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今人拨月照前人

    当天晚间，就在中央大殿中，入微门举行了新掌门继位仪式。

    仪式由即将卸任的康如林主持，燃九香祭拜历代祖师牌位，手持破法锥念颂门规，然后将破法锥交给跪在下首的周阅明。周阅明捧锥立誓，完成了整个仪式。

    见证者有各大术门的掌门及代表，还有近百位入微门弟子，以及江湖散修何考。

    次日，宗法堂便发布了公告，乙巳年七月，入微门弟子、六阶器师周阅明继任新掌门，并跻身宗法堂长老之列，康如林荣升太上长老。

    这是七月的最后一天，公告只写了月份，并没有写具体是哪一天。

    梅谷雨等人在仪式结束后就离开了，而何考又多留了一夜。

    次日上午，何考在观书洞天参观了一番，主要就是中央谷地一带，毕竟人家的地盘也不好到处乱跑，但也长了不少见识。

    中午时他向郭遣怀辞行，这位太上长老昨日打造画身后显然有些疲惫，但经过一夜的调息，又恢复了神采奕奕的样子。

    他老人家接下来就准备闭关了。何考明白这是什么意思，郭遣怀要做最后一次破关的尝试，这与江道祯眼下的情况还不一样。

    江道祯已迈出突破八阶的那一步，正身处换骨劫中，所以不得不闭关，若历劫成功就将突破八阶修为。

    而郭遣怀是破境的那一步还没迈出去，想利用最后的时间闭关参悟，以图能够窥见那一丝门径————希望实在很渺茫。

    但世事并无绝对，总还有万一的希望，何考很真诚地祝他老人家能够成功破境、修为更上一层楼。

    入微门新任掌门周阅明亲自将他送出了观书洞天，两人早就认识，但此前都没挑明术士身份，今日趁此机会倒是多聊了几句。

    从周阅明口中得知，康如林今天一早就离开了，据说他暂时会在斯通恩区隐居，临行前将领用的空间神器万化珠归还了宗门。

    万化珠是一枚打孔的珠子，质地看著像红玛瑙，此刻被周阅明带在身上，就是领口的那个扣子。很多东国服饰都有这样的配饰，看得何考颇有些眼热。  

    周阅明又以央求的语气，让何考不要说出去。其实这东西只要他不告诉别人，外人包括绝大多数修士都认不出来，甚至都没听说过。

    可是既然不想让人知道，又何必告诉何考呢？因为这样一来两人就有了某种共享的秘密，关系无形中就拉近了不少。

    何考感觉周阅明可能对他的身份知道些什么，但又不确定这位新掌门知道了多少。

    康如林的事情令何考颇为感慨，这位长老确实到了该任的时候，但以这种方式退任并不怎么好看，尽管昨日席上的众人都尽量保留了他的颜面。

    乍看起来康如林这个人可能私心太重，但仔细一琢磨又没那么简单。

    康如林早年是石家赘婿出身，是当时的石家家主发现他的资质不错，便特意培养其修炼术法入门并招揽入赘。

    石家招揽并培养术士，当然是希望他们为家族所用以扩充势力。

    这一招在康如林身上实在太成功了，甚至是成功得过了头，因为康如林非常出色，成为了六阶器师又担任了入微门掌门。

    石家的势力当然也由此更加壮大，这是不是也导致他们野心膨胀的一个诱因呢？总之后来石家在暗地里干了不少脏活。

    后经宗法堂调查，这些事与康如林无关，何考对此却另有看法。

    何考倒不是怀疑康如林的清白，而是认为这恐怕是惠明石家刻意为之，他们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将一位宗法堂长老卷进这种破事中。

    只要康如林还在，在外人眼中石家便拥有强大的后盾。

    其实康如林成为长老后，已摆脱了石家的控制，但身上总带著出身石家的印记，所以他也想做出切割，刻意与石家保持了距离，不再过问石家事务。

    可是到了最后惠明石家被清算的时候，还得由他亲手负责，没有世俗间那种回避制度，该是他的责任他也躲不掉。

    对惠明石家的恶行失查未能及时阻止，又眼看著石家覆灭在自己手中，康如林恐怕也心怀愧疚。石家毕竟对他有大恩，否则他也不可能接触术法踏上修行之路。

    所以对石家秘密迁居海外的那一支族人，他的态度从追查变成了庇护，又从庇护变成了亲自为其出手————

    总之人性是复杂的，哪怕大成修士也亦是如此。

    何考不禁又想到了术门的另一个规定，这是千年前内乱后才形成的传统，就是退任掌门后的太上长老不得再干涉宗门事务。

    不是不必再操心，而是不得再插手。

    原因也不复杂，在术法传承为核心的宗门中，尊长天然就具有强大的权威与影响力，假如太上长老还要干涉宗门事务，那么继任者往往会沦为摆设、控制不了局面。

    这还是其次，更重要的是长此以往，很可能就会出现某个或某几个门阀派系把持宗门的情况，甚至整个宗门都会成为这些派系门阀的附庸。

    宗门中必然有派系的存在，这是不可避免的。

    比如现实中的简寂宫存虽早已无存，但末代简寂宫主李思任仍在世，术门中的简寂宫一派也存在。如今的为首者就是李修远，甚至隐蛾门的常安居都算出身于此派。

    再比如怀林祖师赵三金早已隐退且不知去向，但以巴山药园为道场的怀林一脉仍是观身门的重要派系。

    但派系要为宗门服务、为宗门所控，决不能让整个宗门变成只为某些派系势力输送利益的工具，否则必将催生分歧与分裂。

    郭遣怀这次的行为，其实也有碰线的嫌疑。虽然他只是以长辈的身份，以劝诫的方式说出来，真正做出决策还是宗法堂以及康如林本人。

    没人怀疑郭太上是真心为宗门考虑，他退任多年后仍然挂念宗门，总想多尽一份力，这当然没错，但换个角度也是可能被利用一个缺点。

    人不可能完美无缺，郭遣怀自己应该也明白————可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乎了。

    离开观书洞天，何考并没有立刻返程，而是又去了一趟惊花洞天。

    这是跟黄曦子执事昨天就约好的，听说黄曦子的师父萧光年恰巧也在宗门，他便过去拜望一番。更主要的原因是他也想见卫洛，并问一问江大爷的情况。

    二大爷的身子骨依然很硬朗，他闺女如今正在放暑假跟母亲去旅游了，二大爷便回到宗门值守兼修炼。

    整个惊花洞天大部分时间都没几个人，不是那么热闹，何考又在那座深山草庐中见到了卫洛。

    卫洛也在闭关清修，但此闭关非彼闭关，只是尽量排除外界干扰，倒也不是完全不能见客。她告诉了何考江道祯的情况，在封闭的洞府中闭关没有什么最新消息。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吧，何考清楚更多的内情，江长老在闭关前早有谋划，但想寻回透骨宝鉴，而且还要做得顺理成章，难度确实有点大。

    这件事，何考对任何人包括卫洛都没有透露丝毫口风，这不是信任问题，而是本就不适合说出来。

    何考此刻对灵犀门术士平日的修炼感受颇有些共情了，因为很多事情都讲究不说破，尤其是在四阶神棍的阶段，估计平日也会憋得慌吧？

    卫洛见到何考非常惊喜，又听何考讲了入微门的事情，她并不感到意外，只是有些唏嘘。

    与卫洛盘桓交流了一整天，次日午后何考才离开。卫洛留在惊花洞天中一方面是给师尊护法，另一方面也是想修炼到五阶圆满。

    卫洛对此是有把握的，前段时间的栖原之行也给了她很大的助益，但五阶圆满后能否求证六阶算师，则谁也说不好，但愿她有此机缘。

    倒是何考离开惊花洞天时，灵犀术修为已是四阶神棍。这倒也没什么值得骄傲的，因为他本就是六阶演师，灵犀术只是兼修而已，很多境界上的考验早已度过。

    丹鼎术、观身术分别突破四阶时，他先后感受到了不同的洞天召唤。

    可见祖师爷当初打造洞天、留下术法传承时，有著海纳百川的胸襟，对芸芸众生并无分别心。无论是谁只要突破高阶修为，都能找到回家的路，从而接受更高境界的指引。

    如今的各大术门也恪守这一原则，在宗法堂的公告中，将逍盟成员也视为江湖散修，只要他们并无违禁之举、愿意遵守门规，突破高阶后就可应洞天召唤回归术门。

    可是有些人注定来不了，他们不敢来，或者只为窃夺而来。

    这次灵犀术突破四阶与以往不同，本就是在惊花洞天中完成，何考感受到就是与这方天地共鸣。

    假如何考就是一名单纯的灵犀门四阶修士，体会这样的状态对将来突破五阶很有助益。

    这种共鸣中也包含了灵犀术的高阶传承，就像天地在对他诉说，只可意会妙不可言，就算何考早就得到了传承，意义也不一样。

    离开惊花洞天回程的路上，需要穿过披景村，村后就是入微门的披景洞天。

    这次时间有限，何考并没有特意登门拜访，但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忽然收到一道奇异的神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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