最后杀到，四人终于落座。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沈诺一的侧脸上镀上一层亮边，长睫毛在眼睑下落下浅浅的影子，胡嘉宜吃的是盖饭，罗晴低头喝汤，王璐已经开始嗦粉了。

    其实现在女生寝室这边，很少有整个寝室一同出动的，大家都各有各的事，很多人很忙，最多就是两两成对。清华这块牌子很有凝聚力，但那是聚集在牌子下面的骄傲和荣誉，其实很多一个寝室，甚至一个班的人，都还没有其他系，或者某个社团和你相性相符的人亲近。

    都是大学生成年人了，各自也在形成自己的世界，有时候反倒对身边边界太近的人生出防备。像是沈诺一寝室这样，四个人都还经常一起吃饭的，倒是少见。

    可是就这样，虽然来自天南地北，虽然各自家庭背景，性格都不一样，但四个人却破天荒有超出一般寝室关系的凝聚力。

    吃到一半，身后喧杂的人声中有声音传了过来。是计算机协会的几个人，其中一个在挑战杯展上路过脸，在学校里很有名气，搞机器人竞赛的。

    「你们玩那个《三国战略》没有？用sohu社区号就能登，前几天看到有入口。我就说在大礼堂上那场辩论后面必有结果！」

    「就宣了网际网路2.0概念的那个张晨搞的，游戏论坛有人扒了。玩了几天了，还行。sohu社区帐号直通，我室友注册的时候还纳闷，怎么跳转到搜狐去了。」

    停顿了一下，有悠悠的声音飘了过来：「张超阳挺快的啊，这就把人收编了。」

    罗晴筷子顿了一下，擡头看了沈诺一一眼。

    沈诺一依旧自若吃面，表情没什么变化。

    「帐号打通嘛，就是搜狐给一个接口，游戏公司拿著这个接口去问搜狐「这人是谁』，搜狐告诉你，然后你自己存一份。核心数据还在你自己手里的。」  

    「不不不，用户习惯一旦养成，每天登录游戏都用搜狐帐号，时间长了，谁还分得清哪个是搜狐的，哪个是万象江湖的？这就叫品牌侵蚀！」

    那边桌子的讨论还在继续。有人提到了清华企业家协会，这个协会今年刚成立，圈子里叫TEEC，据说是受矽谷启发搞出来的，里面全是清华出去创业的校友，什么网易的丁三石，sogou的王小山，都是这个圈子的。现在清华以张超阳为首，独坐中国网际网路半壁江山，进这个圈子，才算入了中国网际网路的门。「你们说，张晨会被TEEC吸纳入会吧？毕竟是超阳师兄收编的人。」

    「他还早吧？大一的，而且还是川大的。人家TEEC要的是「重视企业价值且有科技含量的企业家』，他一个做网页游戏的，怎么可能，搜狐能给他投点资，引点流，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但还别说，他还挺有想法，那个网际网路2.0的概念，多少大佬都没能提出来，张师兄能对他另眼相看，也是有道理的。」

    「也就靠理论搏大佬一观，自古倒也有不乏这类人，大庭广众引经据典一番，又有一技之长，于是就被王下看中收为门客。其实就是搜狐进军游戏领域的打手罢了。」

    这边的话显得高屋建瓴，又是计算机协会的人，目前风头正劲，于食堂之上滔滔不绝，旁边一干桌子都不敢高声谈论，一时相形见绌。

    清华大食堂就是这样，经常有争论各种理论的人，从米勒罗克模型到纳什均衡，从乔丹的王者归来和ok组合的如日中天，都有人为此拍桌子面红耳赤，和荷园小食堂的清风雅静个个装文化人不同，这边都是普通且自信的家伙们。

    胡嘉宜也擡头看向沈诺一的时候，王璐却像是后知后觉，突然停止了嗦粉。

    她们倒也习惯了表扬张晨，以及张晨来到清华所掀起的波澜，倒也确实让人惊叹。但王璐觉得，不应该是这样啊？

    张晨在川大开始创业网际网路，而且还引起了搜狐张超阳的青睐，于是双方应该合作才对，一个大一新生有自己的想法和梦想，开始走网际网路创业，一来就被张超阳看中，搭上了桥，怎么都应该是这样励志的故事啊！

    怎么从这些人嘴里说出来，倒像是张晨来给张超阳纳投名状，求著要加入，被张超阳拿下了一样。这可是两码事。

    只不过呢，就算是这样，那对一般人来说也足以值得吹嘘了。

    但是王璐觉得始终不对，整个寝室的人都觉得不对。

    到头来还是王璐忍不了，停下了嗦粉，用纸擦拭了油嘟嘟的嘴角，深吸一口气，忽然声调高亢而清亮道：「几位师兄，你们分析得头头是道的！我差点都快信了！不过我有个地方没想明白？」一瞬间罗晴有点手忙脚乱，看向王璐：不是姐们儿你这么勇的？

    她再看向胡嘉宜，胡嘉宜却似乎并没有因王璐突然发难的懵逼，反倒是镇定看向她们身后的那群男生，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场，这是萨满祭司直接开团战buff了。

    至于沈诺一，她也放下了手中饭食，侧身扭头面朝那群男生，很明显，她的性格不是王璐这样直接冲锋的，王璐就是她的剑。

    那就不管了，罗晴也立即转过椅子来，我也要发飙了！

    王璐声音很大，周围几桌都能听见，说来奇特，刚刚还比较吵闹的大食堂，现在反倒以他们这一区域为中心，周围的喧闹声迅速消减。

    「你们说张晨是门客，是打手，那我请问，哪个打手能够和张超阳直接同辩论的？他是加入了sohu吗？我记得不错，他的公司是叫万象江湖，前面没有sohu什么事吧？你们不要把你们的想法，贯彻到别人的身上，不要你们想的是这样，就以为别人都会一样！」

    那边几个男生第一时间是错愕，但看王璐长得水灵灵的，又伶牙俐齿，似乎在帮张晨说话，对他们很恼火，但反倒让计算机协会的人这边觉得有点意思。所以倒也一时不为所恼。

    这倒也是，有人若是当众质疑你，甚至反驳你，这时候谁先脸红脖子粗，谁自然就先失了风度。而他们当然不会跟一个长得漂亮的稀罕清华mm「一般见识」，更别提，对面一桌都是美女。「哦，那又怎么样呢？你认识他啊？你跟他很熟？你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人家没想沾搜狐的光，还给你说了？「计算机协会的反唇相讥。

    却不知道王璐倒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直接抓住他们刚刚在吹嘘的那个点：「你们说TEEC，说丁三石前辈，王小山师兄，说进了这个圈子才算入了中国网际网路的门，可我倒要问你们了，丁三石，王小山他们十九二十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读书，在写代码！张晨二十岁，已经在一张桌子和张超阳谈合作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别忘了人家可能不需要三十年，再过三年你在看！」

    众人都惊了。纷纷打量王璐。

    没想到这辣妹子吵架真是不怵的啊。

    食堂里更是安静的只能听见风扇的呼呼声。

    旁边几桌的人纷纷侧目，有人端起盘子挪到了后面一桌，继续看热闹。有吃完饭的干脆不走了，就在旁边柱子上靠著等著下文。

    计算机协会的那桌确实有些被王璐堵了一下，不过他们也确实是带了些羡慕嫉妒恨的讨论，现在被王璐抓到痛脚，大庭广众，确实有些下不来。

    有人认出了沈诺一，一个瘦高个的男生凑到搞机器人的师兄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师兄表情变了一下，目光越过王璐，落在沈诺一身上。

    「哦！」他拉长了声调，嘴角的笑容意味深长，「原来这位就是自动化系的沈诺一同学，失敬失敬‖」

    这话说的客气，但语气里的阴阳之明显。

    四周围都有人「嘶」了一声，人群里一会又有人「校花！」一会又有「自动化系系花！」这种声音传来。

    这下就更是引起一番扩散的躁动了。

    本来之前BBS里面就有人八卦了沈诺一，知道了这位自动化系炙手可热的系花已经名花有主，但那基本上也就属于爱八卦的人之间流通的。大部分人两耳不闻窗外事，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和生活里。但也因为这场冲突，一时在食堂里面的人群中流传起来。

    当然，引发的后果倒也不一，有人义愤填膺，什么？系花居然被外校的摘走了？什么，不是隔壁干的？那好，爱谁谁！让隔壁的也眼红去！

    也有人酸溜溜，这是……系花听到了有人说自己男朋友坏话，率领自己寝室三大美，给男朋友出头来了？卧靠这什么时尚画风！？

    王璐还待说什么的时候，被一只手挡住了。

    沈诺一起身，轻轻按住了王璐的手腕，阳光从窗户外斜射进来，正好落在她眼睛里，那双瑞凤眼此刻很亮，却并没有人看到她眼里的愠怒，反倒是平静得如溪水一样的透彻澄堂，让旁人不由得又是默默一叹。她看著搞机器人的那位师兄，唇角弯弧著，算不上笑，更像是礼貌。

    但是所有人看上去她就像是噙著笑问道：「师兄，你刚刚说被「王下看中收为门客』，我想问一下，你这个「王下』，指的是谁？」

    搞机器人的师兄不知可否，一副「小学妹你是不是跟我开玩笑」的保持似笑非笑，不辩解，说不得对方说不出所以然来，就会显得无理取闹。

    只听沈诺一的清朗嗓音婉转而出：「如果是「数字超人』张超阳」，那么我可以告诉你，张晨和他只是平等的合作关系。张晨不会依附谁，他也不需要。」

    她就这么说著。沈诺一不是一个社牛的人，但她也绝不会怕事。她是会在需要面对事情的时候站出来面对的性格。

    而这份底气，实际是张晨给的。

    去年父亲公司的变故，来自裴砚母亲刘燕咄咄逼人的压力，而自己父亲从来挂在嘴边「冻死迎风站」的叮嘱，家里厂子面临困境，他宁折不弯的可能结果，都被张晨给改变了。

    所以，她也并不因为有人嚼张晨的舌根而愤怒，说实话并没有愤怒，你不会因为那些普通人阴暗或者功利的揣度而愤怒，那毫无必要。

    她只是想清楚的告诉这些人一些事情。

    所以她说道：「他从高中时就在设想自己要做的游戏，他自己攒成的团队，自己掌握的技术，而因为别人只是开了一个渠道，就要拱手相让？你们也太瞧不起他了。和大部分人不一样，就是给足够让他财务自由的钱，他也不会做的。他从来只是想做自己梦想的事。」

    好遥远的感觉啊。

    竞然有人会在大学里说梦想这个词。

    但莫名的，有的混迹了大学多年，已经成老油条的人，却因为此时看到沈诺一眼睛里发亮的真诚，心头某处埋藏的，水泥封住的地方，竟然有那么一点触动。

    沈诺一声音继续：「如果是泛指网际网路行业的大神们……」她顿了顿，「那我觉得，你们可能低估了一个事实。这个行业，不是靠门客和打手建立起来的，天下有能力的人如过江之鲫，而我知道这个行业的发展，则完全是靠著那些有想法，敢去做，不怕被人说「你什么都没有』的人，一点一点建立的。」「你们刚刚在讨论格局。」

    沈诺一瑞凤眼微扬，带著风发的意气，还有那么一丝看淡天下的懒倦。

    「但我觉得，清华师兄们的格局，也不过如此呀。」

    食堂里先是鸦雀无声，而后一片轰然。

    有狂人鼓掌叫好，有人恼怒异常，食堂敲碗声，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起哄声，一时鸡飞狗跳，乌烟瘴气，都为那光影中所立著的女子给颠倒。

    之前只是模糊印象中的自动化系系花，在大食堂此役一战成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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