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十，辽阳城，天甚寒。

    滴水成冰。

    都察院前院，摆放著一大堆各种各样的货品，此乃沈念命人罗列的易于售卖的北境特产。

    有各种兽皮。

    如：貂皮、熊皮、鹿皮、野马皮、海豹皮、狐狸皮、海獭皮、猞猁狲皮等。

    有各种药材。

    如：人参、五味子、鹿茸、鹿角、麝香、牛黄、鲸晴、阿胶、海狗肾、刺五加等。

    有各类山珍野产。

    如：松子、榛子、蘑菇、蜂蜜、黄蜡、山核桃、海丝、橡子等。

    有各种海产类与珍宝。

    如：鲟鳇鱼、牛鱼、珍珠、鲸油、赤玉、滑石等。

    ……

    当然，还有最基础畅销的货品，牛、马、羊、驴、骡子等。

    林林总总加起来足足有一百多种。

    接下来，沈念的任务就是命人将这些货品整理成册，进行定价，然后再全力收购这些货品。

    很多蒙古部落、女真部落是不知他们脚下的某些东西能换取许多粮食和布匹的。

    沈念要做的，是要先普及常识，让他们尝到甜头，然后货源便能源源不断供应了。

    目前，沈念采用两种方式盈利。

    一方面是利用蓟辽的官方仓场，收购货品，然后售卖给商人，从中赚取差价；另一方面就是让商人们自行进行交易，蓟辽官府收取额定的商税。

    沈念望著这些琳琅满目的货品，顿时更有自信将蓟辽的商贸搞起来了。

    辽东的森林与山峦中埋著许多宝藏，当下最缺的就是能够发现这些宝藏的人。

    与此同时，沈念也听到了来自京师的一些消息。

    比如：小万历为潞王举办婚礼开销过大；司礼监侵吞太仓库银钱；小万历强征太仆寺银二十万两、光禄寺银五万两，用于自用；经筵日讲逐渐被停等等。

    对此，沈念没有任何想说的。

    他即使呈递奏疏劝谏，远在千里之外的小万历也不可能听他的。

    ……

    十一月二十五日，午后。

    一场鹅毛般的大雪从天空中飘下，不到半个时辰，整个辽东城便变得洁白一片。

    都察院前院。

    沈念站在廊道内正在赏雪。

    辽东巡抚张学颜与辽东总兵李成梁面色严肃地来到沈念的面前。

    沈念看二人的脸色，便知是有正事要议，当即将二人带到了前厅。

    李成梁率先开口道：「子珩，海西女真南北关那块出了些状况，南关哈达部向我们求救，想让我们出兵对付叶赫部！」

    「就是那个近半年不断与蒙古人联合攻打哈达部且无视我朝宣谕劝和的叶赫部？」

    「对，我还以为你忙著商贸，没功夫翻阅军事方面的奏疏呢！」李成梁笑著说道，沈念知晓基本情况，那接下来就容易沟通了。

    沈念虽然忙于蓟辽商贸，但深知军事是商贸的保障，并且他的最终目的是遏制女真族的壮大。

    怎么可能不关心辽东军情！

    在辽东开原城广顺关，即南关，有一个女真部落，叫做哈达部。

    哈达部与大明交好，其部落位置乃是大明与海西女真的主要贸易通道。

    而在开原镇北关则有一个叶赫部，叶赫部野心较大，想要取代哈达部。

    去年，哈达部首领王台去世，其子孟格布禄继位后，势力衰弱了许多，于是叶赫部便联合蒙古的暖兔、恍惚太等部落，意图灭掉哈达部。

    两个部落近一年来已经打了许多次，叶赫部占领了哈达部许多地方。

    「宁远伯，你是如何想的？」沈念看向李成梁。

    李成梁胸膛一挺，道：「叶赫部野心太大，绝对不能让其吞并哈达部，我建议扶持哈达部，对付叶赫部！」

    「如何对付？」沈念又问道。

    「我想著亲自带兵去开原镇北关，先震慑叶赫部一番，若他听劝，不再攻击哈达部，退回侵占的土地，那便不打他，若不听劝，咱们便与叶赫部打一仗！」

    张学颜紧随著补充道：「能说服，便尽量不开战！」

    听到此话，沈念不由得乐了。

    「二位什么时候学会与女真人讲道理了？放在以前，不是直接揍他们吗？」

    听到此话，李成梁与张学颜都是一愣。

    李成梁看向沈念，道：「子珩，若依照我俩的性子，肯定立即出兵揍他们，但不是担心你不同意吗？你为了商贸发展，力主和平，你若不同意，我们怎么打？」

    沈念总督蓟辽，虽说不干预军事，但仍是蓟辽的军政一把手。

    沈念不由得白了李成梁一眼。

    「叶赫族都快将脚踢到我们脸上了，我们怎能忍，商贸与军事是两回事儿，对待那些不听话的，该揍时就要揍，且要往死里揍，讲道理能有什么用？」

    听到此话，李成梁顿时兴奋起来。

    他从怀里拿出一份地图。

    「其实我已经想好了，我准备许以重利，假意招抚叶赫族的首领清佳砮、杨吉砮兄弟，然后率兵埋伏于关外。叶赫部只有五千骑兵，到时应该只有三千骑兵出来，其中入关者最多不超过五百骑兵。北关之内，我们有火器火炮，可以直接将他们围而杀之，至于关外，我带人埋伏起来，只要将那些骑兵收拾了，就能乘胜追击，包围叶赫城，灭掉叶赫部落都不在话下！」  

    李成梁谈起战斗计划时，不但兴奋而且相当自信，其说话的语气，仿佛灭掉叶赫族就如同砍瓜切菜一样简单。

    沈念笑著道：「我无异议，不过我希望既然打起来，就要将叶赫部打残，将我带来的二千把掣电铳都带上吧，试试火力，另外让齐虎再派遣三百名锦衣卫也参战，他们需要依靠这样的战斗磨练一番！」

    「没问题！」李成梁兴奋地说道。

    「唉，子珩，我们两个商量了半日都是在商量如何委宛地告诉你如何能开战，早知道你如此支持，我们昨日就来了！」张学颜说道。

    「二位，商贸是商贸，军事是军事，我即使掉在钱眼儿里了，也知唯有不断亮出拳头才能保护我们的钱！」

    听到此话，李成梁与张学颜的心里甚是舒坦。

    就在这时，沈念想了想，道：「宁远伯，此次战斗，我还想让你带一个人。」

    「谁？」

    「我！」沈念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子。

    张学颜连忙摇头，道：「子珩，万万不可，您总督蓟辽，怎能亲临前线，万一你出了意外，辽东有多少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是啊！子珩，打仗便有风险，你无一丝战斗经验，绝对不可去！」

    沈念微微摇头。

    「我去前线不是想指挥战斗，也不是为参与战斗，我只是想看一看女真人打仗时是什么状态，以及很多女真人到底是渴望战斗还是和平，我保证，远离战斗之地，我就远远瞧著行不行，这次近距离观察，对我接下来如何能让女真人弃兵从商非常重要……」

    「那行，远远看著，只能远远看著！」李成梁说道。

    「没问题！」沈念笑著说道。

    沈念入仕这么多年，虽说杀过人，但并没有经历过战事，他需要看一看女真人的状态，看一看他们的野蛮程度，然后选择到底是要改变他们还是驱逐他们。

    这次是一个难得的契机，沈念自然不愿意放过。

    ……

    三日后，李成梁率领三千骑兵奔向开原城，那里还有数千骑兵镇守，吃掉叶赫部落完全没有问题。

    与此同时。

    齐虎亲自带队，带著五百名锦衣卫护卫著沈念奔向开原城。

    其中三百名锦衣卫参战，他与二百名锦衣卫专门负责保护沈念的安全。

    开原城距离辽阳城有三百三十余里，放在往昔，骑马狂奔三日即可达。

    但因为雨雪频繁，众人花了六日才抵达开原城。

    开原城要比辽阳城小一些，不过边贸发达，这里的边贸还是沈懋学带起来的。

    当日，沈念便入驻到了城中。

    这次他并未亮出身份，也不准备参与军事决策，而是以一名锦衣卫的身份隐藏其中。

    翌日，李成梁便命人带著招抚敕书，许诺给予诸多赏赐，命人前往叶赫族。

    ……

    腊月初九，叶赫城内。

    两个穿著兽皮大袄的中年人看到大明给予他们的赏赐清单后，眼睛都直了。

    二人将使者留在前厅，然后奔入偏厅商议。

    这二人便是叶赫族的首领，哥哥名为清佳砮、弟弟名为杨吉砮。

    他们过惯了抢掠的日子，财物对他们有著巨大的诱惑力。

    「大哥，咱们真要接受招抚？接受招抚后，咱们恐怕就要听从大明的命令了，那多不自在！」

    「哼！汉人没有资格管理我们女真人，我看中的是他们的赏赐，我们先拿到赏赐，然后再制造机会与哈达族产生冲突，只要能灭掉哈达族，掌控大明到咱们整个海西女真族的商贸路线，大明给咱们的赏赐将越来越多，且以后还要看咱们的脸色！」

    「万一……万一……李成梁派兵攻打我们怎么办？或者说有没有可能这次招抚就是想要围歼我们？」

    清佳砮摇了摇头。

    「不会，今年辽东来了一个只会做生意的总督，听说这个总督才三十来岁，一心想著发展商贸，特别排斥战事，李成梁再厉害，也要被总督管辖，他绝对不敢打，另外他们若是假意招抚，我们带著三千骑兵还能被他们欺负了？我们先将奖赏拿到，让大明承认我们的地位再言其它！」

    「好，听大哥的。」

    ……

    腊月十三日，沈念与李成梁得到消息。

    叶赫部首领清佳砮与杨吉砮将在腊月二十日抵达开原城北关，接受大明招抚。

    李成梁顿时大喜。

    当即命令开原城备御霍九皋在关内迎接叶赫部首领，并将他们的人马控制在三百人以内，其他骑兵全部拒于关外。

    而李成梁将率领五千人马埋伏在关外。

    只要关内炮声一响，对方的骑兵大部队必然会冲向关内救人，到那时就是李成梁率兵攻打之事。

    沈念已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观战位置。

    北关城门楼上。

    他能先看关内之战，然后再看关外之战。

    ……

    腊月二十日，近午时。

    叶赫部首领清佳砮与杨吉砮带著三千骑兵来到了开原城北关。

    迎接他们的正是开原城备御霍九皋。  

    霍九皋乃是一个身高近九尺的青年汉子，他看向清佳砮与杨吉砮，瞪眼道：「接受招抚，最多只能三百人马入关，其余人马需在关外等候。」

    若只让清佳砮与杨吉砮二人进关，他们定然不进，故而定下三百人马。

    清佳砮与杨吉砮自然通晓大明的规矩。

    当即点满三百人马进入北关之内，其余两千余人在外面等候。

    为表示没有陷阱，城门未曾关闭。

    一刻钟后。

    清佳砮与杨吉砮带著三百骑兵行了约有千步之后，霍九皋看向清佳砮与杨吉砮，道：「入内关者，需卸甲放下兵器！」

    「你放屁！」清佳砮与杨吉砮旁边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说道。

    而此刻，沈念就站在不远处观察著这一切。

    「入内关者，需卸甲放下兵器！」霍九皋继续说道，同时将手握在佩剑之上。

    这时，清佳砮突然觉察出了不对劲，突然道：「不好，有埋伏！」

    其话音刚落，一旁那名汉子便拔剑砍向霍九皋。

    唰！

    这一剑直接砍在了霍九皋的手臂上，霍九皋立即还击，然后高喊道：「灭贼！」

    唰！唰！唰！

    顿时诸多手持掣电铳的军士冲了过来。

    仅仅在沈念眨眼的功夫，最前方的叶赫族首领清佳砮与杨吉砮，还有旁边的汉子就被火铳击中，直接倒在地上。

    这一刻，沈念才意识到即使是将领与首领，在战场上瞬间都有可能殒命。

    与此同时，城门楼上炮声响起。

    砰！砰！砰！

    北关负责看守城门的军士立即关门。

    而关外的叶赫部落骑兵感觉到不对劲后，立即冲击城门。

    就在这时，听到炮声的李成梁，手持长剑，高声道：「兄弟们冲啊，杀掉这群蛮夷，不留俘虏！」

    大明军功依照首级定大小，李成梁不喜欢俘虏，基本是能杀掉就杀掉。

    顿时，城门内外打成一片。

    有火铳响、火炮响，还有冷兵器的撞击，骑兵与骑兵之间的对冲。

    空气里满是血腥味。

    沈念若非意志强大，恐怕此刻已经忍不住吐了。

    当战争打起，士兵已不是人，而是对方眼里一个博取军功的数字。(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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