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5章 第三个检查点
然后他慢慢地把右手从裂缝旁边移开了,移到裂缝另一侧更坚固的位置。整个移动过程大概用了五秒。每移动一厘米,他都停一下。
段景林在下面看着,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没出声。
岳鸣翻过去了。他从拱门的另一侧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缓冲了重量。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转过身。
“一个一个过。踩我踩过的位置。别踩裂缝旁边。”
段景林第二个。
他爬上拱门的时候没有岳鸣那么稳。不是因为他技术差,是因为他的臂展比岳鸣短,手能扒到的位置不一样。他需要多一个换手的动作,而每一次换手,他的身体重心都会产生一个短暂的不稳定。
爬到中间的时候,他的脚滑了一下。
不是踩空了,是靴底踩在石板表面的一层细沙上,细沙在靴底和岩石之间形成了滚动摩擦,他的脚往外侧滑了大概两厘米。
段景林的身体猛地往右边歪了一下。
他的右手本能地去抓什么东西,但石板表面是平的,没有任何可以抓的地方。他的手指在岩石上刮了一下,指甲在石面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发出尖锐的吱声。
然后他稳住了。
不是靠抓,是靠他的左腿。他的左腿在身体歪斜的那一瞬间向外侧撑开了大概三十度,用大腿内侧的力量把重心拉了回来。这个动作需要极强的核心力量和瞬间的反应能力。段景林有,但他有也不代表他做得轻松。
他趴在石板上,胸口剧烈起伏,喘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爬。
他翻过去之后,站在岳鸣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岳鸣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
陈硕第三个。他过得很稳。老兵就是老兵,他在爬之前先看了半分钟岳鸣踩过的位置,然后沿着那条线一步一步地爬,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动作,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他翻过去之后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在一边。
赵旷第四个。
他爬到中间的时候没有滑,没有晃,但他犯了一个不同的错误——他爬得太快了。岳鸣爬这段用了大概四十秒,赵旷用了不到二十五秒。快不是问题,问题是他快的时候没有给身体足够的时间去确认每个支撑点的稳定性。
他翻过去之后,岳鸣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刚才太快了”。
赵旷知道自己快。他每次爬这样的地形都会快,因为他觉得停在那里会更危险,快一点过去风险更小。但刚才他爬到中间的时候有一瞬间,他右手扒住的那块石头松了一下——石头本身没有动,但他感觉到石头的边缘有一小块碎屑被他的手指压碎了,那一小块碎屑从岩石上崩落,掉进了下面的黑暗里。他听到了它落地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如果他在那个位置多停留半秒,或者如果他的手偏了一厘米,那块碎屑崩落的时候他的手指可能会失去支撑点。
他站在拱门另一侧,呼吸还没有完全压下去。
罗远第五个。
罗远爬之前摘下了沙袋。
所有人都看着他。段景林说:“你摘沙袋干什么?”
罗远说:“我左肩用不上力。摘了轻一点。”
段景林看了岳鸣一眼。岳鸣微微摇头——不是不让摘的意思,是“随他去”的意思。
罗远把沙袋放在拱门这一侧的地上,空身上了。
他的左肩确实用不上力。他每次需要左手支撑的时候,他的左臂会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肩关节周围的肌肉在拒绝发力。他只能用右手和双腿多承担。好在他体重轻,空身之后爬得并不吃力,就是慢。慢到赵旷在另一侧等着,脚下换了好几次重心。
罗远翻过来之后,额头上全是汗。不完全是累的,有一半是左肩的疼。他没有去捡那边的沙袋——沙袋还搁在拱门那一侧的地上。
段景林说:“你的沙袋。”
罗远说:“我回来拿。”
段景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常小北最后一个。
他站在拱门前,手电筒照着石板上的裂缝。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是在给自己数节拍还是在说什么别的东西。
赵旷在另一侧喊:“常小北,你上。”
常小北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两只手扒住石板边缘。
他爬得很慢。比罗远还慢。他每移动一只手或者一只脚,都要停两到三秒,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呼吸透过咬着手电筒的牙齿传出来,发出“嘶——嘶——”的声音,像蒸汽从一个小孔里往外喷。
爬了大概三分之一的时候,他的右脚滑了一下。和段景林那次类似,靴底踩到了细沙。但他的反应没有段景林快。他的身体往右侧歪了一下,右手的支撑瞬间失去了平衡,他的整个人往下滑了大概十厘米。
赵旷在另一侧猛地往前迈了一步,手伸出去,但他够不到。
常小北的左膝跪在了石板表面上。膝盖撞击岩石的声音很闷,隔着作训裤也能听出来撞得不轻。他的脸撞到了石板边缘,头盔护住了额头,但他的颧骨蹭到了岩石,擦破了一小块皮,渗出一线血。
他停住了。
他跪在那里,左手扒着石板边缘,右手撑着石板表面,右膝悬空,左膝跪在石板上。手电筒从他嘴里掉下来,落在石板表面,滚了一下,光柱扫过所有人的脸,然后停住了,照着拱门下面的黑暗。
常小北没有动。
段景林在另一边压低声音喊:“常小北,稳住。别急着起来。”
常小北的呼吸声从拱门上方传过来,隔着岩石和风,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那个频率很快,快到不正常。
岳鸣忽然说了一句:“常小北,你左手左边十厘米有一道裂缝,能抓手。”
常小北的左手慢慢往左边移。他的手指摸到了那道裂缝。裂缝大概有一指宽,边缘是粗糙的砂岩,能抓住。
“抓住了。”
“好。右手往右前方二十厘米,有一个凸起。”
常小北的右手从石板表面抬起来,往右前方摸。摸了两下,摸到了那个凸起——是一块突起的岩石,大概拳头大小,表面有棱角,摩擦力足够。
“抓到了。”
“现在慢慢站起来。别急。先起膝盖。”
常小北的左膝从石板表面抬起来。他的左膝盖在刚才撞击的时候磕破了,作训裤膝盖的位置有一小块深色的湿痕,是血。但他没有感觉,或者说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的手上、脚上和那个凸起的岩石上。
他站起来了。
他在石板表面慢慢往前爬。每爬一步,赵旷在另一侧就往前移一步。赵旷蹲在拱门边缘,手伸着,但他知道自己够不到。他还是伸着。
常小北爬完了最后两米。
他的手碰到了赵旷的手。赵旷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他从石板表面拽了过去。常小北整个人扑在拱门另一侧的地上,脸贴着泥地,双手张开,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的动物。
他趴在那里,胸口在起伏。
赵旷蹲在他旁边,手还攥着他的手腕没松开。
段景林走过来,低头看常小北蹭破的脸颊。血从颧骨上流下来,沿着鼻翼的边缘淌到了嘴唇上。常小北舔了一下,尝到了铁锈的味道。
“破了点皮。”段景林说,“没事。”
常小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天空还是灰黑色的,云层没有散,但东边的天际线上那片灰白色比刚才又扩大了一点。
他说:“我以后再也不走这种路了。”
段景林笑了一下:“你下次还会走的。”
常小北说:“不会。”
段景林说:“你会的。因为你现在走过一次了。下次秦教官问你‘能不能走’,你会想起今天,然后你会说‘能’。”
常小北看着天空,没有说话。
段景林说的对。他已经在想了。他在想,如果下次还有这种路,他不会再滑那一下。他会踩稳。他会提前找到那道裂缝和那个凸起。他会爬得更好。
罗远回去把沙袋拿了回来。
他一个人折返回去,过了拱门,把赵旷的沙袋也拎过来了——赵旷的沙袋在过拱门的时候放在这一侧,但罗远注意到赵旷过的时候没有带沙袋。罗远两只手各拎一个二十多公斤的沙袋,从拱门上慢慢爬了回来。他的左肩在这个过程中又扯了一下,他的脸色白了一层,但他没让人帮忙。
段景林看着他爬回来,低声对岳鸣说:“这人轴起来比你还轴。”
岳鸣说:“谢谢。”
段景林:“那不是夸你。”
岳鸣:“我知道。”
所有人过了拱门之后,两个组继续往东北方向走。常小北走路的姿势比刚才好了一些,不是因为脚踝不疼了,是因为他摔了一跤之后反而放松了。人就是这样,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过了,后面的事情就没有那么可怕了。他怕的不是疼,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摔。现在他知道了他会摔,也知道了摔了之后还能爬起来,所以不怕了。
赵旷走在他旁边,没有走在前面。这是他今天第三次改变自己的位置。第一次他走在最前面冲,第二次他走中间压速度,现在他走常小北旁边,并排。
常小北说:“你不用陪我走。”
赵旷说:“我不是陪你。我在休息。”
常小北看了他一眼。赵旷的呼吸确实很重,鼻翼在微微翕动,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头顶那一片微弱的灰白色天光里反着光。
“你累吗?”常小北问。
赵旷说:“废话。”
常小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扯动的时候颧骨上那个擦破的伤口扯了一下,他又收住了。
“你第一次说废话。”常小北说。
赵旷没有接这句话。
六点四十三分。天开始真正地亮了。
不是太阳出来了,是云层下面的光线一点点地涨起来,像有人在黑色的水里慢慢滴进白色的颜料,一滴一滴的,从最深的灰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灰白。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先是一团一团的模糊影子,然后一点一点变清晰,直到能看清每一根枝条的分叉。
手电筒的光开始变得多余。赵旷关掉了手电,把电池省着。其他人也陆续关了。
周围的世界第一次以真实的颜色呈现在他们眼前。落叶松的树干是灰白色的,树皮上布满了不规则的裂纹,裂纹里嵌着深褐色的树脂干涸后的痕迹。桦树的树皮是白色的,白的底色上有一道道黑色的横纹,像斑马线。地面的落叶是红棕色的,混着灰绿色的苔藓和黑色的泥土。空气的颜色是透明的,带着一层极淡的青色,像隔着一块被水洗过的玻璃看世界。
远处有一声鸟叫。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有人在试探性地敲了一下木头。过了一会儿,另一只鸟回应了,叫声稍微长一些,带着一个下滑的音尾。
常小北听见了鸟叫,抬头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也没看见,但他的眼神变了一下。不是警惕,是意识到自己在一个有生命的世界里,不是一个只有枯树和冻土的地方。
岳鸣在前面停了下来。他们到了第三个检查点的山脚下。
CP3在陡坡顶端。这段陡坡比之前赵旷他们爬的那个更大。坡度目测超过六十度,高度大概八十米,表面全是裸露的岩石和石缝里长出来的灌木。岩石的颜色是深灰色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绿色的地衣,用手摸上去是干的、脆的,一碰就碎成粉末。灌木的枝条被风刮得朝一个方向长,像一个被吹歪了的头发。
岳鸣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坡顶。他的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疲倦——不是因为表情,是因为眼睛下面的青黑色。眼袋不重,但那一圈颜色像被人用手指抹上去的炭灰。
段景林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这坡你爬过吗?”段景林问。
岳鸣说:“爬过。”
“多久?”
“去年。”
“用什么爬的?”
“手和脚。”
段景林看着他:“我问的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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