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派出所的人刚踏进院子没多久，市局、市福利院、收容遣送站还有市属医疗单位的人尽数到场，呼啦啦来了好几拨人。

按理，处置一名捡拾得来的流浪孩童，本用不着市福利院主任亲自跑一趟深山。

只是孙贼名下运营着民办福利院，本就和民政系统多有业务往来，电话里又讲明孩子身世复杂、生命垂危不宜转运，多重特殊情况叠加，再加上众人也乐意卖孙贼几分情面，主任便亲自随同队伍一同上山。

一行人简单在院中沟通完毕，在孙贼的带领下，轻手轻脚走进窑洞，生怕高声喧哗惊扰到炕上危重的少年。

随行的医护拿出听诊器、简易检查器械，凑到炕边，仔细给少年做现场查体。

窑洞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器械轻微的响动，还有少年依旧微弱起伏的呼吸。

医护一番望闻问切，测过体温、心率之后，眉头越皱越紧。

待医护人员做完现场诊断，孙贼又把野狼嘴荒山拾获少年的经过、孩子先天经脉淤堵体寒缠身，体内残存外来护命真气、严禁长途搬动的情况，原原本本叙述一遍，也简略提及少年坎坷的身世遭遇。

公安当场完成报案笔录，听完全部情况，又看过医护递过来的现场初步诊断记录，市福利院主任脸色凝重，叹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当着屋内众人的面直言道，

“这个孩子的情况特殊，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一个烫手山芋。”

这话一出，窑洞内气氛顿时沉了几分。主任扫过炕上奄奄一息的少年，继续说出难处。

“他的身体底子极差，而且还有先天多种旧疾，普通医院查不出根本病因。

以目前的福利院常规的照料手段，对他收效有限。

最关键他心理创伤极重，自我否定，有严重的厌世倾向。”

他顿了顿，面露为难，

“按规章制度来说，我们市政福利院可以取得这孩子法定监护权。

可若是接回市区院内，就要按制度流程送医院救治。

山路来回颠簸，以他现在的生命体征，回去以后他很可能也撑不过去。

而且按照孙总所言的，我们没有懂推拿调理的人，只能依靠药物治疗，一旦那股残存的护命真气耗光，后果不堪设想。”

主任说到这里，目光不自觉看向一旁的孙贼。

在场不少体制内的人心里都清楚，孙贼会功夫这事，在市里不少领导班子之间早就不是什么秘闻。

尤其他那一手活血化瘀的中医推拿手法，还是早年在民兵训练营的时候传出来的。

当年训练营训练量大，不少人练得浑身筋骨酸痛、腰肌劳损，孙贼出手帮他们推拿放松，一次只收一毛钱，手法却格外见效。

后来这批人转业分配到各个机关单位，年岁渐长，腰颈旧伤时常发作，四处寻访不少中医推拿，效果大多平平。

私下聚会闲聊，总免不了感慨，还是当年孙贼那一手推拿最为解痛，当初花出去那一毛钱，花得实在太值。

不少人心里还暗自盘算，若是有机会，真想再叫孙贼给自己狠狠按上一回。

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孙贼财力都摆在那里，再加上他各种事务缠身，就算愿意出钱登门请他，都未必能约得到他的时间。

也正是因为有这么一层旧事，众人方才明白，为什么孙贼会笃定药物治不好少年内里的损伤  普通医药治得了肉身病痛，却应付不了经脉淤堵、真气耗散这类特殊状况。

市局的一位公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低声接话，

“说实在的，孙先生那套本事我们都有所耳闻，可那终究是个人手艺，我们福利院、医院的工作人员学不来，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上面。

总不能把整个孩子的性命，押在旁人抽空过来推拿调理上。”

收容遣送站的工作人员也跟着点头，

“这话不假。孩子要是带回城里，日常照料要靠院内工作人员，不可能时时刻刻麻烦孙先生跑前跑后。

“而且你也说了，他之前就从其他站里逃走过一次，他的心理状态极不稳定，如果再送回站内，恐怕还会出现逃跑的状况。”

众人再度陷入两难。

接回城里，风险高悬；

直接安置道观，政策关卡又横在眼前，不符合规矩。

炕上的少年半睁着眼，静静听着屋内众人交谈。

“生命体征不稳”“后果不堪设想”  这类词句落入耳中，再加上先前  “烫手山芋”  的评价，本就灰暗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被褥之下，他瘦削的手指悄悄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心里默默想着，果然，自己无论到哪里，都只会给所有人平添一堆麻烦。

玄风敏锐察觉到少年身体细微的紧绷，隔着薄被，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无声安抚。

所有人的视线，又一次尽数落在孙贼身上，等着他拿出可行的解决办法。

孙贼见其余人都缄默不语，略一沉吟，缓缓开口。

“李主任，你看这样行不行。

由咱们市收容遣送站走完相应的流转手续，把孩子转到我的福利院去寄养。

只是他眼下身体状况实在经不起半点挪动，我想拜托我的师兄玄风，先在这太精观里面照护医治他，你看这个方案是否可行。”

话音落下，窑洞之中安静一瞬。

李主任眉头微蹙，仔细掂量这套方案的利弊。

手续层面，由公办收容遣送站流转至孙贼的民办福利院，是政策允许的渠道，纸面流程能够走通。

棘手之处在于，登记的寄养照料地点理应是福利院院内，可实际人却要留在深山的道观。

“手续流转到你那边，这一条是说得过去的。”

李主任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审慎，

“但有一个绕不开的关键点，档案登记的照料场所是你的福利院，人却长期安置在道观，属于实际居住地和报备地点不一致。

上面如果日后督查检查，我们这边要能够说得过去。”

一旁市局的公安也补充道，

“还有回访、核查的问题。

山里路途遥远，不能因为人放在道观，就脱离监管。必须要定下明确的回访周期，我们或者福利院要能够随时上山查看孩子状态。”

孙贼早已经考虑过这些问题，从容应答，

“这点我可以保证。

所有书面材料如实备注患儿危重、不宜转运，附上今天医护出具的现场诊断证明作为依据。

每半个月，福利院可以安排人员上山回访，记录孩子身体、精神情况，全部归档留存。

但凡身体条件稍有好转，只要医生评估允许移动，第一时间就接回我的福利院。

而且在这之前，他的所有医治照护由我这边福利院承担全部费用和责任。”

玄风在一旁适时开口，

“我也会专心在此照料，用汤药调理都不会间断，孩子的日常情况，

也会整理简单记录，每回回访的时候可供查阅。”

炕上的少年躺在被褥之间，听着这些关于流转、转接、安置的对话。

他似懂非懂，只明白自己暂时不会被强行拉下山。

可  “麻烦”“风险”  这些词语反复萦绕耳边，心底那一份  “自己是累赘”  的念头依旧没有消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眼神黯淡，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欢喜，只有一片麻木。

李主任和身旁几名工作人员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权衡再三，终于点了点头。

“行。

既然孙先生愿意担起这份责任，又有现场医学证明作为支撑，我们就按这个方向向上报批。

但是丑话一定要说在前，一旦孩子出现病情恶化，或是身体达到可以转运的条件，必须立刻调整安置地点，不能一直就这样悬在道观。

所有笔录、诊断、流转协议，今天我们就在这里，现场把基础部分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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