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纸与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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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3章 纸与蝉
「道主.救我!」
池五的呼喊声音,刚刚传出,谢玄衣的吞魂神通便已落定。
刷!
【长生池】的完整魂念被压缩凝聚,化为一团雪白光球,尽数掠入落到谢玄衣掌心之中!
数息后。
陆钰真的「真身」完成凝聚。
罩满天顶的无尽漆黑阴云,被白纸撕开一道缺口,无数纸雪在天地之间纷纷扬扬抛洒「谢玄衣,又见面了。」
低沉之声在虚空中回荡。
陆钰真虽然成功凝聚身形,但浑身被白纸围绕,闪烁著明灭不定的气息。
这具躯壳看上去状态十分古怪。
「啊—..」
谢玄衣神念扫过,略带讥讽说道:「陆道主,你似乎受了不轻的伤啊?」
陆钰真此刻的气息并不算强大,虽然仍是阳神境,但看上去似乎比上次见面还要更加虚弱了。
围绕周身翻飞的白纸纸雪,甚至还沾染著些许的血迹。
陆钰真沉默片刻,沉声开口:「我的确受了伤,不过这些小伤算不得什么。你应该清楚我接下来要说什么吧?」
说罢。
他便垂首,目光落在谢玄衣掌心所托的那团魂魄之上!
陆钰真和寻常邪修不同。
白鬼,赤仙这些人,只在乎自身利益,并不在意魔下死活。对他们而言,魔下弟子死了谁都没有关系—即便全都死了,只要能为自己带来足够好处,那也是值得的交换。但陆钰真却保留著「人性」,他自身早就站在修行界的顶点,却仍然花费大量心思,为魔下这些无垢尊者找寻肉身,完成心愿。
做这些,自然不是为了让这些无垢尊者心甘情愿成为锚点。
以陆钰真的手段,大有省时省力的办法。
「你要救她?」
谢玄衣轻笑一声,不出自己所料,陆钰真想救下池五。
看来这【长生池】在姓陆的心中颇有分量。
「不错。」
陆钰真平静道:「我的确是要救她。」
「我若不同意呢?」
谢玄衣微微收拢五指,那蜷缩成一团的女子魂魄,顿时发出痛苦低吟。
在【吞魂卷】的操纵下。
池五生死,只在谢玄衣一念之间。
「你若想杀她,我救不了。」
陆钰真垂下眼帘,幽幽说道:「但我要做的事情——你一样拦不住。」
「怎么,你要杀我?」
谢玄衣淡然一笑:「我知道,你将我视为『道果」——-如今我的『不死泉」还没有大成,生灭双道还未合一。你即便生出杀心,也不会动手。」
.....
天地之间,迎来短暂的寂静。
陆钰真笑了笑,一字一句说道:「我当然不会杀你,但我会杀了『姜妙音」。」
谢玄衣眯起双眼,望向身旁。
抽出【池五】魂魄后。
姜妙音便陷入昏厥状态,一缕缕剑气将她托住,谢玄衣虽然以神念将其护住,但面对陆钰真他没有把握护其周全。
「你放过『池五」,我可以不动手。这次宿命长河相逢,就当没有遇见。」
陆钰真声音沙哑:「这是一笔交易,你应该知道,陆某从不食言。」
交易。
又是交易。
陆钰真是一个极其信奉因果的人物。
但凡他提出「交易」,的确都会遵循,但谢玄衣实在不想答应这场交易,原因很简单,每一个和陆钰真做交易的人,到最后都没有好结果。
圣后,南疆三大宗,周至仁这些人,都是血淋淋的例子。
「其实我有些好奇。」
谢玄衣并未直接应允,而是在片刻思之后,缓缓开口:「陆道主已经修到了阳神九重天,可以依靠【大道笔】横跨宿命长河,如此功参造化的境界,这么一身伤到底是从哪来的?」
天顶那道被白纸包裹的身形,闻言之后身躯微微僵硬了一下。
「九重天—或许我还说少了?」
谢玄衣笑了笑:「毕竟【大道笔】跨越的时空长河是不连续的。或许你现在境界已经彻底圆满了,不过如此一来,就更有趣了不是么?这天下有几人能将一位『阳神十重天」打成这样?」
轰隆隆!
白纸结界那边,陆钰真已经没了耐心。
他伸出手掌,数千万片纸屑在天顶凝聚,这些纸屑散发的杀意,轻而易举便将「灭之道域」撕裂。
如今谢玄衣,还不够资格和陆钰真对决这是在展示手段。
这些白纸纸雪一旦落下。
姜妙音顷刻间便会香消玉殒。
「」......」
谢玄衣眼神凝了凝。
他感应到了这森冷的杀意,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十息。」
陆钰真面无表情说道:「谢玄衣,我只给你十息考虑。你若执意要杀【池五】,便拿姜妙音的生死来换。」
说罢。
第一声倒数便低沉响起。」—+!」」
滚滚纸雪在天顶翻涌。
纸雪轰鸣声中。
谢玄衣并未停下话语。
「想要踏入宿命长河,肉身需要归隐虚空,修士神魂,乃是『神游」关键。」
他来到姜妙音身旁,伸手将其搂住,仰天说道:「陆道主栽培的这些【无垢尊者】,由宝器化形而来,魂魄极其坚固,很难遭受摧残,可凡俗修士则不一样了—姜妙音的神念只是阴神境,这一击下去,恐怕会直接神海破碎吧?」
这几句话,耗去了大半时间。」..—.三! 二! —!」
陆钰真盯著那袭黑衣,谢玄衣显然没有要放人的打算。
最后三声倒数落定。
陆钰真不再犹豫。
挥袖之后,无数纸雪化为利刃,向著谢玄衣和姜妙音斩切而下。
他知道,谢玄衣有【元吞圣界】庇护,神魂之强大,已经远非凡俗,这些纸雪斩切,尽数奔著姜妙音而去
「铛铛铛!」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死死搂住姜妙音的柔软身躯。
陆钰真的神魂攻杀手段,即便是阳神境大修士,也很难硬接,但谢玄衣却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纸雪触及他的肉身,瞬间触发【元吞圣界】的护主机制!
无数道令人牙酸的金铁撞击锐响,在三尺之地连绵不断地激荡炸开!
亿万道璀璨白光进发。
但谢玄衣面上神色并未有一丝一毫放松。
他知道,这【元吞圣界】只能护自己周全。
陆钰真纸雪的攻杀劲气,正不断向著姜妙音渗透,以姜妙音的神魂强度,恐怕连「纸雪」的神魂余波都无法承受。
想要救下姜妙音。
必须还要有足够应对这【纸雪】的手段。
或者说—
要有应对陆钰真的手段!
「等等——」
谢玄衣骤然想到了那枚青匣。
那枚隐蝉子在虞州大漠分别之时,交付到自己手上的禅师遗物!
【「这青匣,今日便交付给谢施主。」】
【「师尊之言,便留给谢施主斟酌。何时开匣,便看施主心情。」】
伴随著隐蝉子话音的掠过。
万千杂乱思绪,在心湖之中尽数归整。
陆钰真在跨越宿命长河的过程之中,受了重伤—-能够办到这件事的人,屈指可数。
以谢玄衣对陆钰真的了解。
若这家伙真心想要救回【池五】,极大概率是要稳住自己,慢慢谈判。
但这一次,陆钰真一反常态。
很显然。
比起解救【池五】,陆钰真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这诸般念头落定,所有的线索尽数指向了禅师,谢玄衣便不再犹豫,直接从眉心洞天之中取出这枚青匣,而后毫不犹豫地打开!。
「哒!」
伴随著青匣打开,那漫天纸雪顿时为之一滞。
一缕青灿辉光,顺延青匣缝隙蔓延开来,如一把无边无际的笔直纤细长剑,直直刺入北海深处!
紧接著!
方圆十里,无数海水震荡轰鸣,亿万纸屑冰消雪融!
哗啦啦!
被挤压排开的海水深处,响起了高频的震颤低鸣之声!
这一刻,陆钰真神色变得极其难看起来!
谢玄衣低下头去。
他听到了海水低鸣的声音,而后在冰冷雪白的海水之中,看到了一缕又一缕金光。
这一幕,有些眼熟。
他好像见过不,他就是见过。上一次与禅师相见之前,便是这样。
北海深处响起的低鸣,不是水声。
而是蝉鸣。
轰一声。
北海海面破碎,亿万金蝉如鲤鱼跃龙门一般,破开海面,向著天顶掠去。蝉这一生极其短暂,春生秋死,甚至见不到冬雪在宿命长河之中,无数个拼命修行的求道者,便如这些「蝉」。
朝生夕死,只为求道,登天。
但这一刻,这些「金蝉」见到了冬雪。
陆钰真洒出的纸雪,被金蝉吞没,天顶翻飞落下的大雪,原本应该落满整片北海,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金蝉衔去。海面铺满了金灿之色,半跪在海水之上的谢玄衣,黑衣也镀上了一层金灿。
纸雪破碎,被金蝉消融。
海平面尽头,徐徐出现了一道年轻身影,那人依旧被金光笼罩,依旧看不清面容,但无数金蝉围绕著他,将他整个人衬托得犹如圣佛。
或者说。
他的确就是「圣佛」。
千年大劫之后。
梵音寺最高果位也便只是「菩萨」。
但如果说真要评选一位「圣佛」,那么毫无争议,必定只能是禅师。
他活了最久。
并且奉献牺牲最大。
「果然——又是你。」
陆钰真看到金光出现,眼中掠过诸多复杂情绪,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些许的敬佩。
年轻僧人站在北海海水之上。
亿万金蝉汇聚,将他笼罩,整个人如一轮大日。
他只是站在那,不说话,散发出的气息,便威严到让人心生敬畏。
「这宿命长河中的蝉,大多只能活一甲子。」
「这些蝉,朝生夕死,无论再拼命,一辈子也看不到大道长河的尽头,无论有再多机遇,也没可能跨越龙门——」
陆钰真凝视著年轻僧人,带著怜悯和同情意味,一字一句开口:「可你和他们不一样,你已经站在了『天人』境前,只要再迈出一步,便可以成为飞得最高的那只『蝉」,你可以得到长生,可以成为真仙。你偏偏全都不要,连『转世」的机会也不要,舍弃一切,偏偏要来这宿命长河中神游,你到底所求什么?」
寂静。
这座天地再度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年轻僧人从北海尽头走来,走得很慢,但又很快。
他的背后,无数金蝉汇聚,凝成六团金芒悬浮,似乎与佛门六神通相互应和,僧人每踏出一步,北海都会缩短一截—这似乎已经超越了佛门神通的范畴,即便是修行到极致的「神足通」,也无法做到这种事情。
只三五步,僧人便来到了谢玄衣身前。
「贫僧」
年轻僧人仰起头来,笑著揖了一礼,解答说道:「无所求。」
「荒唐。」
陆钰真看到年轻僧人,心情明显糟糕了许多。
他极其罕见地带著怒意开口:「倘若你当真无所求,何必处处与我作对?我从未想过与佛门作对,大离那边的事情,我也几乎没有插手过!」
「施主,与这些无关。」
年轻僧人被金蝉拥簇著,站在耀眼金光之中,他并不动怒,只是柔声说道:「你先前说了。天下众生,便如这蝉,这个举例其实很妙,凡夫俗子是蝉,你我同样也是—-在这条无垠长河之中,活三百年,和一甲子,并没有区别。沉入长河之中,亦或飞离江水之上,亦是一样。」
「是么?」
陆钰真冷冷道:「你既拿此举例,便应该知道,飞上天顶,便不能算是蝉了!」
大道长河,会圈住凡俗,圈住炼气,筑基,阴神,阳神」
乃至天人。
可圈不住真正圆满的「仙」!
「那也是蝉。」
禅师平静说道:「飞得再高,一样会落下来——一样会死。」
陆钰真皱眉陷入沉默。
他当然想要反驳。
但他不得不承认,禅师说得是对的。
一千年前,元气尚未枯竭,天地尚未凋零,那个时候有许多飞得很高的「蝉」。
再往前,飞到了天顶的—
未尝就没有。
只是这些「蝉」,最后都死了。
淹没在岁月之中,尸骨无存。
如果以活的年岁长久来判定那么在这条宿命长河之中,凡夫俗子是蝉,他是蝉,禅师是蝉,那些人—一样也是朝生暮死者。
皆是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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