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笔录、病情诊断、流转报批的基础材料一一核对签字完毕，几份纸质文件妥善收好。

千万别小看这薄薄的几张纸。若是没有这些手续，孩子留在太精观养病，从制度层面来讲便是不受认可的，

属于非法安置，一旦遇上核查，随时会被强行带走不说，而且还会牵连到太精观。

可有了这一整套签字留档的材料作为依据，再附上危重不宜转运的医学证明，便算是有了合法的了，这个孩子才能名正言顺安心留在此地调养身体。

市里的一行人不再久留窑洞，避免过多人声搅扰少年休养。

孙贼陪着李主任一众公职人员，一路送出道观大门送下山，看着几辆汽车引擎启动，

车轮碾过山间土路，缓缓驶下盘山山道，直到车子的声响彻底消失在山谷之间，

他才转身折返，快步走回太精观后院的窑洞。

窑洞里面安安静静，天光斜斜从窗洞漏进来，落在土炕之上。

少年依旧直直躺着，睁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望着窑顶，脸上是挥之不去的生无可恋，方才一堆人吵吵嚷嚷办理手续，好像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玄风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碗早已放温的小米稀粥，正犹豫要不要试着喂他。

孙贼跨步走进来，看见少年这副模样，拉过一张木凳在炕边坐下，语气尽量放得轻松，带着一点笑意开导他，

“你看吧，我都说你这没什么事的，这不有这么多人还是会选择出手帮你的。”

少年眼珠微微动了动，缓缓偏过头看向孙贼，嘴唇轻轻抿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用沙哑微弱的嗓音低声反驳，

“他们帮我，是看你的面子。

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知道你很厉害，如果没有你，他们才不会管我。”

这个孩子早早被世道狠狠毒打过，小小年纪，早已看透了人情世态。

苦难磨去了他孩童该有的天真烂漫，见过太多冷眼、推诿与不公，很多事情，他心里看得透亮。

孙贼听完，一时竟有些无言。

不得不承认，少年说的并不算错。

今天这一套特事特办的流程，若是换做一个毫无背景的普通人，想要促成这般结果，几乎难于登天。

可他也不愿意让孩子就此认定，世间所有善意，全都依附权势情面。

孙贼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平静地落在少年苍白的脸上，

“你说得有一部分没错。

倘若我没有这点分量，想要促成今天这样的局面，确实会艰难许多。”

他没有刻意否认现实，反倒坦然承认下来，少年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孙贼会直接认可他的说法。

“但面子只是敲开大门的那块砖。”

孙贼话锋一转，继续缓缓说道，

“真正拍板同意担下风险、愿意向上级打报告报批，是李主任还有在场所有人权衡之后做出的抉择。

就算有我的情面摆在那里，他们大可以嘴上答应，背地里依旧死守规矩，不肯冒半点风险。

可他们没有这么做。”

“情面可以让人愿意坐下来听一听你的遭遇，但愿意真正向你伸出手，是他们心里尚存的恻隐。”

少年眨了眨黯淡无光的眼睛，似懂非懂，却依旧没有完全释怀。

多年的经历早已给他套上厚重的心防，不是几句话就能轻易瓦解。

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嘟囔，

“可之前对我好的人，最后都落不到好下场。”

这句话轻飘飘说出来，窑洞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玄风在一旁轻叹，伸手把被褥往上拢了拢，盖住少年露在外头瘦削的肩头，

“过去的伤痛，你可以记在心里，不必强迫自己立刻放下。

只是别拿过往，把往后所有日子全都一并否定。”

旁边的孙贼也开口道，

“我师兄说的没错。说来也惭愧，我们一直忘记自我介绍了。

他是我大师兄玄风道人，我叫孙贼。”

“孙贼？”

少年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丝诧异。

“对，就是你理解里贼娃子的那个孙贼。”

孙贼淡淡一笑，语气听不出半点避讳，

“我师兄，打小就被人遗弃扔在了这道观山门之外，大冬天在山门外冻了半宿，被我师父捡回来就活了下来，可是也因此落下一身根除不去的旧伤。

我这个名字，是我爹给取的，你也能想得出来，当年他心里是有多恨我。

我年少时候的遭遇，和你其实大差不差。说了这么久，我们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听完这番话，少年眼中浮起满满的不可思议。

他先转头望向一旁身着素色道袍、身形偏清瘦的玄风。

很难想象眼前这个温和沉稳的道长，幼年也曾被人抛弃在这冰冷的山门之下，熬过濒死的寒夜。

接着他又看向穿着一身得体衣裳，处事从容，连市里一众公职人员都要卖几分情面的孙贼。

这般看上去有本事、有分量的人，居然会拥有这样一个粗鄙难听的名字，童年竟也同样满是苦楚。

少年眼珠来回在两人身上打转，脸上麻木死寂的神情终于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长久以来，他一直以为，世间只有自己一人背负这般不堪的命运，旁人皆是安稳顺遂。

可眼下摆在眼前的事实告诉他，原来眼前这两个愿意帮自己的人，也曾摔进命运的泥沼里面。

窑洞之中安静片刻，少年嘴唇翕动，迟疑了许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微弱的字，

“我……  我没有大名。

村里的人，都叫我灾星，扫把星。

道士爷爷偶尔会喊我蛋蛋，因为他说我是个倒霉蛋。”

说到  “蛋蛋”  这个称呼的时候，少年紧绷的神情有一丝极淡的松动，那是只有提起道士爷爷时才会流露出来的情绪。

那不是辱骂，是老人疼惜他，半开玩笑叫出来的小名，是他灰暗童年里少有的一点暖意。

玄风闻言心头微微一软，目光柔和地落在少年苍白的面孔上。

孙贼听完，也沉默了一瞬。

“灾星”

“扫把星”，

这些标签死死贴在这孩子身上许多年，唯独  “蛋蛋”，是不带恶意的称呼。

“蛋蛋。”

孙贼轻轻复述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和，没有半点戏谑，

“这是道士爷爷留给你的称呼。

只是‘倒霉蛋’是他心疼你的玩笑，可你不必当真把自己当成倒霉蛋。”

少年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没有说话。

从小到大，听惯的全是旁人嫌恶的呵斥，突然被人平静地念出这个小名，他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玄风往前微微倾身，放缓了声调，

“若是你愿意，往后我们也可以叫你蛋蛋。

等你身子慢慢养好，往后还可以再取一个正经的大名。

名字终究只是代号，定不下你的一辈子。”

蛋蛋侧过脑袋，望向窑洞斑驳的土壁，心底纷乱如麻。

原来玄风道长幼时遭遗弃，孙贼这个成功人士也有那样不堪的名字与往事。

原来这世上不是只有自己被命运狠狠作弄。

可多年的苦难早已筑起厚厚的心墙，这点触动，还不足以驱散刻在骨子里的自我否定。

他心里依旧在隐隐害怕，害怕眼前这两个善待自己的人，到头来，也会落得和道士爷爷、村医一样的结局。

“我可能看不到那一天了，说不定我哪天就死了~”

谁能想到，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孩子嘴里能这么平静的说出来自己要死的话。

“谁说你的病我治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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