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天子诏曰：

    古人以社为五土之神，稷为五谷之神。山川社稷，不可不祭。

    今有神机营士兵冯铁山，忠君报国，壮烈牺牲，当封为神。

    特封兴安岭铁山之神，子孙永为祭祀。

    神其鉴之，尚飨！”

    一道道圣旨发出，身为烈士后裔的冯大柱，得到了父亲被册封为铁山之神的旨意。

    这让他心中既激动又茫然，不知怎么回事儿？

    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父亲竟然突然成了神。

    想想传说中的神灵，再想想自己父亲的样子，他实在把两者联系不起来。

    懵懵懂懂，冯大柱嗫嚅着询问传旨的官员道：

    “铁山在哪？”

    “俺爹咋成了铁山之神？”

    冯家其他人也是同样，对此实在不敢相信。

    前来宣旨的太常寺官员，态度很是和蔼。

    别看眼前的人没官职，以后却是神裔。

    根据规定，凡是被册封为正神的神裔家族，都能选派人员参加祭司培训。

    只要培训通过，庙宇就优先交给他们管理。

    如果冯家每一代都有祭司成为教士，以后就可以说是士人家族。

    这虽然比不上贵族尊贵，却也是稳定的世业。能够吃上皇粮、纳入社保体系。

    朝廷许多官员，都在谋求封神，他们也是相关礼法的积极制定者。

    他向冯大柱道：

    “铁山在哪还没定，只是限制在兴安岭。”

    “你不是选择去金宁的卫所吗？那边地广人稀，只要祖上有烈士，到那边都能封神。”

    “你父亲被封为山神，可以在卫所附近选一座山，作为铁山之神的神域，建立山神庙祭祀。”

    “所辖神域内的宗教人员和设施，都由山神庙管理。”

    冯大柱听得还不明白，问道：

    “什么宗教人员和设施，去管和尚道士，还有他们的庙宇？”

    这位太常寺官员解释道：

    “不仅能管和尚道士，凡是和神有关的都能管，而且有些必须管。”

    “如果有人胡乱建庙宇，需要山神庙摧毁。”

    “有人装神弄鬼愚弄民众，也需要山神庙管。”

    “还有，山神庙属于城隍司，负责接引辖区内的鬼魂。”

    “所以送死往生必须经过山神庙，墓地也归山神庙管理。”

    说着，他颇有些暧昧地笑了笑，因为这是很多庙宇的创收方式。

    在皇帝把丧葬事务交给城隍司后，城隍司下属庙宇靠着这个业务没少挣钱。

    有的还讲究吃相，有的则做得比较过份，惹来不少埋怨。

    像是从泉州府赶到东宁府的俞家，在东宁岛就做得比较火。他们敛财实在不知收敛，得罪了东宁五卫很多人。

    太子卫率府接收东宁五卫、了解这些事情后，已经向皇帝提议再次转封俞大猷，把俞家从东宁赶出去。

    这件事让海军提督俞咨皋颇是灰头土脸，甚至被弹劾不尊重太子，惹来很大风波。

    但是不管怎么说，朝廷是不会放弃这一块的，祖上被封神的神裔家族也不愿意。城隍司靠着执掌丧葬，已经在大明宗教界站稳脚跟。

    先前散落在各地的城隍庙、土地庙、山神庙等庙宇，被城隍司整合后，已经成为一支不可忽视的势力。

    冯大柱是不知这些的，他还要继续追问，这位太常寺官员已经道：

    “想做祭司去培训，要尽快点。”

    “前往金宁的人员已经就要出发了，你要是去得早，可以为你父亲选一座大山头。”

    “如果有好地方可以开垦，你还可以选为世业田，给山神庙选庙产。”

    叮嘱几句之后，离开冯大柱家，去下一家宣旨。

——

    冯大柱一头雾水，不知要怎么对待这份旨意。

    但是却有人知道，在外面听到旨意的王百户道：

    “大柱，恭喜啊！你爹现在都成神了！”

    “你们家现在有神保佑，将来一定能兴旺下去。”

    看着圣旨很是艳羡，甚至有些眼热。

    他作为世袭百户，祖上自然是有烈士的。

    但是京城的神位竞争大，百户在京城又实在不起眼，他的祖上只能在英烈祠有个牌位。

    哪像冯大柱的父亲，因为冯家要迁往金宁，可以直接成为山神。

    想到冯铁山那个老实怕事、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窝囊汉，竟然因为在战场上死了就能成神，他心中羡慕嫉妒，却又不得不好好对待——

    不管怎么说，圣旨都下来了。只要冯家以后不犯大错被皇帝褫夺神位，冯铁山就是铁山之神。

    他向懵懂无知的冯大柱道：

    “山神庙是城隍司的下属，按地域归上面的城隍管。”

    “你们金宁的省城隍可了不得，皇上请了岳爷爷去担任。”

    “岳爷爷一生志向，就是直抵黄龙府、与诸君痛饮。”

    “现在金国祖地被大明平定了，他被皇上邀请兼任金宁都护府城隍，是省城隍一级。”

    冯大柱别的不知道，但是岳爷爷是谁，他当然是知道的。

    想到自己父亲竟然成了岳飞麾下的神灵，他瞪大眼睛问道：

    “你是说俺爹的上司是岳爷爷？”

    “俺也能见到他吗？”

    王百户听得唬了一跳，生怕冯大柱没见到岳飞会怪自己，他向这个傻小子道：

    “你爹能够见到，但你就不行了。”

    “俗话说‘阴阳两隔，人神两分’，颛顼帝绝地天通之后，就只有天子才能沟通神灵。”

    “这句话还写入了礼法，没有天子认可的神谕都是假的，就是皇上担心有人愚民。”

    说了一下近期京城热议的礼法条文，还专门翻出报纸上的讨论给冯大柱看。

    这几句被皇帝特意加在礼法第一条的条文，引来很多讨论。

    尤其是佛道二教，奉命编撰的《洪荒演义》大纲，就有颛顼帝绝地天通的故事。在报纸上发表之后，人们更明白了这一条的深意——

    皇帝此举，是确立了他是人神一体、人和神之间唯一沟通者的地位。

    不经过天子，神仙的神谕根本就传不下来。

    所以民间打着神谕、预言旗号的宗教，都被定为邪教，遭到朝廷打击。

    王百户断不敢说冯大柱能够见到岳飞，除非他死了去阴间。

    冯大柱不知道这件事干系这么大，听到自己不能见到岳爷爷，顿时一阵失望。

    王百户担心他继续问鬼神的事情，转移话题道：

    “贤侄，朝廷这次册封的神灵多，山神庙你要自己建。”

    “王叔这里还有些余钱，可以帮你建庙宇。”

    冯大柱听到后顿时极为警惕，因为他不认为王百户会如此好心。

    这位富峪卫世袭百户虽然没有大恶，却从不是大方的人。

    他帮自己建庙，一定是有所图。

    只是，看着家里的状况，还有父亲被封神后急需建庙宇。冯大柱最终没有拒绝，询问道：

    “王叔，你帮我建庙，应该是有所图吧？”

    “有什么话就直说，我还要去城隍司培训。”

    王百户心里暗骂穷小子对钱敏感，面上却堆笑道：

    “你爹封的是山神，只要你执掌山神庙，就能成为山长，负责山上的生态保护。”

    “生态是什么你不知道吧？就是生物的生存状态，什么林木、草地、猎物，还有山里的河流水源等等，全都归这个。”

    “如果有人要去你的山里伐木、打猎、捕鱼，都得给你交钱，用作生态保护经费。”

    “这可是靠山吃山，源源不断的钱。除了山里的矿，其它东西你随便采。”

    冯大柱听得呼吸有些急促，认识到父亲的神域虽然算不上自己的封地，却和封地相差不远。

    一座山里有多少飞禽走兽鱼类，就是靠打猎捕鱼，冯家都能富起来。

    更别说山上那么多林木，砍伐了都能卖钱。

    就是那个生态保护让他实在不解，需要问个明白：

    “生态保护经费是什么？”

    “收了要不要交上去？”

    王百户道：

    “不用上交，但是如果出了大问题，需要你自己掏钱。”

    “如果山里发生山火，林木什么的都被烧了，你得自己掏钱把树种起来。”

    “还有如果有人伐木后没有按规定补种，你却没有发现，那也得用生态保护经费种上去。”

    “尤其是山上的河流，如果水源断了或者浑浊了，你得种水源涵养林。”

    “反正主要就是种树，这是山神庙的责任。”

    冯大柱点了点头，感觉不是啥大问题。

    冯家要靠山吃山，就不能把树都砍了。他们可是一直要在那边的，不能竭泽而渔。

    想到砍树，他有些明白了王百户的目的，询问道：

    “王叔，你是想去铁山伐木，把木材给运回来？”

    “这有不是什么大事，可以直接说嘛！”

    认为让王百户去伐木换取帮忙建庙，对自己非常划算。

    王百户听得一怔，没料到冯大柱这么想。

    现在木材价格上涨是不假，但是兴安岭在金宁内陆，伐出的木材也运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去那里伐木，靠河、靠海的江陵公国不是更方便？

    不过冯大柱如此想，正好可掩盖他的目的。他装作被发现意图，憨笑道：

    “贤侄看出来啦！”

    “现在京城大兴土木，还要大造舰船。”

    “如果你能选个林木茂盛的山头，正好能砍伐木材卖钱。”

    “放心，该交的生态保护费王叔不会少，还会帮你建山神庙、给山神庙捐善款。”

    “你在那需要什么也不用担心，王叔会在京城买了运过去，在你的山脚村镇里开个杂货店。”

    向冯大柱许诺，一定帮他把庙建起来。

    冯大柱高兴得哈哈大笑，差点就和王百户把伐木合同签下来。

    只是铁山在哪还没定，他也不知道伐木归哪个衙门管，最终只达成口头协议，一起去金宁选山。

    王百户走了之后，他才“呸”了一声，向母亲道：

    “娘，我去城隍司了。”

    “你赶紧收拾东西，过几日我就去金宁选山。”

    冯母询问他道：

    “不等你王叔啦？”

    “刚才不是说好了？”

    冯大柱骂了一声，说道：

    “那老东西没有一句实话，还想谋夺咱家的山。”

    “什么伐木都是假的，他就是想做山货生意。”

    “你想想，辽东参是什么价，一颗参顶多少木材？”

    这是他听到王百户最后的话想明白的，相比木材来说，人参、皮毛等山货，才是更有价值的东西。

    而且重量也轻，方便从山里运出来。

    决定去金宁选世业田的他，这段时间一直在打探金宁的消息。

    什么人参、东珠，都曾被他关注。

    本来他想在金宁安定后就寻这些，如今父亲被封山神，他顿时决定选个可能有人参的山头，一寸一寸寻参。

    王百户以为他不知，那是打错了算盘。

    很快，冯大柱便和其他烈士后裔一起，在城隍司培训后，明白了自己的权力和责任。

    他们成为祭司后，需要负责的事情不少，权力同样也不小。而且因为东北缺少人口的现状，他可以兼做军中祭司，同样算作服役。

    冯大柱因此保留了卫所世袭军士身份，打算将来多生几个儿子，分别继承军士和祭司。

    他和那些去金宁的人一起搭上船只，直接坐船过去。

    王百户再去寻的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先行去了。顿时气得跺脚，觉得错过了一个发财的机会。

    本来他想派人跟着冯大柱去收山货的，靠着忽悠傻小子立足，把商路给建起来。

    如今错过这次，东北的山货市场很快就会被当地贵族和卫所世官瓜分。他这个京城的世官，不可能有机会挤进去。

    一时间，他甚至起了迁去东北卫所的心思，甚至在东北选择地方分封，让祖先同样成神。

    但是在流露出这个想法后，他的家人、亲戚却纷纷反对。

    东北现在有什么？遍地都是蛮夷。冯家一贫如洗可以拿命去拼，他们王家可不愿意。

    好不容易留在京城，可不能迁去外地。

    最终，王百户还是留在了京城，继续在卫所做事。

    不过他的心里却不时想到冯大柱，还有那些迁往海外塞外的熟人——

    相比京城这一眼能看到头的生活，他有时更羡慕那些人。

    在朝廷政策的不断鼓励下，很多不安于现状的人，开始放眼向外。(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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