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说不定我哪天就死了～”

谁能想到，一个看上去十一二岁的孩子，会用这般波澜不惊、平平淡淡的语气，说出关乎自己死亡的话。

没有哭喊，没有恐惧，仿佛死亡对他而言，不过是迟早会到来的寻常归宿。

话音落罢，窑洞里陷入一阵沉默。

蛋蛋眼神空洞地望着窑顶，脸上寻不到半分求生的渴望。这么多次在生死边缘打转，再加上道士爷爷离世之后日复一日的病痛折磨，死亡，早已经在他心里成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玄风心头一揪，正要开口宽慰，一旁的孙贼却身子微微坐直，声音沉稳，

“谁说你的病我治不了的？”

蛋蛋闻言，眼珠缓缓转动，转过头看向孙贼，眼底掠过一丝茫然，随即又浮起一抹淡淡的自嘲。他见识过村医束手无策，收容站大夫查不出病根，

就连他的道士爷爷，也只能靠着不停渡气勉强吊着他的性命，始终无法彻底根治他先天淤堵残缺的经脉。

“道士爷爷本事那么大，也只能够靠着真气吊着我的命。”

蛋蛋的嗓音沙沙的，有气无力，

“他都说过，我这身子是天生带来的病根，很难彻底修好。

现在他不在了，没有人再源源不断给我渡气，那股留下来的真气早晚耗干净，我还是要死。”

他说得十分坦然，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板上钉钉的事实。

孙贼并没有立刻反驳他，目光落在少年单薄孱弱的躯体上。

他心里清楚，蛋蛋说的是实情。

道士爷爷遗留下来的那一缕护命真气就像燃着的残烛，烛火摇曳微弱，消耗一分，便少一分，一旦烛火燃尽，这孩子性命便危在旦夕。

可也并非全然没有转机。

孙贼心中自有盘算，他自身便可以出手为蛋蛋续气，就算他忙的时候，也能让戚嫣然过来帮忙渡气，也算是给戚嫣然一个练气的机会了。

更何况此地是太精观，道观之中保存着一套完整的练气传承凝心诀。

而如今蛋蛋留在此处，境况已经全然不同。

“蛋蛋你看！”

孙贼笑着招呼蛋蛋，示意他朝自己这边看。

话音落下，他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弹指的动作，指尖一缕内敛的真气奔涌而出，朝着窑洞的窗纸射去。

“嗤”  的一声轻响，糊着的旧窗户纸上当即多出一个圆圆的小洞，天光顺着孔洞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亮斑。

蛋蛋原本死气沉沉的眼眸猛地瞪大几分，怔怔望着窗纸上那一个窟窿，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惊诧。

孙贼怕他方才身体虚弱看得不够真切，又抬起手掌，对准木桌上那只粗瓷大茶缸，指尖再度轻轻一弹。

缸口还挂着几滴水珠，缸身完好无损，并没有磕碰出裂痕。蛋蛋的目光死死落在粗瓷茶缸上，又抬眼望向孙贼，原本一片死寂的瞳孔，难得泛起一层波动。

他见过道士爷爷运功渡气，那是温热的真气一点点流进自己身体里，可像这样不用触碰，仅凭指尖就把沉甸甸的瓷缸打翻，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孙贼抬了抬下巴，嘴角噙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怎么样，这下看清了。

我这一手本事，比起你的道士爷爷，算不算差？”

蛋蛋嘴唇微微翕动，半晌才挤出微弱的声音，

“很……  很厉害。”

惊叹归惊叹，可心底积压多年的恐惧并没有就此消散。

他望着那只茶缸，很快又垂下长长的睫毛，肩膀微微向内收拢。

“就算你的本事这么强，可给我梳理经脉、接续真气，依旧要持续消耗你的内气。”

蛋蛋的嗓音沙哑低沉，满是挥之不去的忧虑，

“道士爷爷就是长久耗损自己来救我，身体才一日不如一日。

我怕到头来，我又会把你们也拖垮。”

那段破庙之中的惨剧深深烙印在他脑海，只要一想到有人因为自己受到伤害，他便浑身都泛起不安。

孙贼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知道想要打消孩子这份执念，绝非靠一手绝技就能办到。

“我和你的道士爷爷不一样。

如果我没猜错，你的道士爷爷功夫可能没有我厉害，你先别急，我这话并不是贬低他。”

孙贼语气诚恳，没有半分嘲讽的意味，

“你方才也说过，道士爷爷每一回给你渡完气，整个人都会陷入虚弱乏力的状态。

可今天，我也为你渡气疗伤，前后差不多将近两个小时。

蛋蛋，你仔细看看，我现在像是虚弱撑不住的样子吗？”

其实孙贼心底暗自估量过，当年那位邋遢老道的真实修为，恐怕未必会弱于自己。

但眼下他必须把话说得强势一些。

蛋蛋这孩子心中满是绝望，认定凡是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人，都会被自己拖垮耗干，只有展现出足够强大的底气，才能给这个孩子一丝活下去的信心。

蛋蛋闻声，吃力地转动眼珠，认认真真打量起孙贼。

今天孙贼救他的时候，持续不断渡气将近两个小时。

换做道士爷爷，做完这样一番耗费巨大的行功，往往要蜷在角落缓上许久，连说话都有气无力。

可眼前的孙贼，说话声音沉稳，神色从容，站坐之间腰背挺直，看不出半分被掏空气力的疲态，唯有后背衣衫残留着一层淡淡的汗渍，那是行功过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蛋蛋看了许久，小声喃喃，

“你……  看着确实不虚弱。”

“道理就在这里。”

孙贼顺势接话，目光落在炕上的少年身上，语气笃定，

“一来是我比你道士爷爷年轻，精气神本就更足；

二来便是我本事更强，往后还会越练越厉害。

所以你的病，道士爷爷治不好，不代表我就治不好。

甚至说不准，将来你也能练得和我一样厉害。”

这话落下来，窑洞内安静一瞬。

蛋蛋怔怔地望着孙贼，那双长久蒙着灰暗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一点真切的错愕。

他从来不敢幻想自己还能拥有那样的将来。在他的认知里，自己生来就是一副残破的身子，

能苟活一日便算赚一日，练武、练气这种事，是想都不敢去想的奢望。

“我？”

蛋蛋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茫然，下意识指了指自己，

“我经脉先天就是坏的，道士爷爷说我底子烂透了，连活下去都费劲，还能练本事？”

“能啊，只要你肯学，我教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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