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顿悟于斯难平意

    有人端著像是功德箱的纸盒子，还有人递过来传单，要求何考支持她们呼吁的某项事业、为了某个群体的权利————其实就是要求他捐款。

    何考并没有故意装做听不懂，但对方是真的听不懂，因为何考说的是东国语。

    几个姑娘一开始说的是茵语，后来有人蹦出来几句板牙语，却始终没有人能说出流畅的东国语，甚至也没想著使用翻译软体。

    说了几句，对方明显不耐烦了，露出了生气的表情，有人抬手指著何考开始大声质问，有人甚至还迈步挺胸蹭了过来，似乎是想来点冲撞。

    不远处值勤的警察也注意到了动静，转身看了过来。

    何考双手背后及时退步，避开了任何形式的肢体接触————兰九畹见状早已拿起了手机，打开了摄像功能。

    这时终于有人注意到了何考的同伴兰九畹，过来想拉扯她，并要求她帮助做翻译。

    兰九畹瞪眼扫过去，对面有三个姑娘莫名其妙就晕倒了。这引发了一场小混乱，两人赶紧趁机脱身。

    傍晚时分，两人来到了城市周边，前方是今日所见最高档的社区。它建在一片地势渐高的山坡上，从那里可以眺望大海。

    依山而建的一座座豪宅错落分布，不再是本地常见的木质结构，而是采用了各种坚固先进的材料与工艺，体现出设计师们的匠心。

    想不坐车步行走入这个社区，几乎是不可能的，何考与兰九畹在远处的路口就被安保人员拦了下来。

    他们是故意被的，就想看会不会被拦？

    安保人员询问了他们的身份，为什么要进入这一片社区、有什么目的？假如是拜访谁有没有预约、是否受到邀请等等————

    何考只得故技重施，用一道小术法解决了麻烦，带著兰九畹潜入了这片面积很大但居民却很少的社区。

    这里有很多监控与自动报警装置，两人都小心避开。

    有的豪宅中正在搞派对或趴体，或高朋满座或群魔乱舞。还有豪宅的屋主应该暂时没住在这里，但也有专人负责日常打理，宅院内外的灯光仍彻夜不灭。

    待他们终于走上山顶，兰九畹望著来时的山坡道：「这些豪宅，住的就是这里的顶层人士吗？」

    何考却摇了摇头道：「顶层？算不上，大多只是所谓的顶流！这些豪宅就是展示给所有人看的——米国意义下成功的样板。」

    在他的语境中，顶流与顶层是两种含义。说话时何考的目光望向了远方，亚瑟的私人庄园就在那个方向。

    亚瑟是逍盟最高议会的「第一元老」，那里也是亚瑟召集最高议会成员议事的地方。根据宗法堂的线报，庄园周边有几十万茵亩的土地，也归亚瑟控制的某个家族所有。

    据说亚瑟根本不认为胡卫东、法布尔这种人有资格与能自己平起平坐，只是因其修为，对他们的最高议会的元老身份不得不捏著鼻子认了。

    亚瑟曾不止一次对身边人说过，他们是走了狗屎运的幸运儿，得到了逍盟所赐的术法、修炼至高阶。

    法布尔非常渴望能得到亚瑟以及整个逍盟高层认可，并对此深感荣幸：至于胡卫东对此则从未表明过态度，或许没有态度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但是何考今天并不打算去那里查探，以他的修为也没把握不被发现，届时恐怕会有危险不好脱身，更别提还带著兰九畹了。

    何考又转过身看著海岸线的方向，那里在年初遭遇过一场大型山火，半年之后成片的焦黑痕迹仍在，路边烧毁的废墟还没清理完毕呢。

    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何考终于开口道：「我是隐蛾，足迹到过世界上的很多地方，但以前绝大多数时候只是单纯为了点亮地图，留下穿行空间的锚点。

    在神识可及的范围内，一个瞬移就是好几公里，还挑选夜深人静的时候尽量避开人烟，比走马观花还要点到为止。

    只有放慢脚步认真观察一个地方的时候，才会有更多真正的发现——————九畹，你今日有何观感？」

    兰九畹：「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想问为什么？」

    她虽然没有把话说完，但何考知道她想问什么。她真正的困惑，不是今天看见的景象，而是这里的人们如何看待这样的景象？

    在这里很多人的眼中，这一切好像很正常，要么视而不见、要么习以为常，然而这正常吗？

    这是没有战乱、没有大灾，经济发达的太平年景。

    那些失败者，仿佛只是不够努力或者不够幸运的倒霉蛋，他们的存在很自然地就被默认了，世上总是有人不走运嘛。

    那些成功者，仿佛只是足够努力或足够幸运，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配得的。

    从微观的角度去看个人的经历，每一个失败者的失败，的确会有各种具体的原因，成功者的成功同样如此。

    善良的人们也会对不幸者表示同情，因为他们的确遇到了很多糟糕的事或邪恶的人。

    可是从宏观的角度看，世道就不应该是这样的！

    兰九畹是东国人，接受过东国的高等教育，在她从小到大的课本中，系统性地讲述了阶级社会的结构性理论。

    今日所见，不仅证明了课本上的理论，且事实比文字描写得更夸张。

    怎么看待亲眼见到的一切？有些现象哪怕明知道它是客观存在的，一个清醒而正常的人，也要承认它是不道德的。  

    坏人之所以是坏人，就因为他们干了坏事，要么是极力隐瞒，实在隐瞒不了就是极力辩解，实在辩解不了最后就干脆翻脸—老子就是要作恶！

    但这里有一条清晰的原则，就是坏人也知道自己是在作恶。

    比如贪官污吏在没有被揭发之前，同样会痛斥贪官污吏。再比如苦茶当年替惠明石家干的那些事，他也得偷偷摸摸在干。

    可是在这里，惠明石家曾干的那点破事简直就是小几科！除了没有那么高的术法修为，这里的哪个帮派不比惠明石家手段更狠？

    比那些帮派更强大的势力，还有私人财团甚至政府机构。

    这里的很多人已默认生活就是这样，可以视而不见，反正不同社区几乎是彼此隔离的。

    假如有人实在同情那些不幸者，就给慈善机构捐笔款或者参与几次慈善活动，如此还能满足自身的道德优越感。

    在他们的认知中，已经存在的事物，都是个人的命运与个人的选择，同情便是善良。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他们没有接受过宏大叙事的教育吗？是的，很多人确实没有接受过兰九畹那样的教育，碎片化的知识结构，也难以支撑起宏大叙事的思维结构。

    可是就算没有读书上学，但价值观来自社会族群的文化传统。道德的意义就在于，哪怕你没有，但你不可以否认。

    就像抢劫犯本身也不希望被别人抢劫，那么抢劫与被抢劫之间就存在矛盾。

    若由此得出结论—一抢劫是不对的！

    这就是一种认知体系，兰九畹所熟悉的认知体系！人在弱小时可能无力，但真正拥有能力后，就应该去设法阻止不对的事情发生。

    还有另一种完全不同的认知体系，也是在试图解决上述的矛盾：有些事只有他们做才是应该的，而别人却不能做，甚至阻止他们都是邪恶的。

    比如他们自认为可以霸凌别人，而别人受到霸凌则是别人自己的错。

    因为他们自认为是强者，认为强者通吃是天经地义，别问为什么，反正这就是上帝的意志。

    在他们的观念中，成为强者本身，就意味著被上帝所选择，而上帝的选择，就是先天所赋予的道德律令。

    逻辑闭环了！

    因此世上还存在另一种恶，就是作恶者从来不认为自己在作恶。

    以一个东国人的视角，有时会很疑惑—为何有人能如此理直气壮地双标？

    假如有人也成为强者，来阻止他们的这种行为时，他们甚至还会感到很破防。

    因为他们也会很疑惑一既然你也是强者，就应该和我一起去欺压别人。你自己不这么做，居然还要阻止我吗？

    兰九畹想问的就是——为什么会这样？这个问题有点复杂，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

    （注：后面被审核删了一段，可能写的确实不太合适，所以在前面又加了这一段。）

    何考答道：「谁也没有完美的答案，但在我看来，某些人习以为常的原则，另一些人可能根本就听说过。

    他们中有的人也会感觉到哪里不对，但那只是本能的困惑，代表了朴素的情感。

    人们的良知从何而来，什么事应该做、什么事不应该做？从认识上有两种根源，是来自于人性的自我反省，还是先天的道德律令？」

    说著话何考抬手点向了兰九畹的眉心，给她留下了一道神念心印。兰九畹并没有闪躲，反而一伸脑袋，用她的额头去碰他的指尖。

    神念心印的内容，首先是「子学三论」。

    它就是何考上次听宗正长老讲授的内容，何考原原本本地转述。

    宗长老强调，所谓的儒学其形式和内容在后世有极大的变化，甚至变得面目全非，他要讲的是其源头一子学。

    子学的重点是其立论的根基，也就是此前并未有人系统性梳理总结的「人性还原法」。

    「人性还原法」只是一种方法，分析我们应该如何看待与事物，以什么依据得出指导行为的准则。

    它植入了一种文化基因：东国人认可的道德原则，来自对人性的自我反省。

    它可以结合每个时代的背景，汲取历史发展中更多新的思想，也包括近现代总结的阶级叙事理论。

    我们为什么要反抗阶级压迫？我不希望成为受压迫者，人不应该去压迫人。

    它不是哪个人针对哪个具体的人。

    近现代东国能很自然地接受阶级叙事理论，这是最主要的原因，它来自人性的自我反省，而不是某种先天的道德律令。

    假如脱离了这个逻辑前提，那又会怎样？

    神念心印中内容，还包括另外两本书。一部宗教神话著作《圣约》与一部哲学著作《判断力批判》，主要为了帮兰九畹理解什么是所谓的先天道德律令。

    本质上，它只是对人提出要求，却不用对人负责，这是另一种潜意识中的思维方式。

    九畹皱鼻子道：「没想到还有布置作业！师兄，你今天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让我读这些书吗？」

    何考：「那倒不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的问题。其实我刚才想问的很简单，就是今天刚来时遇到了那个姑娘，是否令你想起了自己？

    这才是我带你来的主要目的！」

    兰九畹怔住了片刻，终究还是低下头答道：「是的，我当时就和她差不多大。」  

    所谓当时，就是兰九畹刚刚遇到苦茶的时候，那是高中毕业后、大学报导前的暑假。

    但两者又不能简单的类比，兰九畹遇到苦茶是噩梦的开始，而那姑娘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便已流落街头，生命即将落幕。

    何考却没有纠结于其中区别，接著语气一转道：「你父母还好吧？」

    兰九畹方才表现得还算镇定，此刻的声音却有点发颤：「他们挺好的，去年生了二胎，现在快满周岁了。」

    兰九畹的父母亲都是高中教师，父亲教语文、母亲教生物，如今四十多岁远未到退休的年纪，别说二胎，三胎都符合最新国家政策。

    但这件事听上去，就是大号练废了再开新号的意思。

    兰九畹成为苦茶手下的「清洁工」，当她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便开始设法远离父母亲友，抽烟喝酒、纹身泡吧————差点被大学给开除了，最后好歹还是拿到了毕业证。

    父母从愤怒呵斥，到苦求规劝，再到彻底失望，后来便完全断了联系————其实他们想联系也联系不上了。

    还能怎么办呢，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吧！

    何考问的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兰九畹内心中最脆弱的地方。

    苦茶曾是她最大的梦魔，但苦茶毕竟已经死了，就连整个惠明石家都被铲除，她如今已庇护于隐蛾门下，不必再害怕什么。

    但偏偏这件事，是她内心深处无法言说的遗憾，一直选择逃避从不愿触及。

    何考轻声道：「求仁得仁又何怨？」

    兰九畹：「是我自己的选择，当然没有怨恨过他们。」

    她尽力想使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眼圈却忍不住红了，悄悄转过身去，小珍珠随即从脸颊滑落。

    何考：「既然从未怨恨，那就回去认个错吧。」

    兰九畹的声音中带著无法掩饰的委屈：「他们早就放弃了，无论我怎么样，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经无所谓。」

    何考：「话是这么说的，但是你信吗？他们不是想放弃，只是无能为力。」

    兰九畹终于松口道：「我该怎么做呢？」

    何考悄悄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听过兰九畹纹身泡吧的往事，但他比谁都清楚兰九畹身上并没有真正的纹身，当初应该只是用了颜画帖。

    这说明她还保留了一丝可以挽回的期望，假如真的不在意，她又怎么知道父母已经要了二胎呢？

    何考安慰道：「你这么聪明的人，当然会有办法，但我建议顺其自然。不强求谁原谅谁，只要让他们知道，你如今已经认识到当年的错，已经改过而且过得很好。」

    兰九畹当年有什么错？站在她的角度是一点错都没有，主动与父母断绝关系只是为了保护对方！但是换个角度看，她父母也不知道真正的内情，而且永远都不会知道。

    兰九畹这是求仁得仁，本就不该有什么怨恨，只是遗憾而已。

    道理是这样，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兰九畹哪怕明知自己不该去抱怨，但内心深处还是有疙瘩的，她设法与父母断绝了关系，可父母真狠下心来就当没这个女儿时，她又有些意难平。

    这种微妙的心态很难说清，何考却可以体会。

    今天来到这个地方，看到了这么多事情，何考什么话都没说，无形中却让兰九畹释怀了。

    兰九皖人生最大的苦难就是遇到了苦茶，但除此之外呢？

    其实就算她没有遇到何考，在苦茶失踪、惠明石家覆灭后，她也可以得到解脱，悄然去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从小在家里并未受到过任何虐待，父母对其很是宠爱，哪怕后来关系闹得那么僵，还是供她上完了大学。

    父母甚至还跑到学校托关系找领导求情，想保住她的学位证和毕业证，虽然兰九畹最后能保住文凭还另有原因，但父母已为此努力了。

    对其父母而言，这何尝不也是此生的遗憾呢？

    甚至如今她若想回头，所面对的不过是父母的怨恨与责怪，还有自己心中那小小的意难平，却没有怀疑若自己真的已改过自新，父母是否还能接纳？

    潜意识中，这就是个默认的答案！

    再对比今天遇到的那个姑娘，兰九畹又是何其之幸运？那姑娘可没有她这样的父母、她样的生活————

    俗话说百闻不如一见，有些道理不用何考去说，甚至开解再多都没用，把她带到这里亲眼见证一番，兰九畹自然就能意识到什么。

    禅说顿悟，很多人根本摸不著头脑，其实顿悟类此，有时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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