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表演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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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陈严忙问,因为他也觉得人虽然找到了,但线索却断了。
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
当然可以询问许凤来的家属和左邻右里,但不是当事人本人的话,信息是不确定的,顶多可能也就是对冯金贵这人有印象,证明冯金贵确实在案发当天的某个时间段,来找过许凤来。
但那又怎样,对案件推进没什么帮助。
除非,恰巧有什么人偷听到了当初许凤来和冯金贵的谈话内容,又恰巧在后续的调查中,告诉了他们。
可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啊?破案有时候是很玄,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巧合。
但这种概率本来就极低,不能指望。
所以周奕说线索没断,还能接上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很好奇。
周奕也不卖关子,直接解释了原因。
「许凤来,应该是有同伙儿的!」
「同伙儿?」三人很惊讶。
「对,许凤来是完全把招魂这事儿当生意做的。吃头发才能招魂这个规矩,就是精准筛选用户的第一道门槛,这和一般的封建迷信,烧点纸,给个生辰八字可完全不一样。」 「吃头发这个行为,是会让人感觉生理不适的,何况吃的还是过世亲友的头发,很多人在这一步就会因为无法接受而放弃了。那这些人就不是许凤来的目标客户。」
「剩下的人,要么就是像冯美娟这种,特别迷信的人。要么就是确实著急,急于解决问题的人。那这些人会有什么特点?」
陈严回答道:「容易被拿捏,方便许凤来要价。」
「没错!能经过第一道筛选的人,本身就已经丧失主动权了。然后,后面还有第二道,就是招魂的时间她说了算。」
「这个就相当于最终解释权归商家所有一样,她表面上给这事儿找了个理由,实际上这个理由是毫无意义的,因为她又不当场去算哪天是黄道吉日……不对,应该叫黑道吉日。」
三人顿时笑了笑。
「从金伦打听到的消息来看,她是定好时间了,再让人去通知当事人的。那你们猜她这中间的那段时间,她究竟在等什么?真的等什么所谓阴气最重,最适合招魂的时间吗?」
陆正峰惊呼道:「我知道了,她趁这段时间,想办法去打听了当事人的情况!」
周奕啪地一拍巴掌道:「没错!」
陈严也立刻恍然大悟:「哦,怪不得你说她有同伙儿,因为这件事她不可能亲自去干,一定是有人替她打听消息的。」
周奕微笑道:「对,所以许凤来死了,确实很可惜。但只要找到她那个同伙儿,或许就能从对方嘴里挖出更多线索来。」
「当然了,这个人肯定不可能在明面上。这人和许凤来的关系,用长三角地区的俗称,就是拆白党。许凤来负责明面上的演戏、骗钱,这个人就负责背地里的调查,提供线索。」 「而后面的那些仪式和规矩,都是制造神秘感、权威感,以及降低风险的手段。」
在农村这种认知相对比较落后的大环境里,绝大多数人对鬼神都是有敬畏心的。
许凤来这种奇奇怪怪的花招折腾过之后,大部分人都会被唬住。
而且三人成虎,即便自己心有所疑,很多人也会因为别人都说灵验,而在自身身上找问题。
像那位伸手给人挠痒的大妈,也属于是万里挑一的人才了。
说明这个大妈和冯美娟不一样,她并不是太相信这种东西,只是急于自证清白。
至于许凤来,不知道是不是得了湿疹,还是别的什么皮肤病,就这么一会儿都忍不住,不停地挠,活该被人戳穿。
张金伦问道:「那她不给同村人招魂,又是为什么啊?按理来说,同村人不是更了解情况,方便她糊弄人吗?」
周奕回答:「我的看法是有两种可能性。第一,增加神秘感,越神秘、规矩越多,显得越真,越容易让人相信。」
「第二,降低风险。你想啊,招魂的动机如果是冯金贵这种,请求原谅的,那还好,说是招魂,其实功能和心理医生差不多。但如果是你碰到的那个大妈,问具体的东西去哪儿了,要个所以然的,她怎么回答?」
「哦……我懂了,她怕惹麻烦,所以索性就把周围人给屏蔽了。」
「嗯,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外村人上了当,因为离得远,顶多也就是提到这人时骂两句骗子。可本村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很容易扩大问题,影响口碑。」 「所以干脆一刀切,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张金伦点著头说:「这么说来,这个许凤来很有商业头脑啊。」
陆正峰道:「不止这样,这老太婆还是个表演艺术家呢,什么请魂上身这种把戏,没两把刷子可唬不住人。」
周奕点点头,因为大部分神棍,其实都不会玩这么大。
这不仅需要演技,更需要极强的心理素质。
跟许凤来搞的这些东西相比,自己母亲张秋霞根本就算不上是迷信,两者基本就相当于一个职业诈骗犯和一个活泥巴过家家的小孩之间的区别。
反正周奕当了两辈子警察,还是头一回真的碰到这种招魂表演艺术家的。
他印象中上一个这么玩的,还是杨秀清,最后把太平天国给整垮了。
「那他们村除了她没有第二个人呢?这个又是怎么回事?一般来说,如果许凤来真的靠这套把戏挣到钱了,那周围人肯定会眼红效仿吧?」陈严问。
陆正峰却说:「我倒觉得未必,就算想学,那也得学得会啊,大部分人是没有这种表演天赋的。而且我们碰到的那个阴阳眼大妈怎么说来著,同行是冤家啊。就算别人想学,那许凤来和她的同伙儿能允许吗?」
「嘿,老陆,你这话说得有点水平啊,这个就叫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既然是生意,那按照生意的逻辑,许凤来通过一些手段打压周围的潜在竞争对手,似乎也很合理。 「还有一点。」周奕说道,「我估计这个许凤来的名声,应该不止于田垄镇这一个地方,如果她想靠这个挣钱的话,那她的客户群体就应该更广。」
「那她岂不是应该很有名才对?」
「那还真未必,因为她搞的这些东西太夸张太邪门了,属于是那种太高调了,就容易引起上级部门注意,然后被打击处理的对象。所以她玩的,应该是一种有门槛的客群管理。」
周奕其实想说「私域流量」,但觉得这词儿太时髦了,完全不适合九八年的语境。
陆正峰笑了:「不就跟卖淫女那套差不多嘛,熟人介绍,不接陌生客人。是这意思吧?」
「一看老陆就是有丰富扫黄经验的。」
「还行,参与过两次,那些嫖客比小偷、抢劫犯确实好对付得多。也不敢跑,让蹲下就蹲下了。跑题了,请领导继续。」说著,做了个请的动作。
「总之,冯金贵一案的线索,现在就集中在许凤来这个人身上了,案子能不能继续往下推进。」周奕看了陆正峰一眼,「老陆对向警官吹的牛能不能实现,就看我们能不能从许凤来这条线上,挖出有用的线索了。」
「挖不出来,那就直接前功尽弃,只能从头再来了。」
这话,让几人瞬间严肃了起来,等著周奕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首先,肯定要去大西村进一步实地了解情况。
去打听一下许凤来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村干部、村民对她的评价如何,以及这人的社会关系。 这件事由周奕和张金伦负责,因为张金伦去过大西村,对那边更熟悉。
然后陆正峰和陈严则分头行动。
陆正峰去派出所查一下许凤来的死亡记录,看看五年前这人是怎么死的。
因为许凤来和冯金贵的死亡时间太接近了,周奕怕里面存在隐情。
这次,周奕提醒陆正峰,如果有疑点,可以多想。
陈严的任务,则是拿著许凤来的照片,去田垄镇老街一带走访调查。
因为黄贵和冯美娟六七年前在镇上碰到过许凤来。
五年前案发当天,邹凯的女友杨倩则在镇上见到过行色匆匆的冯金贵。
所以需要确认一下,许凤来平时有没有在镇上居住,以此进一步确认冯金贵当初的行踪。
周奕让陈严可以去找田垄镇派出所的朱警官,这人很靠谱,也很熟悉当地的情况。
第二天一大早,摩拳擦掌的四人就早早地出发了。
张金伦起得最早,贴心地给大伙儿准备好了早餐。 车上,周奕啃著煎饼果子问道:「你吃过了?」
因为张金伦熟悉道路,所以自然由他开车了。
「嗯,吃过了。组长,我昨天晚上在想一个问题,既然这个许凤来有同伙儿,那有没有可能冯金贵是他们杀死的啊?」
「怎么说?」
「咱们之前不是一直想不通,冯金贵为什么大半夜的要跑到案发现场那片树林里去挖坟嘛。但我觉得其实现在可以解释这个问题了。」
这个问题,周奕其实已经在锁定要找的关键角色是个神棍时,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只是他一直没提而已,因为重点是先找到这个神棍。
「你说说看,我听听。」
张金伦一边开车一边阐述了自己结合目前掌握的线索总结出来的想法。
他觉得,当初陆正峰分析的方向,应该比他分析的要更接近真相。
只不过区别是,陆正峰认为挖坟埋尸是某种歪门邪术,不仅杀人,还能镇魂,能让冯金贵永世不得超生,因此怀疑凶手心胸孤僻,爱记仇。
张金伦现在认为,挖坟确实是种邪术,但最开始可能不是针对冯金贵的。 而是冯金贵针对罗英和邹凯母子俩的报复。
因为邹凯当天不仅辱骂殴打冯金贵,还要逼迫冯金贵离婚。
冯金贵肯定受到了刺激,情绪非常低落,才会在离家出走后,买了香烛去祭拜妻儿。
应该就是在妻儿坟前的时候,想起了还有许凤来这么一号人物。
于是他就去找了许凤来,目的是请她帮自己出个害人的主意。
因为他想报复罗英母子。
冯金贵个子矮小,不可能是十九岁人高马大的邹凯的对手。
而且物理层面的报复,他大概率也没这个勇气。
所以借封建迷信的手段来复仇,也很符合冯金贵的性格特点。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当晚八点多他会回家拿铁锹和儿子胎毛了,为什么他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并且铁锹上面只找到了他一个人的指纹。
因为这些都是他在实施许凤来给他出的主意。
「我猜冯金贵原本挖坟的目的,应该是埋那根缠著他儿子胎毛的红绳,估计这就是许凤来给他出的主意。」 「类似于下蛊,或者诅咒?」周奕问道。
张金伦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意思。这跟招魂,还有借尸还魂什么的感觉就是一个套路的东西。」
「分析得非常好,跟我的看法完全一致。」
「真的吗?」张金伦惊讶地问。
「当然啊,之前怀疑是个神棍的时候,我就有类似的想法了,只是没说。所以咱们这算是不谋而合了。」
「那看来还是组长你厉害,我是昨晚确定了许凤来的身份之后才想到的。但凶手是谁,以及凶手的杀人动机是什么,这点我暂时还没有想通。」
「老陆有个分析,你听听靠不靠谱。」
「行。」
周奕就把陆正峰之前分析的,那个神棍把冯金贵卖了、让冯金贵变成了别人的祭品的逻辑简单说了下。
问道:「你觉得这个分析靠谱吗?」
张金伦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有一定的道理,但我觉得可能性很小,尤其是和昨天分析的许凤来这个人的情况,感觉不是很吻合。」
「因为许凤来她其实是个骗子,她只是在靠封建迷信盈利,她本人并不是真的能招魂。而且组长你说过许凤来是个非常精明的商人,她为了规避风险,设计了很多门槛和规矩。」 「商人的本质是逐利,教唆杀人的风险明显和许凤来一贯的谨慎行为不符,因此我认为应该没有这种可能性。」
周奕点了点头,因为陆正峰做出这番分析的时候,他们还没有锁定许凤来这个人。
所以陆正峰的逻辑要想合理,前提得是许凤来这人是个狂热的邪教分子,是那种自己把自己都骗了的人。
只有她自己都信这些玩意儿,她才有可能教唆杀人。
毕竟让冯金贵挖荒坟埋头发下诅咒,对她来说根本就没有风险。
但杀人,还把尸体倒著埋进坟里,惹出这么大阵仗来,那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一个人就算再法盲,也知道教别人杀人意味著什么吧。
所以凶手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周奕现在也想不明白。
眼下的线索也只有许凤来这个人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西村离冯金贵所在的大营村不算很远,相反倒是离案发的牛家村有点距离。
本地的农村看起来基本都差不多,大片的农田,零星的山头,和相对集中的自建房屋。
省城在经济方面,在城市建设方面,肯定比下面的地级市要好。 但因为年代大背景缘故,省城的农村,其实并没有领先多少。
可能唯一的好处就是,农村年轻人进城务工的机会更多,也更方便。
当然这也导致了农村人口比例失衡的情况来得更早。
村里要么是老人,要么就是未成年人。
张金伦带著周奕先去找了村支书,两人昨天就见过。
不过昨天张金伦只是做常规走访,并没有深入了解许凤来的情况。
村支书姓袁,大西村最大的姓就是袁姓。
许凤来是嫁进他们大西村的。
袁支书很惊讶,疑惑地问:「这许凤来都死了五年了,你们怎么突然问她啊?」
「哦,刚好有个案子,碰巧和她有点关联,所以就来打听打听。」周奕说,「袁支书,许凤来家里,是个什么情况啊?」
许凤来的家庭情况,其实户籍资料上有,昨天他们已经看到了。
但资料上只有最简单的信息,还是要问村干部才有用。 「许凤来家里啊,没啥情况,她男人几十年前就没了,她到死都是守寡的。她有两个儿子,都挺有出息的,一个住县里,一个住城里,基本不回来。你们要不问啊,我都快忘了有这么个人了。」
著名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有一个非常有名的社会学理论,叫做集体记忆理论。
该理论认为,记忆并非纯粹的个人心理活动,而是在特定的社会框架中形成、由群体成员共享、传承并不断建构的。
通俗点,接地气点讲,就是某人死了,子女举家外迁,那么不出两代,村民只会模糊记得「从前有这么个人」,至于姓名、生平、性格则全部被遗忘。
虽然许凤来只不过死了五年,但因为她家已经没人在村子里活动了,所以连村支书都说出「都快忘了有这么一个人了」的话。
「袁支书,我们听说,这个许凤来挺神的,很多人都喊她大师,还说她能把死人魂魄给招回来,是吗?」
周奕是故意这么问的,就想看看对方的态度。
看看许凤来在同村人眼里,是什么样的。
村支书往往是能代表本村大多数人看法的。
「哎呀,这事儿我想想他怎么说呢……」袁支书皱著眉思索道。
「反正我个人是不太相信的,但这个许凤来吧,确实有那么点玄乎。」
「你们猜,第一个被她招魂的人,是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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