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争执

    四川山路多。

    队伍中的奇永德爬山已经爬得满头大汗，看到远处抬著轿子的民夫们，眼神中露出同情的目光，那些民夫是南安郡王使团的人。

    别说是他，就算是带队的把总也管不了。

    山高水长。

    大使坐著轿子，民夫们轮流扛著轿子，有个民夫脚一滑，差点把大使给摔了下来，军官立刻拿起鞭子抽打那民夫。

    那民夫不敢躲避，跪在地上磕头。

    「好了。」

    大使这才开口。

    队伍恢复平静，重新上路。

    南安郡王再一次派出使团，决定归顺大新，但是需要为自己争取一些利益，为了表示诚意，不再暗中给四川贵州的土司们输送物资武器。

    奇永德因为作战勇猛，枢密院要在京城举办一场嘉奖前线将士的活动，于是他们被挑中，前往京城接受嘉奖。

    两支队伍正好同行。

    四川还保留驿站，傍晚前到了驿站，两支队伍都得在驿站过夜。

    驿站的费用需要自理。

    住宿条件和伙食根据交的费用来安排。

    路费与伙食费是固定的，不过赶路辛苦，奇永德他们军饷又高，于是单独交了一笔伙食费给驿站，晚上吃饭的时候有熏肉吃。

    吃完了饭，大家在驿站周围闲逛。

    隔壁的院子死气沉沉。

    所有人都不能出院子，只有大使和将领可以出院子，与大新的把总热情的交谈。

    奇永德瞅了眼那边的院子。

    普通的士兵与民夫好像没有晚饭吃，就下午吃了点干粮。

    下午挨打的那名民夫蜷缩在角落。

    周围的同伴都是一脸麻木，安静无声的或蹲或坐在地上，犹如一个个木偶。

    士兵们也无精打采。  

    院子里的安静气氛，令奇永德打了个寒战。

    突然之间，他觉得自己得做点什么。

    他向另一名带队的把总要了些活血化瘀的跌打药，然后丢给那名浑身是伤的民夫，「用这个擦一擦，好得快，后头的路还长著咧。」

    站在院子门口，奇永德神情严肃。

    士兵和民夫们都惊呆了，他们只看著奇永德，都没有动，也没有人说话。

    一名武官想了想，然后过去关上院门。

    院子重新恢复了安静。

    奇永德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离开四川后，他们经过湖广西北地区，进入河南，越往北走，越能感受到一股活力。

    有些地方同样穷困。

    可百姓们脸上表情丰富，常能看到笑容，人们热情聊天；路过的城镇里，三五成群的人在漫无目的地逛街。

    「民风不古，好吃懒做。」

    轿子上的使者裴西摇了摇头，惋惜道：「老祖宗说无规矩不成方圆，这些人一个个不勤劳干活，只想著游玩，连一点规矩都没有，不懂得尊卑礼仪，成何体统。」

    是啊。

    自古传下来的规矩，官老爷的感慨，引起了民夫们的共鸣。

    他们见到官老爷竟然不跪。

    甚至敢大声说话。

    一点生存的智慧都没有，像个傻子似的。

    做人啊，还是要低调的好。

    开封城。

    四层的水泥楼房，琉璃瓦玻璃窗，白色的、红色的、绿色的、蓝色的各色的栏杆走廊，街道上络绎不绝的马车与行人。

    五光十色的灯笼，各有特色的招牌。

    整条街的小吃街。

    拥堵的集市。

    人声鼎沸的庙会。

    一个个捂著嘴笑，穿著各异的姑娘们，常常身边有男性的同伴。

    特别是穿著长裤长褂的人，头上还带著工字帽，这种打扮的人很多，而且沿街的酒楼食铺酒馆茶楼很多这种人，还有许多女人也是这种穿著。

    「李记杂货铺，招学徒，包吃包住，每个月四钱银子工钱。」

    「周记酒楼，招学徒，包吃包住，每个月四钱两分工钱。」

    「开封老刘农具厂，招学徒若干名..

    9

    整个街道上只有一个轿子。

    轿子上的裴西坐立不安，已经不再随意评价，一向从容的眼神有些慌乱。

    民夫们更加安静。

    特别是那些贴在铺子门口的招工告示。

    他们不认得字。

    但是听到有人的喊话。

    特别是那个叫做奇永德的大新军什长，他最喜欢大声读这些告示，每当他大声读招工告示的时候，民夫们都特别安静。

    终于。

    裴西让人去请了马车，换成了马车的方式出行。

    民夫们不用继续抬轿子，虽然还是缺衣少食，可比以前要轻松了很多，使团的队伍越来越低调。

    等抵达北直隶后。

    民夫们一夜之间都跑了。

    奇永德亲自领著民夫们去找工作，很快给他们找到了新工作。

    「谢谢你，奇大哥。」

    一名年轻人哽咽著说道。

    「谢啥谢，咱们都是普通人，看到你们被老爷们当作牛马使唤，我岂能干看著，我们要互相帮助，你的伤好了没有？」

    奇永德关切地问道。

    沙右伯点了点头，露出自己的胳膊，「早好了。」

    「年轻就是好，恢复得快，工厂上班虽然枯燥，但是稳定，你在厂里好好上班，以后啊，谁也欺负不了你了。」

    奇永德拍了拍沙右伯的肩膀。

    沙右伯咬了咬牙，忍不住问道：「奇大哥，你这么帮我们，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我又没犯法，惹什么麻烦，哈哈哈。」奇永德笑道：「放心吧，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来看你，我走了。」

    看著奇永德离开的背影，沙右伯忍不住跪下磕头。

    他实在是太感激了。

    冶铁厂的炉工非常辛苦，而且还危险。

    管理极其严格。

    带徒弟的师傅非常严厉。

    言语不通，连比划带吼叫，经过两个月的磨合，沙右伯已经适应了工厂的生活。

    每天工作四个时辰。

    早上馒头、白面、窝窝头、番薯、土豆都有可能。

    中午的伙食最好。

    一般是大米饭，咸菜、各类炖下水、咸鱼等。

    晚上的要比中午吃的差些。

    每个月休假六天。

    放假的时候，沙右伯最喜欢去逛街。

    后来与工友们熟了，也开始在城里的茶馆听戏听书听各种八卦，还会与工友们在酒馆喝酒，或者去酒楼改善一顿伙食。

    学徒期的工钱只有五钱，不过工厂包吃包住。

    「你师傅骂你凶是好事，炉工是最危险的，否则老板怎么会要你，一般人都不愿意去干，所以你上工的时候千万不能马虎大意。」

    工友们一起喝酒。

    他们都喜欢教沙右伯。

    年轻的沙右伯什么也不懂，连话都说不明白。

    大家最初都喜欢欺负他，不过他的师傅没人敢惹，加上沙右伯老实勤快，渐渐的越来越熟悉，大家都不再欺负他，而是开始指点他。

    「等你转正后，每个月就有八钱银子的工钱，趁著你现在年轻，可不能去嫖去赌，一定要把钱攒下来，每个月攒五钱，一年就是六两银子，攒个五年就有三十两了，而且等你成熟手了工钱还会涨，到时候在郊外买一处民房，就能娶婆娘了。」

    工友们纷纷出谋划策。

    比如城里的房价很高，除非两口子都有收入。

    沙右伯要是能娶个好婆娘，两口子一起努力的话，倒是有可能在城里买房，不过在郊外也不错，普通民房三五十两一间，压力小得多。

    吃住都在厂里，他用不了什么开销。

    每个月三钱银子足够他零用了。

    「欸，沙右伯，你老家打仗了。」一名工友拿著报纸找到沙右伯。

    沙右伯不识字。

    那工友帮他看报纸：「南安郡王想要继续割据云南，中枢院怎么可能答应嘛，大军已经攻入了云南，说不定你可以与你家人团聚了。」

    沙右伯看著自己不认识的报纸。

    「怎么，你想看报纸啊？」

    「我不认识字。」

    「有夜校啊，夜校专门教人认字，就看你吃不吃得这个苦了。」

    「我想去读夜校。」

    沙右伯认真说道。

    「行，我帮你打听打听。」工友爽快地笑道。

    大新七年三月。

    王信与家人一起吃早饭。

    探春、宝钗、平儿、晴雯，然后是十五岁的皇长子王民安、七岁的二公主婉儿、三岁的三皇子

    王民兴。

    平儿又怀孕了。

    还有就是迎春、宝琴、惜春也在。

    迎春八岁的儿子孙延。

    迎春与惜春是探春邀请入宫，宝琴则是宝钗邀请入宫。

    她们是客人的身份。

    王信邀请了薛科一同共进早餐。

    红木雕花长桌。

    分餐制。

    牛奶、羊奶、鸡蛋、从西班牙人手里引进的番茄块、玉米粒、番薯粥和土豆泥、青海食盐腌制的腊肉片一小碟、从南海引进的胡椒粉和香料粉、关外的牛肉片与羊肉片。

    王信看了眼长子王民安。

    不知不觉，最大的儿子已经快十五岁了。

    准确的年龄是十四岁半。

    王民安感受到了父亲的眼神，挺直了背，慢慢放下了餐具。

    「我听说学校的老师经常表扬你，这一点值得夸奖，你是做大哥的，要给弟弟妹妹们做好榜样，而且你又是皇长子，天然享受了巨大的权力，权力与责任对等，所以对你的要求必然要严格些的，你也没有可以抱怨的理由。」

    王信慢条斯理地说道，儿子已经快十五岁，可以严肃地交流一些道理。

    其余人纷纷安静了下来。

    薛科严肃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连最小的三皇子王民兴也懂事乖巧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儿子并没有抱怨，只是认为不应该放任夷教在国内的传播，如果父皇认为儿子说的不对，儿子愿意改正。」

    王民安平静地说道，可谁都看得出他内心的不服气。

    平儿欲言又止，努力地给儿子使眼色。

    可王民安并没有收敛脸上的不服。

    王信冷笑一声。

    内斗内行，外斗外行。

    儒释道的现状。

    「我知道你曾经被几名和尚出手救过，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你很亲近佛道，可你看一看。」王

    信指了指餐桌，「我为什么崇敬西夷？」

    「西夷带来了好东西，我们可以用西夷的，但是儿子认为没必要追捧他们。」

    王民安终于说出自己的心声。

    顾不上别人教给他的隐忍。

    「呵！」

    王信摇了摇头，「这些东西本来也不是西夷的，是那些传教士走遍了世界，搜罗了世界的好东西与好知识，可为什么偏偏是他们走遍世界呢？」

    王民安跃跃欲试。

    他有太多可以反驳的了。

    「我不想听你的辩论，我只看事实，谁能带著大新走遍世界，我就支持谁。」王信平静地看著儿子王民安。

    王民安再也忍不住，「父皇岂不是唯利是图？」

    「不应该吗？」

    王信反问：「请你告诉我，天下有谁不是唯利是图？你身边的官员、和尚、道士、先生有哪一个不是为了名利？」

    王民安咬著牙，大著胆子起身，反驳道：「儿臣不这么认为，天下应以德为先。」

    「德是虚的，钱才是实际的。」

    「什么叫爱民？口号喊得响亮，真正是否爱民，就看有没有把钱分给民众。」

    「比如官府侵犯了民众的利益，那么拿出多少钱赔偿，赔偿的厚度，就是实际上的爱民程度，这就是德。」

    「官府一年收了多少税赋，其中多少钱用在民众的身上，用在民众身上的钱的多寡，才是德的衡量标准。」

    王信最后问道：「否则你认为德是什么？」

    「儿子对父皇的孝顺就是德，丈夫对妻子的爱护就是德，母亲对儿子的仁爱就是德，朋友之间的情谊就是德，这些才是德。」

    王民安尝试证明自己，希望父亲能改变。

    「那么你说的这些，关我支不支持西夷有什么关系呢？」王信又一次问道。

    王民安无语。

    眼神有些失望。

    这是多么简单的道理，父皇竟然糊涂了。

    「西夷唯利是图，不讲仁德，而我国自古以来以仁德为先，教化百姓，让百姓们懂得仁德大义，如果什么都讲利益，那父子之间是否也只讲利益？如果父皇带头唯利是图，上行下效，大新会不会变成人人逐利、不择手段的丛林？」

    「唯利是图有何不对？你告诉我谁不是为了利益奔波？」

    王信认真说道：「你说的这些是人性，和什么文化没有关系，无论什么人，都会有好人与坏人，跟文明无关，跟职业无关，没有西夷带来的这些东西，老百姓的餐桌能丰盛吗？」

    「凭什么这些是西夷带来的，却不是自己呢？西夷的脚步走遍世界，影响力越来越深，西夷都是后来者，如今却遍布南海，所谓的三教在哪里？」

    「行就行，不行就淘汰，我这里不会有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存在。」

    王信非常不满皇长子不切实际的态度，心里太失望了，不禁加重了语气。

    平儿伤心地哭了。

    「小保，不可与父皇顶撞。」薛宝钗起身拉住王民安，王民安低下头，更加地委屈，只觉得父皇太过偏执。

    王信离开。

    西夷不西夷，王信根本不在乎。

    谁行谁上。

    传统还讲落叶归根呢。

    光这一条把民族给坑惨了。

    王信心里非常不高兴。

    薛科连忙起身跟上。

    皇室在大新六年的收入达到一百九十万两，又一次突破，如此庞大的一笔财富，吸引了各大报社的刊登，各类文章都在评价。

    如此巨大的舆论，王信也感到了压力。

    只能多数捐了出去。

    其中主要方向是夜校。

    这件事王信安排给了薛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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