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蛋望着孙贼沉静的眉眼，心底那片冰封许久的地方，一点点渗进暖意。

先前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绝望、愧疚，一点点松动开来。

他不再一门心思认定自己只能静静等死，眼里那点微弱的光亮，稳了不少，不再风一吹就要熄灭。

孙贼静静等他消化完这些话，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声音郑重，

“蛋蛋，你若愿意，可做我太精门记名弟子。

咱们太精门有古导引吐纳、内劲养身的法子。

咱们定下师徒名分，我师兄便能名正言顺传你这套凝心诀，帮你慢慢调理身子。”

蛋蛋猛地一怔，怔怔看向他。

“入了山门，我们便可名正言顺传你本门修行心法，不必再顾忌因果牵绊。”

孙贼慢慢说着，耐心给他讲明白，

“等你日复一日修习了本门心法，你的经脉慢慢疏通，身子一天天好转，到那个时候，你也能和别的寻常孩子一样，

走出这道观，去学堂读书上学，过普通人该有的日子了，不必永远困在这病痛之中。”

这番话落在蛋蛋耳中，叫他一时失神。

上学，过正常人的日子，那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他沉默半晌，沙哑着嗓子，轻轻问出藏在心底最久的疑问，

“我也能上学了？！！！

可是……  为什么？

你们明明可以不管我的，为什么愿意费这么大功夫帮我？”

孙贼闻言侧过头，和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玄风对视一眼。

玄风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柔和落在炕上的孩子身上，缓缓出声，

“缘，妙不可言。”

这简简单单五个字，清淡悠远，却是道家最常用也是最玄妙的回答。

孙贼转回目光看向蛋蛋，看出了他眼里的迷茫，所以也就直白坦荡的说了起来，他没有选择和玄风那般虚淡的说法，

“我和师兄说的不一样，我不单单只讲缘分，我是看重了你的心性。”

蛋蛋眨了眨眼，茫然不解，

“我的心性？”

“嗯。”

孙贼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

“别的孩子遇上病痛、绝境，多半是哭喊、害怕，盼着旁人拼尽全力来救。

可你明明心里怕疼怕孤单，却因为怕拖累别人，小小年纪，早早做好了安然赴死的打算。

这份坦然，这份不愿牵累旁人的心思，许多活了几十年的大人，都未必能够做到。这是很难得的东西。”

蛋蛋愣住了，他一直以为，这份认命、不想拖累人的心思，只是自己惹人麻烦的证明，从来没想过，居然会被人当成长处。

“而且你有别人都没有的道根！”

“道根？……”

蛋蛋小声的重复了一遍孙贼的话。

“嗯，你的道根藏在残破身子底下，别人看不见。”

孙贼缓缓道，

“很多身体完好的习武之人，心浮气躁，气到跟前都抓不住。

可你不一样，老道友给你渡气，让你自小就亲身感受过气感，

这份感知，不少武人苦修许多年都未必能摸到，这是你得天独厚的优势。

你的身子里面，本就存着道气。”

孙贼抬起手，指尖虚虚在空中划了一道曲折蜿蜒的线条，像是描摹一条藏在群山之间的溪水。

“你的病根的确是因为经脉堵塞，但是堵不代表你就废了。

要知道，在拥堵的经脉，它也是有一丝丝的流动的，要不然你早死了。

打个比方，如果说别人的经脉是开阔直道，顺风顺水的河流；

那你的经脉，则就是乱石丛生、淤塞重重的溪谷。

难走是真的，但溪水源头没断。

别人是顺流而行，你则要一点点清开乱石，慢慢的流淌，可是慢是慢，等河道一旦疏通开，

那你以前熬过的所有病痛，和你小时候磨出来的这颗心性，都会直接变成你的本钱。”

蛋蛋怔怔望着孙贼那道虚划出来的弧线，脑海里不自觉就浮现出山沟里见过的那条小溪。

雨季山洪一过，碎石淤泥把沟道堵得七零八落，水只能从石缝里细细渗出来，流得又缓又弱，可它从来没有彻底断流。

原来自己就是那条被乱石堵住的溪谷。

他抬起自己枯瘦的手臂，轻声喃喃，

“原来我的身体是这样的啊，我的气只是从石缝里慢慢渗……

那要清好久好久的石头，对不对？”

“是要很久。”

孙贼坦然应下，没有哄他说一蹴而就，

“但是这也是你的优势，别人被渡气了以后，气很快就会随着经脉到处散去，

而你的经脉到处拥堵，所以给你渡的气反而能在你的体内留存更长的时间，这也就是你的优势，

所以你如果修行的话，急不得，也不能猛冲。

旁人引气，顺着宽阔河道一泻而下；

而你若是硬催真气，就好比大水猛撞乱石，河道没清开，反倒会把溪谷直接冲垮，经脉会受更重的伤。

想来老道友不敢大力给你疏导，也是这个道理，只敢守着源头，保住这一缕细流。”

蛋蛋闻言，下意识往自己胸腹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想要去捉住那一缕藏在石缝间、细细流淌的气。

他常年受着淤堵之苦，每一回邋遢道士渡气进来，那股暖意都在身子里留得格外久，他从前只当是自己身子太差，气留不住也化不开，哪里知道这居然是一桩好处。

“别人渡进来的气……  能留在我身子里更久？”

他小声反问，眼里带着几分不敢相信，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因为我经脉堵着，气走不动，这是坏事。”

“坏事里面藏着机缘，就看能不能用好。”

孙贼缓缓说道，

“经脉通畅的人，真气流转迅捷，来得快散得也快，想要留住、炼化，反倒要时刻凝神收束。

可你不一样，四处淤塞的经脉如同天然的堰坝，渡入体内的道气不容易流散，

让你有充足的时间让你去感受它熟悉它，从而慢慢的学着引导它了解它。”

玄风坐在一旁，静静听着，目光温和地落在蛋蛋身上，没有插话。

孙贼继续往下讲，语气依旧稳妥，

“所以你千万要记牢，这份优势是把双刃剑。

堰坝既能存住水，若是水量陡然暴涨，直接猛冲，乱石淤土一并翻卷，溪谷便直接崩毁。

老道友当年估计也看得明白，所以只能一点点的给你续气，守住源头细流，不敢强冲淤堵之处，他不敢赌在帮你强行疏通经脉的时候，还能护住你的心脉。”

蛋蛋抿紧干裂的嘴唇，脑子里想象着大水撞碎沟谷的模样，不由得轻轻打了个寒颤，

“那是不是我跟着你修行的时候，也不能着急往前硬闯。”

“能懂这句话，你就已经胜过很多初学练功之人了。”

孙贼浅浅一笑，

“往后你修习的话，核心便是一个‘缓’字。

不追求一气贯通，只求一点点摩挲淤堵之处，一点点松动石块。

今天化开一分，明天化开一分，日积月累，溪流自然会拓宽通路。

而且你不是跟我修行，你是跟着我大师兄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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