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林间腥风大作，无数鸟雀都被阴冷的死气和浓烈的尸臭猛然惊飞，带起漫天飘叶、碎羽。

    四面八方的山林都在剧烈摇动，更多的活尸扑了出来，呈一个偃月阵型向他们步步紧逼。

    张嘴时，呼出黑绿色的尸悉，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都在迅速枯萎。

    据说九霄云阙在占领关外大漠广袤的土地后，用当地北狄和龙脉之力炼制成了这些活尸。

    不仅力大无穷，行动如风，而且防御力堪比身披重甲。

    其中相当一部分还不是单纯的死物，依旧保留了生前的智慧，跟阴间的那些阴物鬼怪差不多。跟大汉军卒「满饷不可敌」一样，他们则号称：「满万不可敌」。

    这里的活尸虽然只有区区数百，但对手也不是百战强军，只有一群昼伏夜出转战千里，一路逃难到这里的「丧家之犬」。

    一众年轻弟子中达到三品人仙法身境的只有寥寥三四人。

    凌霜怒喝一声：

    「保护师娘！」

    众弟子一边互相扶持著，继续向天堑江纵跃飞退，一边纷纷拔剑出鞘指向追兵。

    队伍中，原本实力最强的二品人仙玉女剑宁瑶瑾身受重伤，连三品的实力都未必能发挥出来。但作为众人的师娘，也是九州之地有名的女剑侠，她万万做不到自己逃生让弟子断后的事情。推开自己刚刚「失而复得」没几天的心爱弟子，将手中那两柄一国之宝级的佩剑塞到她的手里，叮嘱道「要是被这些活尸缠住，后面的追兵很快就会赶上来。

    凌霜，拿上干将、莫邪，带著师弟师妹们先走，师娘来挡住它们。」

    先前，掌教元帅凌虚子被杀，临死前自爆肉身，没有将自己二品尸身留给尸仙资敌。

    他们只抢回了干将神剑，配合宁瑶瑾手里的莫邪，算是保留了一分重立山门的底蕴。

    可惜现在他们凑不出一对恩爱夫妻，无人能用。

    凌霜接过双剑，凤眸通红，那张眉锋如刀美得过分霸道的脸上只剩哀切，无比自责道：  

    「师娘，徒儿不孝。若非我招惹了那冠军侯穆留仙，师门也不会遭此横祸。

    师父和诸位长辈也不会战死！」

    宁瑶瑾那张苍白到几近透明，没有半点血色的美丽脸蛋上没有任何责怪之色，只有慈爱怜惜：「霜儿，不怪你。

    太乙玄兵道的无归老鬼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吃下仙药成了人奸，咱们太白飞仙道挡在昆仑仙界门口，早就是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次不动手，未来也早晚会对我们动手。

    是我们夫妻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们。」

    最后又看了一眼一群弟子中，自己和丈夫的独子也是众人的小师弟凌神秀，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们快走！去金陵投奔新帝，练好了本事再提报仇，不入一品不要回山！」

    挥袖卷起一阵狂风，其他弟子的遁速猛增一截，越过重重山林冲向天堑江。

    她自己则迎上了猛扑上来的无数活尸。

    本命飞剑出鞘，剑气纵横，掀起一片残肢断臂。

    「师娘！」

    「娘！」

    众弟子无比落泪，却不敢迟疑一步，浪费最后一位长辈给他们争取的一线生机。

    然而。

    悲愤欲绝的凌霜一行人刚刚冲出山林，却看到天堑江边早早就站著一群「人」。

    「你们一个也走不了。咯咯咯」

    四个轿夫擡著一顶大红花轿，轿子里坐著一位貌似双十年华的新娘子，身后还跟著数位随从。新娘子身穿凤冠霞帔，姿容绝丽，只是脸色惨白如纸，丰润的红唇红的滴出血来，手指上还戴著华丽的黄金指套。

    这样貌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路数。

    一双眼眸放出绿光，看向年纪最小却最为俊秀的小师弟凌神秀，舔了舔红唇魅惑道：

    「小郎君，临死之前可愿与奴家一起共赴极乐？

    奴家刚刚从仙界学来一手性命双修的上品仙法【欢喜禅法】，一定让小郎君飘飘欲仙。咯咯咯」凌神秀虽然只是十六岁，却是不输二师姐的剑道天才，去年晋升三品后就在江湖历练，早就认出来人身份，脸色铁青：

    「是二品尸仙【囍蠹】！」

    当初囍蠹还只是仙渣，凭本能在各地杀人的时候就已经大名鼎鼎。

    本体是一条从二品人仙尸身里长出来的尸虫，专门寄生在姿容艳丽的女尸和陪葬的凤冠霞帔上作祟。那件华丽的凤冠霞帔不是穿在身上，而是直接长在她的身上。

    平日里专门汲取红白喜事中的「煞气」修行，喜好篡改世间「姻缘」，缔结「白骨红线」、乱点鸳鸯谱它能感知到世间对姻缘极度渴望或极度怨恨的执种种念，并以「促成良缘」为饵蛊惑世人。只要将一根用发丝编成的红线系在目标的脚踝上，目标会对身边某个品行恶劣之人、甚至是死人产生病态的幻想、迷恋，视其为自己的命中注定。

    当被迷惑者最终在幻觉中与「心上人」完成婚礼，也就是自缢或投水后，便会化为「红煞」或叫「煞尸一般情况下，那些人痴迷的心上人，就都是囍蠹自己或者她寄生的躯壳。

    所以，这只二品尸仙的战斗力绝对不能只看她自己的品级，还要看她庞大的「新郎」群体。此时她身后跟著的轿夫和接亲的随从中，四个轿夫都是三品法身，也不知道已经是几百年前的老尸，随从也至少都有中三品的实力。

    不需要二品的囍蠹出手，只要那些「新郎」便足以轻松拿下他们这一群快要到强弩之末的疲兵。「啊！跟他们拚了！」

    一个双目赤红的弟子神经被绷断，怒吼著率先扑向囍蠹。

    后者指尖射出一缕红线猛地缠住他的脖子，拉入轿中。

    又吻住他的嘴巴，短短两个呼吸之内就将他彻底吸成了一具干尸。

    囍蠹擦了擦唇角的血迹，猛一挥手：

    「灭了他们，只留下那位掌教公子，我要留著慢慢享用。」

    身后跟著的那些「新郎」煞尸全部应和：

    「是，夫人。」

    囍蠹日日换新郎，能一直留在她身边没有被吸干的显然都是好手，生前至少也是一方豪强。「嗷一！」

    怒吼一声，尸燕大盛。

    它们各自显出尸仙中最常见的【黄泉九相】：肪胀相、血涂相、蓬乱相、青瘀相。

    四具十丈高的巨型尸骸携带著尸山血海和滔天恶气猛扑而来。

    铛！铛！铛！

    就算被太白飞仙道的几十柄飞剑斩得脓血臭肉横飞，都没有皱一下眉头。

    反倒是那些被精心养护的飞剑被脏臭不堪的秽物腐蚀，灵光都暗淡了不少。

    尽管道行最高战力最强的凌霜早已气血亏虚，却也仗著葫芦剑诀犀利，一人独战两头煞尸。另外两位师弟和其他中三品的门人配合勉力扛住另外两头。

    但这样下去早晚被耗死，必须死中求活。

    「汰！拿命来！」

    凌神秀与手中本命飞剑人剑合一，以六大剑道绝艺中的「炼剑成丝」之法，瞬间穿透四头煞尸包围，直取二品尸仙囍蠹。

    他跟凌霜一样修行天阶功法《太白飞仙度厄真经》，兼修护道之术《太白剑经》。

    一招【银鞍照白马，飒遝流星剑】已得个中真意！

    只可惜，没有一对忠贞不渝的夫妻能用干将、莫邪，凌神秀再怎么天资横溢也跟那二品尸仙差距太大。仅仅三招就被打落飞剑。

    整个人也被提前宽衣解带的囍蠹死死压在身下，催动从仙界白玉仙那里得来的【欢喜禅法】，将两者气机渐渐相连。

    准备一点点将这剑道天骄采补一空。

    凌神秀身体抽搐，咬牙切齿：

    「邪不胜正，尔等必遭天诛！」

    也在这时，后方同行师兄弟中又有一位三品人仙被杀，凌霜压力倍增，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发黑，身躯摇摇欲坠。

    旋即，数只青黑色的巨大尸手朝她狠狠拍下，耳边听到小师弟的「遗言」时，眼前的走马灯已经开始旋转。

    嘴角苦笑，脑海里回想起那位被师父逐出师门，亦正亦邪的大师兄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凌霜呀，咱们这个世界从不奖励道德，天道也不可能偏向善人。

    所谓的道德只不过是强者为了驯化弱者，降低社会管理成本而量身定制的可笑规训。

    这世上的对与错从来没有标准答案，只有利害关系才是永恒。

    道德压根儿也不是什么万物运行的底层法则。

    你只要读过历史书就能明白，从来没有什么好人有好报的定论，也没见哪个恶霸就一定会被雷劈。因为天道只信力量。

    你用鸡蛋碰石头的时候，碎的一定是鸡蛋，难道只因为这颗蛋前世是个品行端正的好人，它就比石头还硬吗？

    不会的！

    就连人造的律法也不是为了主持正义，只是为了维护统治秩序。

    这全派上下都一样天真的太白飞仙道已经容不下我的器量，只有力量才是真！」

    凌霜记得自己那时不屑一顾，反问大师兄一个问题：

    「大师兄，这就是你跟自家本命飞剑生了一个儿子的理由？

    你的器量大不大不知道，但硬却是真的硬。」

    此时，凌霜却不得不承认大师兄说的对，好人未必就会有好下场。

    想要当好人，手中的剑就一定要比坏人的更狠更快。

    明悟此道，一颗剑心中，剑气顿时发生质变，与手中的精金葫芦发出共鸣，明显把握住了突破二品的契机！

    这份顿悟却来的太晚，眼看生死立分，她已经永远都没有机会真正突破了。

    但是，天骄那种骨子里的骄傲不允许凌霜闭眼等死，瞪大了眼睛看著师弟被尸仙囍蠹侮辱，数只尸手一点点朝自己拍下来。

    脑海一片平静，只留下了一道戴著骷髅面具的人影。

    「可惜，我没机会去找他霸王硬上弓了。」

    突然。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终于赶上了。」

    飒！

    电光爆闪，一道人影突兀挡在了四头煞尸和太白飞仙道弟子之间。

    他没有出剑，而是猛踏右脚，双手连挥，大喝三声：

    「退！退！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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