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风波起！对英雄的审判

    很快，全国五四青年的最终人选确定了。

    陈露阳凭借「工人出身、一线生产、技术改造」，以及「真实成果、可量化成绩、广泛的社会影响————」等等一系列压倒性的贡献与成绩，一路「保送」，从推荐、审核到最终公示，名字直达最终名单！

    可罗天就没这么幸运了。

    虽然他的《城乡居民消费状况报告》纵贯文化婚俗、劳动强度、家庭消费结构等多个社会层面，而且调研范围广、分工细，数据扎实，逻辑完整，但「成果尚处于调研阶段，社会转化与实际影响仍需进一步体现。」

    最终，罗天止步在了「全国五四青年差额评审」的名单里。

    知道了这件事，沈飞和文艺部部长关著门，差点没乐背过去。

    仿佛罗天没选上这件事，比他们自己选上了，还让人高兴！

    就在陈露阳洗脸刷牙刮胡子，穿上新西服，奔赴全国五四青年颁奖现场的时候，周连海挎著包，走出了片儿城日报社。

    今天报社给他安排了一个任务，让他跑一趟外环几个新搬迁点，写一篇「城乡生活变化」的短稿。

    题目倒是不难写，难的是写得不犯困。

    老街改造、供销社货架、居民消费、菜价浮动————写来写去都是那几句，他都有点写烦了。

    所以，他打算趁著出门采风，看看能不能搜集点新的消息回来。

    说到消息，谁知道的最多？

    计程车司机绝对算的上一个！

    周连海把公差票递进调度窗口，报上单位和目的地。

    调度员翻了翻本子，喊了一声车号，不一会儿，一辆计程车慢慢滑到路边。

    「南边，新村那头。」

    车门一关，车里闷热的机油味立刻扑出来。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人，脸晒得黑，脖子上搭著毛巾，衬衫领口汗渍一圈一圈的。

    他瞅了老周一眼，见对方干净利落，便随口问：「您这————出差？」

    周连海把记者证在掌心里轻轻一压，笑道：「采点东西，跑跑。」

    「跑跑好。」

    司机哼了一声，「我们这叫天天跑跑，跑得心都糟了。」

    周连海职业习惯上来，顺势接话：「咋了，生意不好？」

    「生意倒还行。」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嘟囔，「就是这车，烦人。」

    「修来修去，钱花了不少，还是不踏实。」

    周连海「哦」了一声，原本没当回事。

    计程车司机抱怨车况，跟农民抱怨天一样，天天有，处处有。

    话没说完，车子忽然「哒、哒」两声怪响，像齿轮咬不住似的抖了两下。

    司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下意识踩了两脚油门。

    车动了，却明显没刚才利索。

    「怎么了？」周连海问。

    司机没说话，又踩了一脚，车身再次抖了一下。

    这一次，他脸色变了。

    「操。」

    他骂了一声，把方向盘一打，慢慢把车靠到路边。

    熄火，下车，掀开前盖。

    周连海也跟著下了车。

    司机蹲在那儿看了几眼，脸色越来越难看。

    「又是这地方。」

    他直起身，用手拍了拍机盖边缘，语气里全是火。

    「这破玩意儿，上两周刚换的！」

    周连海一愣：「上两周？」

    「上两周换的，今天就坏了！？」

    「对。」

    司机烦躁地扯了扯毛巾，「前阵子才换的零部件。」

    「这零部件质量不行啊————」周连海随口说了句。

    「可不就不行！」司机骂骂咧咧的翻出修理箱。

    「以前没用这个通用件的时候，虽然车也总出问题，但好歹能开。」

    「现在这倒好，三天两头的坏。」

    「我们管事每次换完件回来，这车开不了两天，保准又有问题。」

    周连海瞳孔一凝！

    通用件？

    这名字怎么这么熟悉？

    「师傅，你说的这个通用件，是不是西客站那头修理厂的通用件啊？」周连海问道。

    「可不就是那！」司机没好气。

    「现在整个片儿城，除了他们，还有谁做通用件！」

    周连海眉毛一挑，似乎在这一瞬间察觉到了不一样的东西。

    「每次你这车都是去修理厂换的件吗？」

    「我哪有时间啊！」

    司机急道：「我上班跑车，家里还有一堆事。」

    「平常车坏了，我就交给我们车队管事，他安排统一送修，好了我再去取车。」

    「以前这家的零件用的挺好的。」  

    「最近真的是一天比一天次，新换的零件，这才跑了几天啊？」

    「十天都不到！」

    「这你说坑人不坑人！」

    周连海点头：「坑！太坑了！」

    司机越骂越狠，周连海事越听越认真。

    反正车是暂时走不了了，司机联系了公司来拖车，周连海则是掏出烟递给司机，站在路边陪著，继续像聊天一样套话。

    「你们换一次件，多少钱啊？」

    「七八十一套。」

    「那你们有人换完之后，会自己再去外头修吗？」

    「有队长呢，我们还修啥啊！」

    两个人闲唠嗑的功夫，拖车来了。

    司机忙著交接，周连海也没再纠缠，拎起包就走。

    由于自己的记者身份以及————比较多的朋友，周连海几乎毫不费力的就来到了计程车公司调度室。

    几句话，拉进了与调度员和出纳的距离之后，周连海成功的看到了一张张发票和维修记录。

    越是翻看，他眼底的笑意就越来越深，整个人都越来越有精神。

    好新闻啊————！

    真是好新闻！

    谁能想到，工业部的孤胆英雄，孤身闯进广交会，产学研一体化结合的北大陈露阳，竟然背地里做著偷工减料的勾当！！

    七八十一套的零部件，说坏就坏。

    简直抢钱都没有抢的这么狠的！

    傍晚，周连海双手插兜，吹著口哨，几乎是两步三个台阶的返回报社。

    「这么高兴？！」

    同事瞧著他的状态，忍不住问：「这今天采风，看来有大收获啊！

    「啥消息，说给我听听。」

    周连海神神秘秘的笑道：「明天见报，你就知道是什么消息了~」

    坐回自己的办公桌前，周连海抽好钢笔水，铺好了稿纸。

    正准备动笔，就被桌上的当天报纸吸引住了。

    头版一角，上面写著：

    《全国五四青年先进个人表彰大会在京举行》

    配文照片里，来自不同地区、不同行业的青年代表站在一起。

    陈露阳胸前挂著勋带，笑得干净而自信。

    周连海拿起报纸看了几秒，随即伸出手，在陈露阳的头像上轻轻点了点。

    接著，低头欻欻欻的奋笔疾书起来————

    次日，陈露阳故作正经的坐在教室里，跟著同学们一起上课。

    从早上起床到现在，他已经数不清有多少道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了。

    自己前脚刚揣著广交会的订单回来，后脚，就力压学生会主席，评上全国五四青年，再次喜登报！

    ——

    久违的校园广播里，再再次播出了他的名字。

    唉————

    这事儿整得！

    咋没人找我要签名呢！！！

    陈露阳眼睛盯著黑板，但是心思却不知道已经飘哪去了，就连嘴角都已经再次忍不住的微微上翘，翘著翘著————

    「陈露阳，你起来告诉告诉我，你笑啥呢？」

    高数老师终于忍不住，站在讲台后面，发出了深深的质疑。

    陈露阳的精神一下被收回，慢慢站起身，有些惊恐的看向高数老师。

    「我，我没笑啊。」

    高数老师冷哼：「没笑？你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

    「上课没几分钟，你就开始坐那乐，乐得我浑身发毛。」

    「是我讲的可笑啊，还是你都会啊？」

    「你笑啥呢？」

    一瞬间，整个教室的所有目光全都聚集在陈露阳的身上。

    陈露阳真是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嘴巴。

    自己什么课溜号不好，非非他妈的在高数课上溜号。

    关键其他的课，他都能听懂。

    他也不用溜号啊！

    「我就是————上高数课高兴。」陈露阳一脸窘迫的开口。

    这回换告诉高数老师乐了。

    「上高数课高兴？」

    「你上高数课还能高兴？」

    「我看你就是听不懂，坐在那溜号呢！」

    高数老师白了他一眼：「你要坐著分心，就上旁边站著听！」

    噢。

    陈露阳不敢反驳，刚要拿著书去旁边站著，突然，教室门被人敲开。

    经济系商老师，不顾课堂秩序推门走了进来，声音急迫道；

    「老师，麻烦找一下陈露阳。」

    找我？

    陈露阳不明就里，走出了教室。

    教室里的学生好奇的看向教室大门，学校的课堂纪律从来非常严格，除非有极其重要、极其紧急、极其要紧的事情，否则系里老师，绝对不会在学生上课的时候，把学生直接叫出来。  

    可是让大家拿捏不准的是，商老师表情严肃，可是陈露阳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大喜的消息，整个人都兴奋的颤抖了。

    他快步走到座位旁，把书本一股脑塞进书包，随后凑过去跟高数老师低声说了句什么，高数老师听完也没多问，只是挥了挥手。

    随即，陈露阳再次脚步匆匆的跑出了教室。

    出事了————

    今天早上，伴随著片几城日报一篇《通用件频频失效引质疑—一工业部青年先进个人关联修理厂被指偷工减料》报导的刊登，整个片儿城，几乎是被这条新闻硬生生震了一下。

    无数学校的学生、各个行业的单位、众多单位的领导，全都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这新闻来的太剧烈了！

    冲击也实在太剧烈了！

    昨天，报纸上还在用整版的篇幅，大肆宣传，表扬先进的青年典型，结果今天就被推到了「质量风波」、「偷工减料」、「公众质疑」的中心。

    「他这是疯了吗？」

    市经委主任办公室，梁仲维看著手中的报纸，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全市高校产学研一体化联动试点的标杆，全市工业零散工厂协作网的模范，全市学生参与工业成功转化的成功示范！

    也是他一力助推，亲自过问、重点扶持成长起来的小师弟，竟然能干出偷工减料的事情？！！

    梁仲维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报纸上的这篇新闻，用了无比犀利狠辣的文字，从计程车频繁抛锚写起，直指修理厂通用件在实际使用中的可靠性缺失与质量隐患，对零部件以次充好、工艺缩水的现象，进行了相当系统、甚至可以说是毫不留情的批判。

    并且，还列出了详实的维修数据与统计对比，清清楚楚地标明了车辆更换通用件后的平均故障周期，对比了同类产品在使用寿命、稳定性与返修率上的差异，甚至还结合计程车公司的报修记录，归纳出了一个极具杀伤力的结论：

    通用件的失效，并非偶发，而是规律性存在！

    简直铁证如山！

    每一句话，都直指通用件的病！

    文章中，尤其是针对陈露阳本人，更是进行了一种近乎严苛的道德审判。

    一个北大的学生、

    一名省机械厂车间主任、

    一个片儿城修理厂负责人、

    一名工业部的英雄，竟然会以「先进之名，行取巧之实」！

    在工业信誉与社会责任的问题上，如此轻率、如此短视、如此不计后果！！

    这种行径，无异于让青年典型蒙羞，让产学研改革方向蒙尘，更让整个工业系统，在社会舆论面前颜面扫地！

    文章的最后一段更是煽动性的描写，名声，不能代替质量！

    荣誉，更不能代替责任！

    这两句话一出，不仅是在道德层面上，直接否定了陈露阳此前取得的所有成绩与荣誉，更是在制度与方向层面，掀起了一场极具破坏力的冲击！

    首先被击中的，并不是陈露阳个人。

    而是他身后那一整套，被反复宣传、被层层背书、甚至已经被写进会议材料里的改革路径。

    大家嘴上都说得好，要以德为先，德才兼备。

    结果呢？

    昨天刚刚颁发了全国优秀五四青年的奖章，今天就冒出了这种恶劣的事件！

    似乎嫌事情闹得不够大，定论定的不够死。

    几乎在报纸刊登的当天下午，一篇名为《集中与分散：制度选择中的风险放大机制再讨论》，被送上到了经济系学刊负责人刘贺娟的女生寝室。

    「罗天有点太过分了！」

    女生们愤怒了。

    「这不是落井下石吗？」

    今天上午，通用件偷工减料的事情，几乎传遍了整个学校。

    所有人都听说了，陈露阳上课的时候被老师紧急叫出去。

    都不用脑子猜都知道，肯定就是说的是这个事！

    「我看，罗天就是因为陈露阳评上全国五四青年，他没评上，所以才这个时候发文章！」

    「太不讲究了！」

    「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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