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两个棋局(三合一)
第462章 两个棋局(三合一)
城墙上,身著枉生道袍的季然翩然落下,逼近一丈的身高,却并不显得魁梧粗犷,而是修长健硕。淡淡的香火气息,好似璎珞一般,缭绕在其周身。
他看著面前的郇虞,露出了和煦的笑意。
少女的眼底水波涟漪,泛起晶莹的光气。
郁虞看著季然。
她与季然只是一年未见,但她这段时间的经历出乎意料的复杂,竟生出了恍如隔世之感。
郇虞此刻嘴唇微动,千言万语也都汇成了同样一句话:「季兄。」
「好久不见。」
少年陈清焰在一旁看著,目光中多出了一丝敬服。
如今的他失去了记忆,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但五年的江湖游历让他的心智不弱于寻常成人,更是在自己师尊的影响下,对于太平道想要塑造的那个世界,有著自己的想像。
而此刻的玉海城,几乎是将自己的想像给呈现了出来。再成熟睿智的孩子,也是孩子。当一个完全符合自己想像的理想主义者出现在自己面前时,他也会发自内心的触动。
「又见面了,季先生。」
「上师。」
季然笑了笑,只是目光却带著一丝问询,道:「你们是如何进来的?」
「是我师傅送进来的。」
陈清焰也在一边点头,道:「我也是樊道长送进来的。」
「樊道长?」
「是我师傅,终南山九代掌教,樊玉衡。」
郇虞眨了眨眼,道:「季兄,带我走走。」
看著郇虞模样,季然明白她是有话想要给自己说,当即点头,道:「好。」
季然的视线随即转向一旁的陈清焰。
少年道士未等季然开口,已洒脱地拱手,笑意爽朗道:「季先生,小道初来,正想在这玉海城中见识见识。
「好。」
季然颔首,目光落到静立一旁的李含章身上:「含章。」
「在。」
李含章应声踏前半步。
「陪著上师走走。玉海城如今格局复杂,你熟悉些。」
「是。」
李含章肃然应下,随即转向陈清焰,侧身抬手,引向城墙阶梯的方向,利落道:「上师,请。」
「有劳李公子了。
哒、哒、哒。
两人沿著宽阔的城墙阶梯向下远去,最终融入下方城池星星点点的灯火之中O
城墙上安静下来。唯有远处塔楼值守的火把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将巨大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砖上,明明灭灭。
「走吧。」
「嗯。」
看著两人离去,季然与郁虞便走了起来。
暮色沉降,将城墙上的残骸浸入铁灰色的余烬,缓缓沉入黑暗。
一列赤军子正沉默地沿著垛口行进,他们手中的火把被「嗤啦」一声点亮。
一朵,再一朵。
橙红的火苗在晚风中挺直腰杆,猎猎抖动,将摇晃的阴影投向斑驳的墙砖。
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城墙中脊。
季然看著眼前郁虞脚步轻快,随著她的步伐,法袍衣袂翻飞间仿佛有青鸾与金鳞共舞。暖绒绒的火光映亮她的脸,那是一种兼具了少年英气与少女明丽的俊俏,眉峰清晰,眼眸在明暗交错中润如春潭。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郇虞的声音打破了宁静。
「抱歉,季兄。」
「你走之后,我没能护住陈清焰与陈褚。」
郁虞转过身,眼底带著一抹苦涩。
「那天,你离开后,我们三人还没下山,便有雷将谪凡来寻你。」
「在他们来时,我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于是第一时间给陈清焰与陈褚两人封了天箓————」
一边走著,郇虞将那天自己离开后的事情,一一讲述。
那一日,神将一共来了九名,每一个司主都派来了一人,寻找仙箓。而陈清焰因为是左道修士,哪怕是授了天箓,也不被道门认可。
尤其他是「太平道」,这种破坏现有秩序的宗派,在道门眼中是僭越。为首的神将破了那【赦死咒】对于猖鬼的限制,数千猖鬼第一时间便朝著陈清焰杀去。
那时,陈清焰的修为虽然已经在天箓下开始了提升,但也应对不了那么多的猖鬼,便一路北逃。
神将们并不在意陈清焰的逃窜,而是带走了陈褚。
对于郇虞,在取走了她剩余的法箓后,神将的态度很好,并没有多问询什么。甚至对于宁梅天之前的隐瞒,也并未追究。
只是许下了郇虞百年之后,宁梅天上界为将,分水河神若功德足够,则可为司主坐骑。
陈清焰的衣冠家,便是郁虞立下的。任谁看他一人被一两千头比他还强的猖鬼追杀,也不会认为他能活。
「呵,坐骑。」
季然的声音,随著郁虞的沉默席卷在了夜风之中。
哒。
郇虞此刻趴在了城墙边,腰间的斩妖剑一荡,轻轻擦到墙砖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征兆地炸开!整段城墙随之剧烈一震,墙垛上的浮尘簌簌扬起!
震动虽只一瞬,却让周围巡逻的赤军子骇然拔刀,一阵骚动,目光齐刷刷惊疑地投向此处。
季然目光一凝。
在橙黄的火光下,只见被轻触的那块墙砖,已经彻底粉碎不见,城墙出现了一道明显的缺口。
「抱歉。」
郇虞立刻伸手,紧紧握住了剑鞘。
她转过身看向季然,火光在她脸上交织,但少女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掩藏的沉重。
「这把剑————」
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师傅————让我带给你的。」
「他说,如果你能拿得起来,便赠你。」
说到此处,郁虞努力扬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像秋日的薄冰,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掩盖不住其下的悲戚。
她双手将剑平托而起,举到两人之间。
那剑身乍看只是一柄稍显宽阔的铁剑,并无华丽装饰。然而,那剑柄被镂空雕刻成无数挣扎的妖魔形态,精妙入微,仿佛凝固了一个地狱的瞬间。若有人握上去,掌心便如同直接攥住了群妖的咽喉。
「哦?」
季然眉锋微挑,没有丝毫犹豫,右手伸出,五指稳稳扣住了那剑柄。
他手臂肌肉骤然贲张隆起,筋络如钢丝般绷紧,向上一提—
斩妖剑纹丝不动。
「嗯?」
季然眼中掠过一丝讶异,旋即,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闷哼,异噬体四品的力量被彻底引发,在嗔兽的加持下,瞬间攀升至五倍的蛮力!
轰—!
以他双足为中心,城墙坚硬的铺石地面猛地炸开一圈蛛网般的狰狞裂痕,碎石粉尘逆扬而起!
他周身气浪鼓荡,衣袍狂舞,脚下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摇摇欲坠!
然而,那柄在郇虞手中看似轻飘飘的斩妖剑,却依旧悬停在少女掌心之上,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未曾有过。
季然眼神一缩,有些不可置信!
如果只是简单的拿不动,他还能够理解。但此刻,他手心里的触感却告诉他,自己距离拿起这把剑,还差得太远了!
这不是纹丝微动,而是一个站在大地上的人,想要举起大地!
厚重、煌然、巍峨。
少女的柔荑之上,仿佛托著的不是剑,而是一座山岳!
「唔,拿不动。」
闻言,郇虞声音安慰道:「这不是能够靠蛮力拿起来的。哪怕是世间力量最强的龙君,恐怕也只能勉强拖动。」
「为何?」
「因为这把剑上,凝聚著终南山九代掌教的青山道,拥有著八座山的重量。」
「想要拿起它,必须将一个新的青山道凝聚其中。」
「新的青山道?」
「嗯,需要你能掌握一座山的道韵,被斩妖剑中的其他山岳之灵认可。」
郁虞露出一抹苦笑,道:「我之所以能拿起来,还能发挥鹤鸣山的力量,完全是因为鹤鸣山是师尊的道。在这座山的眼里,我也算是它的弟子。」
「这个,我的确帮不上你。」
「不必。」
季然眼神一动,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了一座山—一玉山!瀛洲仙岛之上,仙山玉山!
掌控!
自己曾经在化为异噬体状态下,获得了瀛洲天道、地道、人道的掌控!
而瀛洲的存在,便是因为玉山!
那种掌控感,便是来自玉山!
如果此刻自己是在现实之中,自己必不能拿起这把剑。因为自己根本就没掌握那恐怖的仙山。
但现在,自己所在的是记忆,夏延年的记忆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只要是自己接触过的因果,便会被呈现为虚假的记忆!
而自己,的确曾经短暂的,唤醒和掌控过饕笼罩的仙山!
砰!
季然闭上眼,再度伸出手,抓住了斩妖剑的剑柄!
嗡—
记忆中,玉山仙都的因果浮现,自己那掌控一切的天道术的感觉同时出现。
周围什么都没有变化,但斩妖剑已经在郇虞瞪大的眼神中,离开了她的手掌一「替我谢谢你师尊。」
季然露出了一抹笑意,斩妖剑此刻已经被自己紧紧握住!
真实的回忆在这里,化为了虚假的道韵,以仙山的因果,压服八岳!
因果道。
季然似乎抓住了什么一只要是自己曾经掌控过,哪怕只有一瞬间,在这里,都可以化为真实。
只要存在,便必有联系。
听到师尊两个字,郇虞的眼神不易察觉的暗淡了几分,片刻,她却是轻声道:「斩妖剑,只是顺带的。」
「我来这里,是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嗯?」
「我为你算了一卦。但很奇怪,卦象对应你一人,应该只有一卦。但却算出了两卦,分别为【山地剥】与【大风泽过】————」
待到郇虞说完,季然眉头微皱,道:「两个大凶卦象吗?」
「师傅说,这是你的破绽。没有人,哪怕是九司真仙,也不可能一人两卦。」
「我明白,这————」
见季然要开口,郁虞立刻伸出手,点在了季然的嘴上。只是下一刻,她意识到这个举动有些逾规,立刻触电般的收回,侧头道:「不要说!」
「我知道你现在的才气盛,必然能想到什么东西。但是你自己知道便可,只要说出口,便可能被察觉。」
郁虞走向城墙破损的缺口,轻轻坐下,道:「师傅说,【山地剥】需要你自己来解决。」
「过则生,不过则死。」
「季兄——
」
少女抱膝坐在缺口边,青色道袍垂在垛口外,被晚风托起,又落下。她没看身旁的季然,只是望著城外未散的硝烟,道:「陈清焰死了。」
「陈褚大哥也走了。」
「师傅也离开了。」
「你————不要死。」
季然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缓缓闭目,道:「好。」
夜风摇曳火把,季然的心头,却因这卦象明确了问题。
两个卦象,是因为自己————分了两个「自己」。
是【中原鹿】,通过这个道具的分魂效果,香火元神与自己就相当于两个独立存在。
一个自己的本尊元神,一个分出的香火元神。
自己现在的意识,其实是香火元神。【中原鹿】这个道具独有的作用,让自己多出了一个隐藏手段一隐藏起来自己的真元神,以【中原鹿】的香火元神为饵。
但因果不会骗人。
无论是【中原鹿】,还是自己的真魂,都是自己,也都有因果。鬼金羊这种因果道的高手,必然会发现。
所以,自己一直以来都必须要做的一件事,便是感悟自己的因果道术!
那个自己一开始便在冥冥之中想要领悟的道术一截断因果之法!
截断自己真元神的因果,藏起来!然后一切因果由香火元神承担,从而让自己彻底跳出所有因果之中!
那车票上的因果,自然也可以摆脱!
只是,自己最接近顿悟的一次,被打断了,被蝉音所赐予的道术·诸天一念给打断了!自己在这个世界,所面对的从来不是「鬼金羊」这一名绝强者,而是两位。
另一位,便是那从西游记车票中埋下因果,谋求金乌,从南汉开始,一步步引导自己,在瀛洲仙岛想要夺取自己仙经的幕后行者!
「元帅————」
「蝉音。」
季然的声音细碎如风,他已经将一切串联了起来。或许,从山城的那个博物馆之夜开始,自己,或者那个神隐会的游灵官,便已经入局。
只是自己生,那游灵官死。自己成了唯一的局中人。
季然轻轻摸了摸耳朵,因为是夏延年的身体,他并没有摸到蝉音。
但是,从那【残章】任务的出现,季然就确定,蝉音是深入现世行者灵魂的。不是自己藏起真魂就可以躲过。
比起鬼金羊,这位几乎不在现世露面的人类唯二元帅,在面对行者时,才近乎是真正的全知全能。
包括自己在内,所有行者的一切能力、经验、道韵————他都了如指掌。
这也是为什么自己第一时间,就断定绝对无法正面胜出的原因。
鬼金羊、蝉音。
两尊最低三阶高等的存在,一人一盘棋,哪一个落在自己身上都是九死一生,况且是两个?
自己的唯一底牌,只有仙法。
那个被仙山坐镇,前有徐福假持果位,后有俄千素假持果位,甚至整个世界的因果线都可被操控的仙岛,是修因果的蝉音元帅,绝对不敢涉足的。
那些仙术,哪怕有蝉音监视记录,他无法亲自触及,便无法知道其神异。
这也说明了一点,那蝉音元帅至少不是四阶果位的行者。
季然的思绪飘飞,却是察觉到了一个和现在并无关系的疑问一谢武。
在目前看,蝉音元帅掌控著整个行者世界的基本盘。
行者之所以能够行走诸天,获取物资、法术、灵宝、灵蕴等等一切,都是因为蝉音。
甚至行走诸天的任务与奖励,也都来自蝉音。
这样的手比和道韵,自己怎么看都是谢武达不到的。但是在瀛洲仙岛出来,自己却是清楚记得,谢武笃定的告诉自己,幕后之人一也就是蝉音,不会找自己麻烦了。
这件事很显然是蝉音骗了谢武。但也展现出了一件事—一—蝉音不愿意与谢武起冲突,甚至谢武的态度展露出了一个强烈的信号————他,能胜过蝉音!
这其中,恐怕是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信息存在。
季然脑海中,无数思维运转,他默默将无用的思考抛去,寻求著当下破解之法。
【山地剥】主阴盛阳衰,象征阴气渐长,阳气将尽,如秋霜冬雪凋零万物。
生机只有一线。
如果说对应自己在鳞中界的状态,便是死亡危机增长无穷,阳寿将尽,只有一线渺茫生机。
还好,比自己想的十死无生,多了一线。
季然默默看著夜空,右手食指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叩著腰间的斩妖剑,叩击声规律而低沉。
城墙下偶尔有巡夜的火把光从下层晃过,一瞬间将两人的侧影刷亮。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季然指节叩击的动作停了。
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身上,最有可能吸引强者的东西了一箓位。
【浊仙】箓位!
这是需要一个个世界养成的箓位,自己已经把其中三分之一的【嗔】,彻底——
掌握了。
自己,可以采摘了。
自己的对策,就在此方天地!
季然眼神一眯,若是如此,【浊仙体·嗔】便是自己的饵!
蝉音————无法自己降临。谢武能做出之前那种承诺,大概率是他可以盯住蝉音。
在这个世界,蝉音只是布局与提供情报的人。鬼金羊,才是正主!
鬼金羊恐怕已经掌握了这个世界天道的一部分,蝉音是通过它,来收割自己一一旦没了鬼金羊,自己便安全了。但蝉音知道自己几乎一切情报,鬼金羊又能够推演这个世界的一切情报!
两人组合起来,几乎等于对自己的全知。
「呼—
—」
「必须杀了鬼金羊。」
季然吐出一口气,坐在了郇虞身边,道:「你们道门里,应该有人一直对抗天道吧。」
「嗯,师傅他就是————」
郁虞静静陪了季然一夜,此刻闻声,将终南山的往事一一道来。
「季兄。」
郇虞此刻的眼中抹去了柔软、苦涩、悲哀,目光温润坚定,道:「我需要你帮我。」
「我需要足够的灵气,来救淮水之畔,此刻等待的几十万百姓!」
「好。」
「我会找到这个世界的灵气。」
季然点头,他知道,终南山一定是发现了天界的问题。那鬼金羊,才是那天界背后隐藏的至高!
姜绕,当初绝对不只是为了射死蛟唇,而是为了对抗天界!不然,以他那种天资,在这个世界突破二阶太过简单了。
他在藏。
他必然有后手存在于现实!
就在此刻,一道清朗的声音,从城墙下的阶梯传来—
「虚假的灵气救不了现实。」
「郇道友若是能等,小道能寻一笔大灵气,足以普度众生。」
两人转头,便见李含章领著陈清焰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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