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别总说你自己是‘底子烂透了’，就用这四个字把自己一辈子钉死了。

你的道士爷爷说你经脉残缺淤堵，那是他看到的病症，可不是老天爷写死的命数。”

“你仔细想想，为什么当年是道士爷爷捡到你，愿意耗着自身真气吊着你的命？

天底下身子弱、命苦的孩子不少，偏偏是你，能跟在这位道友身边，你以为这是随便碰上的？”

蛋蛋睫毛颤了颤，空洞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犹疑，小声问，

“是……  因为我和他有缘？”

“没错，其实在我看来，你不光和那位道友有缘，你和我们道家都很有缘，你想啊，

你第一次快要死了的时候，你碰到了邋遢道友，虽然说他身死道消了，可是在你再次遇难的时候，你又碰到了我和我师兄，我们又救下了你，

你要知道，虽然现在的道观还有不少，可是很多道观里面的传承已经断代了，像我这样的修行者已经很少了，可是你偏偏就遇到了我们，你说，你是不是命不该绝。”

蛋蛋嘴唇抿得紧紧的，枯瘦的手指无意识揪着身下旧褥子的棉线，沉默好半天，才低低出声，

“我从前只当，是我命太苦，总有人好心，才一次次捞我一把……

我以为，这些缘分，到头来都是拖累别人的债。”

孙贼轻轻摇头，语气温和，

“缘分不是债~

它若是债，老道友当年大可丢开你，我和师兄也不必出手。

要知道，我们道家其实是很介意无缘无故的去介入他人因果的，除非是感觉和你有缘。

而缘分是引线，老天爷一次次把懂气、懂修道的人送到你跟前，

就是在给你活下去的机会。”

“你要知道，很多人求道一辈子，哪怕他踏遍各地的名山古观，都碰不到一份真正的完整的道家传承，

而你在这短短的时间里面，就能碰到两个练出道家内气的习武者，你知道这有多难得么，说句玩笑的话，你用这份运气去买彩票，可能都能中大奖了。”

蛋蛋呆呆地听着，枯瘦的手指本来还攥着褥子上露出来的棉絮，听见最后这句玩笑，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

“彩票……  那是什么？”

孙贼一愣，随即笑了，

“就是外头世人赌运气的玩意儿，随便碰一碰，能撞上大奖的少之又少，就是被雷劈八次，都比中彩票的几率高。”

要知道，这可不是孙贼胡说的，而是按照现有的科学理论算出来的概率，

国内某知名大奖的中头奖是一千七百多万分之一；

而人这一辈子能挨上一次雷劈的几率是一万五千三百分之一。

所以别看雷劈听着吓人，单论起来的话，挨雷劈反倒比中彩票大奖的几率要大得多。

“我早年走遍全国各地，寻找传武传承，收录记载，可是我走了那么多的地方下来，

也没有遇到几个练气入门的人，而你能在短时间内先后遇上两个懂内气的修道人，

就你这份机缘，真的比挨雷劈还要稀罕。”

“雷劈……  那不是很可怕吗？怎么反倒比中那个什么大奖更容易？”

他沙沙的嗓音带着不解，小孩子么，终归还是有些好奇心的，一下子就被孙贼的说法给吸引了注意力。

孙贼作为一名优秀的教育从业者，他自然明白如何和小孩子做有效的沟通，只见他缓缓点头，语气依旧松弛，不像是讲晦涩学问，只是慢慢跟他掰扯道理，

“雷劈是吓人，但是吓人归吓人，概率归概率。

打雷每年都有，人一辈子几十年，总有出门遇上雷雨的时候，

平均每一万五千多个人里头，就会有一个倒霉蛋在雷雨天遭雷击。

可那彩票头奖的概率，是一千七百多万人里才出一个。”

说到这里的时候，孙贼看着玄风望着自己笑，他也是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

嗯，他说的这里一万五千人里面的这个倒霉蛋就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蛋蛋身上，笑意淡下去几分，多了几分郑重，

“所以，我打这个比方的意思，不是吓唬你，是想叫你明白你的这份机缘有多难得。”

蛋蛋安静听着，心里慢慢琢磨。

孙贼说他走南闯北寻访传武，跑遍大江南北都难碰到一个练气有成的人，

可他一个被困在病痛里、在家等死的孩子，却是先是遇上四方游历的道士爷爷，

后来又遇上有事归来的孙贼。

这真的不能光用一个巧字来形容了，

他小声喃喃，

“原来……  我碰到你们，是比我挨雷劈还要难得的事？”

“正是。”

虽然这孩子的比喻有些问题，但是孙贼还是一口就认了下来，孙贼轻声应道，

“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找不到的门道，就这样摆在了你的面前，你说算不算是有运气在身的，

这份难得的机缘，如果说你没有运气加身的话，为什么偏偏落到了你身上。

“那我运气这么好，为什么会家破人亡？”

孙贼闻言一滞，没有急着应声。

天降大任于斯，必先劳其筋骨这话他到了嘴边，又稍稍放缓，不想拿一句古书里的话轻飘飘盖住这孩子实打实吃过的苦。

他静静看着蛋蛋苍白单薄的脸，缓缓开口，

“都说吃了苦，受了难以后方能成功，所以苦难往往就是最磨人的一关。

但我不想哄骗你，磨难就是磨难，因为在我看来，苦难从来不是什么好事，没人因为要成功就要平白受这些罪。”

蛋蛋抬眼望他，眼底冒出来的一点光亮。

“可你要分清两件事，”

孙贼语气沉稳，一字一句力求给他讲的明白，

“我师兄刚才也说了，祸是祸，缘是缘。

家破人亡是落到你身上的劫，不是这份机缘带来的；

而你接连遇上老道友、遇上我们师兄弟，这是大劫之后，天道给你留的一线生机。”

蛋蛋咬着干裂的下唇，指尖攥紧身下粗糙的褥子，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孙贼的那句  “大劫之后留的一线生机”，轻轻撞在他心里积压多年的伤痛上。

“大劫和生机么？”

他低声重复，声音发飘，

“大劫已经把我的所有都夺走了，只剩下一身疼得不停的骨头，这一点生机，够干啥？”

孙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清楚，这话不是在抬杠，

只是这孩子苦得太久，早就不信一星半点的光亮能撑住自己。

他放缓语调，没有讲什么宏大的大道理，只是语气平淡的继续说道。

“一点生机，确实没法把你失去的亲人还给你，也消不掉你骨子里经年累月的疼，更不能叫你一下子经脉通畅、百病全消。”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稳稳落在蛋蛋苍白的脸上。

“这点生机的用处，不是一下子抹平劫带给你的所有苦楚。

它只给你一个选择权。”

蛋蛋茫然地眨眨眼，攥着褥子的手指松了一瞬，又重新收紧，

“选择权？”

“对。”

孙贼缓缓点头，

“没有这一线生机的时候，摆在你面前的路只有一条，就是等你耗光了老道友留给你的护命真气，然后等着自己的身子一点点垮下去，最后悄无声息地走。

那时候的你没有别的选择。”

“可现在有了这道生机，你就多出第二条路。”

“而这条路也依旧难走，你要忍受疏通经脉的酸痛，要打坐修行就要承受孤单寂寞，更要日复一日慢慢熬。

唯一不一样的是，你的这条生机是往‘自救’去的。

你在从前的病痛来的时候，只能被动受着，等着旁人渡气来吊着你的性命；

而等你修行以后，你可以学着自己养气，一点点化开淤堵，慢慢握住自己这条命。”

蛋蛋喉头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咽了口唾沫，眼眶微微发潮，

“把握住我自己的这条命么？”

“嗯，这已经是很要紧的一件事了。”

孙贼声音沉而温和，

“大劫拿走了你所有依靠，让你无亲无故，身染顽疾。

虽然这一线生机不能归还你失去的一切，却能让你不再任由命运和病痛随便拿捏。

等你真能引气入体，自养经脉，你就不再是谁的拖累，

也不必日日担心耗干救你的人，到那个时候，

你活着，就是靠着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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