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夺光

    自从生命第一次主动使用并掌握了火焰，黑暗便成为了他们共同的恐惧。

    骤然陷入黑暗让新非瑞克西亚之内的一切活动都停止了，就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大熔炉之内的铁水不再散发光芒，为它供能的岩浆也凝固成一整块致密的火成岩。

    猎者迷林中的发光孢子纷纷凋零，就连那些能够自行散发出生物性冷光的新非瑞克西亚生物，也彻底陷入了黑暗。

    外展海湾最大的城市，曾经维多肯一族的首都，如今是金吉塔厦的私人研究所，博识都同样未能幸免。无论是照亮手术台的无影灯，还是漂浮著生物标本的容器指示灯，都无一例外熄灭了。甚至就连水银之海也不再反射蓝色太阳的光芒。

    蔓非深沼是黑得最彻底的一个，照亮各处的火焰被熄灭，散发著黄绿色萤光的化尸瘴水坑变成了陷阱，甚至就连彼此交战的钢铁伯爵部队，也无法让武器盔甲在碰撞时进射出火星。

    还有洞境树和艾蕾侬的苍皓宗堂，这些本应积极回应机械之母意志的新非瑞克西亚造物却彻底陷入了停摆。

    端坐在王座之上，通过洞境树探查其他被新非瑞克西亚入侵世界的艾蕾侬站起来，大声喝问道：「发生了什么？检查照明系统的供能！如果你们这群废物不能在五分钟之内修好它，就等著被拆解成废料吧！」

    侍立在王座旁的白瓷守卫们立刻起身，前去执行艾蕾侬的命令，对于白瓷军团来说，机械之母艾蕾侬的意志就是新非瑞克西亚的意志。

    艾蕾侬重新坐回了王座上，心中竟然凭空多出些许不安：机械之母谱写了新非瑞克西亚的蓝图，向所有时空许诺了一个共同的未来，它本该如此，即使会在实现它的过程中遇到一些小小的阻碍，但那也不过是用来证明新非瑞克西亚伟大之处的东西罢了。

    在机械之母的意志之下，一切本该归一。

    但让整个新非瑞克西亚陷入黑暗的突发状况，并不在机械之母的计划中。

    非瑞克西亚人实际上并不需要眼睛，在艾蕾侬的白瓷兵团中，有许多无眼的怪物，甚至就连艾蕾侬自己的脸上，也只有嘴巴这一个常规器官。  

    但即便如此，失去光源，也依然动摇了艾蕾侬和新非瑞克西亚的决心。

    在黑暗之中，焦躁的等待变得无比漫长。

    艾蕾侬忍不住用利爪在王座上刻画著一道道伤痕，忍不住冲著身旁的侍者大吼：「都闭嘴！给我们安静！」

    除了守卫之外，艾蕾侬还在王座下方安排了合唱团，时刻歌颂机械之母的丰功伟绩，他们是活生生的乐器，被制造出来唯一的功能就是用不洁的发声器官制造出类似哀鸣、尖叫和惨嚎之类的声音。旋律的主题是被践踏，被凌辱，被摧毁。

    正因如此，分布在艾蕾侬王座两侧的合唱团对机械之母来说，也是最好的发泄工具。

    艾蕾侬将手里把玩了许久的脑袋丢了出去，将一名合唱团的尖叫主唱变成废铁和碎肉o

    那个脑袋曾属干新非瑞克西亚的黑魔判希欧蕊，艾蕾侬称之为悖逆和玷污。

    她让自己的得力助手，被完化的金鬃·阿耶尼处决了希欧蕊，又把她的脑袋当成了一款手把件，作为她对新非瑞克西亚统治的最有力证明。

    可现在的一切，都好像那个可怜的虫子在嘲讽她，艾蕾侬甚至能看到希欧蕊的脑袋在砸碎那个尖叫主唱前的微笑。

    「艾蕾侬，你只为自己著想。非瑞克西亚对你来说毫无意义，除非它符合你疯狂的胡言乱语。你从来不关心团结，你只关心你自己。」

    就连希欧蕊临死前的话也开始在伟大的机械之母脑海里循环播放。

    就在艾蕾侬隐隐生出想要反思自己所作所为的苗头的时候，整个新非瑞克西亚都震动了起来。

    到处都传来乒桌球兵的动静，不时还有从洞境树顶端坠落的非瑞克西亚人发出拉长的惨叫。

    艾蕾侬依靠王座勉力维持身形的平衡，同时又惊又怒地大喊道：「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们这群废物！」

    作为新非瑞克西亚的中心，树种核心勃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好像心脏跳跃，又类似

    粘稠的液体在管道中穿行流淌，撞上管壁。

    洞境树深深扎入非瑞克西亚核心的树根蠕动著分出一条裂缝，刺眼的强光从中喷射而出，就好像黑暗裂开了一条伤口，光明正从黑暗的体内孕育而出。

    整个新非瑞克西亚都陷入了停滞，就连艾蕾侬也直愣愣地把脑袋转向洞境树脚下的裂缝。

    裂缝向两端延伸开来，扭曲结成一团的树根好像被那裂隙中的纯白光芒烫到，忙不迭各自松解，往其他地方躲避。

    那些缠绕得紧的树根，则显示出白色的龟裂纹路，接著迅速在纯白光芒中崩解成虚无。

    放光的裂隙只用了短短几个呼吸就变成了巨大的空洞，新非瑞克西亚的洞境树好像身体被砍去一截的蛇，奋力扭动著自己所有的藤蔓肢体，树根触手，震撼著新非瑞克西亚的所有界域。

    艾蕾侬甚至无暇关注洞境树受到的伤害，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对巨大发光坑洞的观察之中。

    蓦然，巨大的发光坑洞中喷出了一颗光球，那是纯白色的太阳。

    「啊」艾蕾侬发出一声长叹，声音前所未有的喜悦，她曾听说过秘罗地的故事，那五颗由纯净法术力构成的太阳是从地心内勃发的，为所有秘罗地生物带来了光明和新生，如今在洞境树刺穿黑暗虚空，接入其他时空后，新非瑞克西亚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太

    阳。

    「这是新非瑞克西亚给予我们的回应，笼罩在纯白光芒下，将是所有非瑞克西亚人的荣耀！去吧，我们的勇士，让整个多重宇宙聆听我们的圣言，沐浴白阳的荣光！」

    白色太阳不再继续上升，而是停留在了苍皓宗堂之内，悬浮在洞境树旁，释放著柔和明亮的光。

    震动接二连三地在树种核心发生，一道又一道裂缝围绕著洞境树打开，黑光、红光、

    蓝光和绿光次第涌现、喷薄，在洞境树的哀鸣和颤抖中上升，将过于靠近它们的一切事物全部变成了灰烬和虚无。

    艾蕾侬被巨大的幸福和满足击中。

    五颗太阳围绕著洞境树环形排列，围绕著机械之母的白瓷王座上下起伏。

    她相信五阳同辉就是新非瑞克西亚给予她的回应，在她的统治之下，新非瑞克西亚将永远繁荣，永远安宁。

    「没有多少时间了————」洞境树下方的茜卓同样目睹了五阳同辉的壮观景象，并深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她鼓动起全身的能量，将钳制自己的妮莎和她脚下的地面一起轰飞出去，然后跟跄著赶到只剩下半截身体的芮恩身边，扛著她走向洞境树。

    她们能在树脚下看到即将到来的攻势，成千上万的非瑞克西亚人，还有更多恶心的有机金属构造体停留在原地，恶毒的光芒在他们的金属盔甲上闪耀，刺痛了茜卓和芮恩的眼睛。看向他们的眼睛比森林里的树叶还要多，但两人却看不到任何一双拥有树叶的生气。

    「这地方不该存在。」茜卓听到怀里的芮恩说。

    「说得对！」茜卓喘著气把芮恩卡在树根中间，「我们只需要再坚持一会儿。一切都将改变————」

    「埃陀斯！」茜卓回头呼唤死而复生的巫妖，「你就不能过来帮忙吗？」

    「何必如此费神？」巫妖彬彬有礼地反问，「新非瑞克西亚的末日已至，我们只需要静静欣赏并见证著一切即可。」

    「末日？」茜卓嘟囔道，「我只看到了欣喜若狂的艾蕾侬和五颗太阳————」

    「那些冉冉升起的，就是新非瑞克西亚的末日。」

    「阻止他们！」浑身焦黑，四条金属胳膊断了一半的妮莎重新从树的边缘回来了，带著盛怒和耻辱，「你本应该加入我们的，茜卓！现在机械之母将剥夺你的这份荣耀！」

    火焰阻拦了妮莎和她带来的金属守卫，茜卓愕然看向埃陀斯，那不是她的火焰，难道这个神神叨叨的巫妖终于肯帮忙了？

    随后她就发现不是，是芮恩。

    火焰是从洞境树根部涌现的，寻找著生命和光明留下的痕迹。

    飞舞的烈焰好像一丛又一丛茂盛的森林，从洞境树泼洒的烁油中蔓延开来，燃烧的小径通过洞境树的枝桠和树根，延伸向四面八方，延伸进黑暗虚空，延伸到所有被洞境树连接在一起的时空。

    茜卓听到了芮恩的歌声，或者说是洞境树的歌声，那歌声好像簧火上的干柴，僻啪作响，带著无穷的烈焰和嘹亮，带著难以企及的热量。

    「快灭火！」艾蕾侬难以置信地嚎叫起来，这一天之内，有太多次她不敢相信的突发状况。如果艾蕾侬有眼睛，她或许会说是自己看错了，但她没有，她的一切都和新非瑞克西亚连结在一起，这个由魔判官们亲手缔造的世界不会欺骗她。

    「泰菲力！」茜卓听到芮恩在洞境树燃烧的歌声中呼唤他们共同朋友的名字，那个消失在时间机器里的时间法师。

    远在多重宇宙时间轴之外的泰菲力也听到了。

    泰菲力并不是消失或者死去了，他只是被多重宇宙的时间轴弹飞了出去。幸好在大约四百年前，他因为一次失败的时间魔法，把他的故乡一正在整军备战，对抗旧非瑞克西亚的赛费尔王国，也从时间轴上弹了出去。

    这才让这位想要玩弄时间的法师有了落脚之地。

    时间之外的赛费尔王国和被弹出时间轴外那一刻没有多大变化，他们依旧满怀热情，等待著与非瑞克西亚人决一死战。

    泰菲力本是赛费尔王国的大法师，如今他的到来被视为开战信号，所有赛费尔人都相信终战的火焰即将点燃。

    如今洞境树那燃烧著的枝条穿越了黑暗虚空，也向赛费尔人发出了召唤。

    烁油和白瓷装甲被火焰燃烧殆尽，只留下一条不断闪烁著棱镜光和镜面墙的通道，站在通道的门口，泰菲力看到无数自己的倒影在通道中展开，好像有三面镜子按照正三角形的结构摆放，而他就站在镜面中心。

    赛费尔战士们的盾牌如花瓣一般紧密排列，他们的长矛如同笔直的树木一样插向天际，跟随著泰菲力的脚步，一起冲进了通向新非瑞克西亚的通道。

    泰菲力头顶那属于赛费尔的眩光和绿茵消失不见，无穷的三方倒影也只维持了短短几秒，接著涌入他眼睛的便是新非瑞克西亚燃烧著的洞境树，和无数在五色太阳光芒下试图救火的非瑞克西亚人。

    由非瑞克西亚人点燃的战火最终还是烧到了他们自己，茜卓指著泰菲力那颗闪亮显眼的黑色大光头，兴奋地对巫妖埃陀斯说：「你看！是他！那个泰菲力！多重宇宙最伟大的」

    骤然升高的亮度抹去了视野中的一切差别，除了光之外，所有人都无法再看到任何东西的轮廓，不论是有眼睛的，还是没眼睛的，纷纷在强光中停下了动作。

    接著五颗法术力太阳的光芒迅速减弱，只用一眨眼的时间便弱到像是萤火虫那样的亮

    度。

    泰菲力在心中认为这种比喻有失恰当，最多也就是月亮的程度吧，不影响夜空中的星辰散发出自己的光芒。

    星辰？

    泰菲力很清楚新非瑞克西亚的构造，清楚自己和赛费尔王国的战士正处于这个时空的核心之内。换句话说，新非瑞克西亚从来就没有什么星空，那他看到的星辰又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头顶的星空璀璨流丽，像河中的灯火那样移动起来，运动著的星辰逐渐有了轮廓，轮廓又构成了实体。

    泰菲力发觉自己看到了一只巨大的龙爪，从星空的背景中伸出，缓慢地靠近在苍皓宗堂上空闪烁的太阳，一颗接一颗地夺走了它们的光辉，熄灭了它们的魔法。

    新非瑞克西亚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唯有被芮恩点燃的洞境树还在阴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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