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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0章 能坚持


赵旷翻身起来。穿裤子、穿鞋、系扣子、抓帽子——动作比第一次快,但手还在抖。他这次刻意放慢了零点几秒,确保鞋带系紧,因为他不想在路上被绊倒。

丁浩从上铺跳下来,落地时没有撞到他。

两人前后脚冲出宿舍门。

走廊里的人比第一次少了很多杂乱,没有人撞墙,没有人喊“我的鞋呢”。但呼吸声更重了,因为所有人都比第一次跑得更快。

赵旷冲进操场的时候,前面已经有十几个人站好了。

段景林站在第一排。他又是最早到的之一,帽子端端正正,扣带系好,腰带扎紧,作战靴的鞋带系了双结。但岳鸣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轻轻敲裤缝——那是段景林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平时藏得很好,今天没藏住。

秦渊说:“超时四十秒。比上次好。但四十分钟和四十秒的区别,你们自己想。”

他停了一下。

“上次超时的人,出列。”

队列里走出了八个人。

常小北在第八个。他出列的时候低着头,不是不敢看人,是在压呼吸。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白,嘴唇颜色很淡。

秦渊看了那八个人一眼,没有说惩罚,也没有说别的。

他转过身,看着全体。

“今天凌晨的内容,不是紧急集合。”

队伍里有人眼神动了一下。

秦渊说:“紧急集合只是热身。”

他看向马振东。马振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地图,举起来。灯光照在地图上,等高线、标定点、路线标记,红蓝铅笔画的箭头和圆圈。

“负重定向越野。”

这五个字出来之后,队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有人开始轻轻吸气,不是抽气,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认命的、深长的呼吸。

秦渊说:“每三个人一组。分组已经排好。”

马振东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赵旷,罗远,常小北。”

赵旷的眉毛跳了一下。

他回头看罗远。罗远站在后排,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是他下意识保护左肩的姿势。常小北还站在出列的那八个人里,听到自己名字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第二组,丁浩,李闯,周锐。”

丁浩点头。李闯活动了一下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周锐的表情很微妙——不是紧张,是那种“我知道我要被骂了”的提前认命。

“第三组,岳鸣,段景林,陈硕。”

段景林偏头看岳鸣。岳鸣目视前方,没看他。段景林笑了一下,笑容很轻,很快收回去。陈硕站在第三组最后面,他是昨天被淘汰的老兵,话不多,眼神沉。

一共八组,每组三人,名单念完用了不到一分钟。

马振东把地图发给每组第一个人。赵旷接过地图的时候,手指碰到纸张,感觉到纸的边缘有点潮——不是新纸,是被翻过很多次的旧图,边角磨毛了,折痕处发白。

秦渊说:“路线长度十五公里。五个检查点。限时三小时。”

他顿了顿。

“每组负重,每人二十公斤。”

周锐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二十公斤。加上本身就快被掏空的身体。十五公里。林区地形。夜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秦渊看着他的嘴型:“想说什么?”

周锐咬牙:“报告,路线上有没有公路段?”

“没有。”

“有没有补给点?”

“没有。”

“有没有——”

秦渊打断他:“战场上有吗?”

周锐闭嘴了。

秦渊说:“地图上有标定区域,但没有标定路线。怎么走,你们自己选。每条路都有自己的代价。远的平缓,近的陡峭。宽的绕山,窄的穿林。你们自己衡量。”

他看着所有人。

“每组一份地图。没有指北针。用自然定向。”

段景林闭了一下眼睛。

没有指北针。在这个天气、这个时间、这片林区。用星星?云厚得看不见一颗星。用树?凌晨四点的树,朝南朝北谁分得清。

岳鸣接过地图,折了一下,只看了一眼就递给了段景林。段景林接过去,低头看了两秒,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递给陈硕。

三个人什么都没说。

赵旷那一组,常小北从出列的位置走回来,站到赵旷和罗远中间。他的嘴唇还在发白,但他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图。

赵旷把地图摊开。

“都过来。”

罗远凑过来,常小北也凑过来。三个人的头碰在一起,赵旷用手电筒照地图——手电是发的,每人一支,黄光,电池够用两小时。

地图上的等高线很密。这意味着地形起伏大。从出发点往东北方向,第一片林区标注为“混交林,中密”,然后是一条冲沟,沟底标注“季节水系”,现在是旱季,大概率没水,但沟本身是地形障碍。过了冲沟是一片开阔地,标注“荒地,灌木丛生”,然后是第二个检查点。之后路线折向西北,上坡,等高线在那里突然变密——那是一段陡坡。第三个检查点在坡顶。然后是下坡,穿过第二片林区,第四个检查点在林区边缘。最后一段是沿着山脊线往南,第五个检查点,终点。

赵旷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嘴里低声念:“冲沟、灌木丛、陡坡、林区边缘、山脊。”

罗远说:“冲沟不能直穿。沟壁太陡,下去上不来。”

“绕的话走哪边?”赵旷问。

罗远手指点在地图上:“南边,这里,沟头比较缓,但要多走一点二公里。”

常小北忽然开口:“北边也可以。”

赵旷和罗远同时看他。

常小北指着地图北侧:“这里,有一条林间小道,图上没标,但我——我以前走过。不是这条路,是另一条,但是那种小道在图上是画不出来的,得找。如果能找到,比南边近。如果找不到,浪费时间。”

赵旷看着他:“你确定?”

常小北犹豫了零点几秒:“不确定。”

赵旷盯着他看了两秒。

“那就先走南边。稳妥。”

常小北没反驳。他的手攥了一下裤腿,又松开了。

秦渊的声音从队伍前方传来:“检查装备。三分钟后出发。”

各组开始检查负重。沙袋、模拟弹药箱、水壶、急救包、手电、地图、笔、哨子。每一样都要报出来。

周锐那边,李闯拎起自己的沙袋掂了掂:“二十公斤?这个绝对不止。”

周锐凑过去也掂了一下,脸色微变:“二十五。”

李闯看向丁浩。丁浩拎起来,放下。

“报告。”丁浩开口。

秦渊看过来。

“报告教官,负重超重。”

秦渊走过来,弯腰拎了一下丁浩的沙袋,又拎了李闯和周锐的。他站直了。

“二十五公斤。”

周锐等着他说“换回来”。

秦渊说:“多背五公斤,对你们有好处。”

周锐张着嘴,看着秦渊走回原位。

段景林在第三组那边低声说:“我就知道。”

岳鸣没接话,把沙袋往肩上又提了提,试了试重心。二十五公斤压上去,他的腰往下沉了一点。段景林看见他的肩膀歪了不到半厘米,然后调整过来了。

三分钟到。

秦渊说:“出发。”

没有发令枪,没有哨声,就两个字。

赵旷把地图折成小块塞进胸口口袋,拍了一下。罗远已经把沙袋的肩带调整到了最短——他是为了减少左肩的摆动幅度。常小北站在最右边,赵旷左边,罗远中间。

三个人迈步。

走出操场灯光的那一瞬间,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

手电筒的光柱打出去,在前方三米处落成一个晃动的光圈。光圈边缘是模糊的,因为空气中悬浮着细小的冰晶。林区的入口在操场东北角,一道铁栅栏门,门开着,门后的路是土的,被之前的人踩得坑坑洼洼,冻硬了,踩上去像踩在碎砖上。

赵旷第一个进去。

脚踩下去的时候,鞋底发出咯吱一声。不是雪,是冻土表面的冰晶被碾碎的声音。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传得很脆,像踩碎了一片薄玻璃。

罗远跟在他身后两步。常小北最后,距离罗远一步半。

这是赵旷下意识排的队形。他在前,罗远在他右后方,常小北在他左后方。一个三角,他突前。这个队形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是本能,他甚至没有想过适不适合。

走了大概四十米,罗远忽然说:“赵旷。”

“嗯。”

“你是不是又走快了?”

赵旷脚下一顿。他回头看,罗远和常小北已经被他拉开了大概五米。他刚才没感觉,眼睛盯着手电筒照出来的路,脚就自己快了起来。

“……是。”

“你在我俩中间走。”罗远说。

赵旷皱眉:“那你开路?”

“我不是开路的意思。”罗远说,“你走中间,我走你右边,常小北左边。三个人平推。”

赵旷看着他。

罗远说:“你在前面冲,后面断开了不知道。你得看见我们。”

赵旷想说“我能感觉到你们”,但话到嘴边吞回去了。因为罗远说的是对的。他没感觉到。他已经拉开五米了,他自己不知道。

他走到罗远和常小北中间。

三个人重新起步。赵旷压着自己的步子,每走十几步就偏头看一眼两边。右边罗远的手电筒光柱在晃动,左边常小北的光柱比罗远低一些,照在地上的范围更窄。

林子在往前走。两边的树是落叶松和桦树,树干在灯光里泛着灰白色,像一根根骨头竖在黑暗里。地面铺着去年的落叶,冻硬了,踩上去不是软的是脆的,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走了大概十分钟,林子开始变密。树干之间的距离从三四米缩到一两米,地面开始出现倒木——整棵枯树横在地上,有的已经朽了,有的还很硬。他们得跨过去,或者绕过去。

赵旷跨过一根倒木的时候,脚下的冻土突然一滑,他的右脚踩在枯树皮上,树皮是湿的,结了一层薄冰,鞋底和树皮之间几乎没有摩擦力。

他的身体往右边歪。

罗远伸手推了他一把。不是扶,是推,手掌顶在他右肩外侧,把他推回来了。

赵旷站稳了。

“这树皮滑。”罗远说。

“看见了。”

“你没看见。你踩上去的时候眼睛在看前面,没看脚底下。”

赵旷想反驳,但他的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确实没看脚下。他在看前面那个树缝,看那个树缝后面有没有路。他以为脚下是稳的。

常小北在后面小声说:“这树皮我去年也滑过。”

赵旷回头看他。

常小北说:“真的。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回去还被班长骂了。”

赵旷没说话。他在想一件事:常小北走这段路的时候,没有被要求走在中间,也没有人提醒他树皮滑。他摔了。然后他记住了。

“继续走。”赵旷说。

三个人继续前进。

走了大概二十五分钟,赵旷停下来。他从胸口口袋里掏出地图,用手电筒照着。他们现在应该在林区的东南边缘,再往前两百米应该到冲沟的南侧绕行点。

他看地图的时候,罗远在旁边站着,呼吸声比平时重。常小北蹲下去了,不是休息,是在绑鞋带——他的左脚鞋带松了,刚才跨倒木的时候挂了一下,现在垂着。

赵旷看着常小北绑鞋带。常小北的手在抖,不是怕,是昨天晚上格斗的手抖还没消,加上冷,加上累。他绑了两次才绑好,第二次的时候用力拉了一下,手指关节发白。

赵旷问:“还能走吗?”

常小北站起来:“能。”

“不是问你能不能。问你还剩多少。”

常小北想了一下:“七成。”

罗远看了常小北一眼。他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常小北没有说“没事”“还行”“能坚持”,他说了七成。这是真话。

“我六成。”罗远说。

赵旷看着地图没抬头:“我知道你六成。你肩膀的事先放着,走不动了说。”

罗远说:“好。”

赵旷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抬头看向前方。手电筒照出去,前方是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干之间勉强能过一个人。再往前,应该是冲沟的南侧。但他看不见冲沟,只能看见树,一层一层的树,在光柱尽头变成黑色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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