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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5章 夷道之战


休整一夜后,次日天一亮,昨日的雪已经停了,天上没有太阳,也没有风,但是空气中有湿气漂浮,汉军将士居住的营帐帷幕,似乎都因此变得冰冷湿润。毕竟是融雪的天气,人们就好像被一层无边无际的雪气纱罩所笼罩,遮蔽了山坡、树林、田舍和道路。

    这其实不是一个作战的好天气,毕竟置身雪地之中,士卒的手脚会冻得较为麻木,无论是挥舞刀剑,还是拉弓射箭,效率都会大大降低。但一来时间紧张,杨难敌并不打算在此逗遛太久,二来对双方而言,天气的影响是等同的。因此,他还是决定率军出营,令将士到夷道城下正式列阵。

    汉军占据的是夷道城东南边的一座小丘,毗邻夷水,据说陆逊曾在此郊游,因此被当地人叫做陆逊坡。陆逊坡距离夷道城只有三里,坡头高处树林茂密,坡头低处则密布灌木、枯草,又有浅坑与沟壑星落其中。杨难敌在此处清扫了一番,修建了一座指挥用的高台,并让全军将士列鱼鳞阵。

    而与此同时,正如杨难敌所料,在烧毁晋军的粮秣辎重后,夺下夷道的晋军也并不打算守城,他们见汉军出营列阵,便同样吹响号角,令将士们出城列阵,做出要与汉军堂堂正正一战的迎战姿态。

    杨难敌在高台上可以看到,晋军士卒们背靠夷道城,摆出了一个紧密的圆弧阵型,厚约里许。除去少量军官以外,大部分士卒身穿皮甲,右手持环首刀,左手持护臂小盾,他们一面哈著热气,一面迅速地行动著,在将校的指令下找到自己的位置。在他们的头上,此时高举著数百面黄龙幡。看起来,走到今日这一步,晋军已经不再有西军北军之类的分别。

    而汉军所部则不一样,他们准备得要稍微周全一些。大体上来说,他们由于要急行军,也没有带多少辎重,因此多数也是身穿皮甲,手持环首刀,但在保暖上要做得好一些。因为卢志事先考虑到冬季作战的问题,在上次运到的辎重中,备好了五万双新做的牦牛毛织成的手套,此时算是派上了用场。

    在晋军面前,他们不止高举有红底黑字的汉幡,同时又举有黄底青边的白马踏云幡,指代的是仇池氐人的白马神信仰。在整军完毕之后,在杨难敌的指挥下,汉军将士突然发出呐喊,就像是天空中突然炸响了一道闷雷,轰隆隆地向对面传去。

    这是一个下马威,杨难敌虽说此前抢占了先机,但到底还没有与这支晋军交战过,于是想借此看看对方晋军的底色。结果呼喝声传过去后,对方并无多少扰动,也没有露出胆怯之色。不多时,对面的晋军回以高声呼喝,这喝声中气十足,气冲霄汉,全没有多少因辎重被烧而产生的窘迫。

    杨难敌一听,面上便露出几分凝重之色。他心想,对方不仅没有多少存粮,兵力也处于劣势,不可谓不是困境了,可士气却依旧保持良好。这说明,敌将不是易与之人,应该在士卒中威望很高。

    正在他思量间,不料对面呼喝之后,空中竟然又响起鼓声。循声望去,只见夷道城头立有牛皮大鼓,有人在城头上挥槌擂鼓。战鼓雄浑,很快又带出一道道激切的管弦乐声,两者相互交杂,自带有一股激烈与昂然,令众人热血沸腾。

    鼓乐之间,但见一支由近百人组成的骑兵突然从晋军阵中冲出,继而直往汉军中杀来。

    杨难敌见状,面色不禁微变,喃喃自语道:「竟然这么不怕死?」但他随即又恢复平静,现在最要紧的是迎战,他目光看向高台下的杨宋奴,这是他的次子。昨日杨毅已经上过战场,正在歇息,现在轮到他上场了,故而他挥手道:「二郎,且去迎敌!」

    此时众人才刚刚列阵完毕,杨毅听到军令,并不敢怠慢,当即率领百名骑兵迎接上去。双方的距离很近,不过两里有余。说时迟,那时快,也不过就是大家说几句话的功夫,杨宋奴与晋军的骑兵,已经撞在了一起。

    城内城外,双方原本不过是相互观望。列阵也不过是几刻钟的事情,双方呼喝几声,不过是比较下士气,从当时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什么立刻便要交战的迹象。谁知骤变竟然来得如此突然,汉军这边虽然及时做了反应,但心理上还是没有准备,杨宋奴率军出击,一下子就手忙脚乱。

    杨宋奴今年不过二十出头,虽然年轻,但他胆气十足,虽说是父亲临时点将,让他有些猝不及防,但很快就缓过劲来,他的第一反应是试图与前面冲过来的骑军游斗。先用箭矢消磨对方的锐气,放慢对方的速度,然后再贴身厮杀。

    但很显然,杨宋奴的调动是临时的,对面晋军的调动是蓄谋已久的。为首的晋将看也不看杨宋奴,他们已经列成最尖锐的锋矢阵。以勇武出众者位居两侧,弓马娴熟者位居中间。两侧接敌,纷纷刀槊并举,中间张弓,箭如连珠齐飞。这晋将根本不管试图与自己缠斗的杨宋奴部,直接鞭策怒马,硬顶著扑面而来的箭雨,竟瞬间就穿透过去,然后往后面的军队生生撞去。

    见此情形,杨难敌也难免再次变色,并在心头赞了一句:好胆色!

    接下来面对这股骑兵的乃是邓定所部,邓定也是杨难敌早年汉中收拢的流民帅之一,颇有勇力。此刻见敌将一往无前的冲过来,心中泛起立功的想法,当即策马挥槊,拦截在他面前,朗声说道:「来将且慢!可敢留下姓名?」

    那晋将看了邓定一眼,并没有说话,但给邓定的压迫感却极强,因其八尺六寸的身材坐于马上,就如同铁塔一般。他坐下的马匹也显得非常神骏,一身乌黑如墨,动起来矫若飞龙。此时他微拉缰绳,骑军顿时稍稍改变方向,不偏不倚地朝邓定飞驰而来,落在邓定眼里,就好似一块巨石直直朝他飞撞!

    两人原本距离就不过数十步,此时晋将杀到眼前,更不过转瞬。在这一个呼吸间,那人手持一把七尺长刀,挥刀便向邓定猛砍,邓定则瞅准了他的刀路,挥舞长槊去挡。孰料两件兵器相击,晋将的刀刃就好似切过热酪,轻而易举地切过他的槊杆,一刀斩在他的双眼之间,继而脑浆飞溅。

    眼见邓定的脑袋被自己劈成两半后,敌将终于稍稍减速,继而在军中放言道:「敢问我杜曾的姓名,这就是下场!」  

    汉军这才恍然,原来来者不是他人,正是晋军的杜曾所部。

    杜曾乃是故征南军司中最有名的勇士,据说自少骁勇绝人,甚至能披重甲游于水中。在新野王司马歆坐镇时期,到刘弘主政,及王敦平定张方,凡有战阵,都要以他打先锋,虽说战场上大局有胜有负,但他个人却从未输过,因此号称荆州第一武人。

    而此时他与周访做配合,周访令他直接率军中仅有的百骑冲阵,他竟然没有丝毫犹豫,一头扎入到汉军大阵之中,当真有所向披靡,横扫千军之感。

    就连杨难敌见状,也心生摇曳,暗道:当真好男儿!荆州第一武人之名,确实名不虚传。此情此景,足以与三年前谯登冲阵相提并论了!

    但在台下观看的刘朗看来,这就不是什么好消息了。晋军应该是打得先声夺人的主意,见杜曾冲阵有效,大部也随之前进,直接沿著杜曾的路线冲了上来。

    而由于汉军对晋军的战力估计有所失误,他们此刻阵脚已经有些乱了。尤其是最前方的邓定所部,在失去了首领之后,已经渐显混乱之象。如果任由杜曾驱使他们反推向己方,后方的周访军再跟著一冲,恐怕整个汉军都将失去秩序!想到此处他难免焦急,一时坐立难安。

    不过杨难敌身为主将,自不会因此惶恐。他看见对方的布阵,头脑依旧非常冷静,很快就在瞭望台上下令,让右翼向右前方大踏步迂回,去压迫后方晋军进攻的速度,同时令中军向后散开,尽快将紧密的鱼鳞阵改换成较为松散的雁行阵,以此来削弱晋军冲击所带来的影响,也给前面的溃兵一些重整的时间。

    无论在什么时代,临时变阵其实都是较为危险的战术动作。但杨难敌之所以敢如此动作,却也是有理可循的。眼下毕竟是融雪天气,寒气四溢,骑军或许冲得快,但是步军手脚僵硬,速度总是快不起来。哪怕距离看似很短,但实际上距离接战,仍然有一定的时间。

    其次是汉军本身也向来是以纪律性闻名。刘羡的麾下不是没有猛将,如郭默、文硕、毛宝、皇甫澹等等,就连他自己也曾经是上阵单挑的斗将,但受到孟观的影响,刘羡在作战中更推崇于先维持大部队的纪律,临战阵型的机变,以及加强军队的执行力,这使得所有汉军都被打下了类似的印记,哪怕是仇池军也是一样。

    就在杨难敌下令以后,进攻的晋军讶异地发现,自己刚刚接近汉军,汉军的阵线就已经出现了较为明显的变化。原本坚实的防线,在短短两刻钟之内,就变成了一道道疏松却又吸满了水的纸张。晋军原本以密集的攻势,想要一举将对方的阵线直接凿穿,不料对方的阵线节节后退,但却没有出现丝毫崩溃的迹象。

    在城墙上指挥的周访可以看见,汉军的中军在后退的过程中,两翼却在悄然向前展开,似乎像一双大手,要将己方揽入环抱之中。他见状也是心中一凛,暗道:「贼军的纪律竟然如此之好?」

    周访出身东吴将门,虽然此前并不闻名,但他从小就对军学耳濡目染,对兵法的研究极深。他知道,要将军队练到如此地步,究竟有多难。至少终东吴四朝,可能孙坚孙策不论,自孙权以后,东吴就没有过这样的军队。哪怕是他自己,平日与士卒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也只能令千人规模的部队达到这一水平。因为这不仅涉及到将领的素质,也要重视基层军队的演练,很不容易。

    也就是在此时,他眼见汉军在逐渐稳住的同时,又一支骑队从杨难敌本阵中奔出,迎著杜曾部所冲击的方向再攻过去。这一支骑队人数更少,不过十数人,但为首之人与杜曾接战之后,竟然一时不分胜负。

    周访不知道那人便是汉王的贴身护卫文硕,也不知道接著打下去,杜曾与文硕到底谁胜谁负。但他到底明白,眼下的战事正在朝己方不利的方向发展。如果是旁人庸将,或许还会抱有一丝侥幸心理:既然已经先胜了一阵,不如就让杜曾继续试一试,说不定就彻底冲破了汉军中军,继而大获全胜。可周访明白,此战生死攸关,他首先要完成的是己方的任务,而非是一时的胜负。

    因此,周访果断改变鼓声,由激扬的快鼓转为慢节奏的重鼓,一声慢过一声,向杜曾下达撤军的命令。正在激战的杜曾闻声一愣,文硕抓住了这个转瞬即逝的机会,一槊刺到杜曾胸前,透甲而入。杜曾生生受了这一击,但却顺手抓住文硕的槊杆,继而飞起一脚,踹在文硕坐骑的侧腹上,战马因此站立不稳,直接跪倒在了地上,文硕也随之跌倒。紧跟著,杜曾斩断槊杆,拔出槊尖,拨马率部下急推出阵。

    双方的交手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比。两人分开之后,周围的士卒多半来不及反应,等杜曾率众返回到晋军大部之中,文硕方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这算是输了半阵,可心里却不认帐,忍不住跺脚暗道:「可惜,我若有与他等同的好马,怎会放他离去!」

    杜曾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他回归到晋军主力后,晋军主力当即收缩阵型,不快不慢地退了回去。汉军此时也没有带太多箭矢,若是深追过去追到城墙下,大概率还是己方吃亏。因此,杨难敌也没有下令追击,而是让各部保持阵型,以提防晋军再战。

    不过根据这一日的战况,杨难敌也知道,自己算是碰上了棘手的对手,想要全歼对方,绝对没有想像中的那么简单。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舒展眉头,下了高台后,与左右亲信笑道:「贼军真是胆小如鼠,这也不敢与我大战,可见他败局已定。」(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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