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三刻，飞鸟京西门外，营帐连绵，旌旗猎猎。

周超骑着一匹枣骝马，飞驰到中军大帐前，翻身下马.

他把缰绳往亲卫手里一丢，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帐。

帐内，庞孝泰正坐在一张简易胡床上，翻看着飞鸟京的舆图。

案角搁着一张咬了两口的面饼，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浮着几片蔫巴巴的茶叶。

“大将军！”

周超抱拳行礼，恭敬道：

“末将方才带人在北面的山道上，截获了一支粮队。”

庞孝泰“嗯”了一声，眼皮都没抬，手指依旧在舆图上缓缓移动，随口问道：

“收获多少？”

“糙米二百石出头，干鱼三百多斤，还有十几车萝卜白菜。”

周超咧嘴一笑，伸手比划了一下。

“那帮倭人赶着牛车，慢吞吞的，末将带人从侧面山坳里杀出来，他们连车都没来得及掉头，就全跪了。”

“一共六十七人，末将已经命人将他们捆了，送去了营后的栅栏里。”

庞孝泰这才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淡淡道：

“命人看紧些，若是有人不安分，就地格杀，不必请示。”

“喏。”

周超应得干脆利落，随后却站在原地没动，似是有话要说。

庞孝泰挑眉看他：

“还有事？”

周超凑前半步，压低嗓门：

“大将军，末将听闻，城中守将已经许久没有派人偷溜出城了，说不定今晚会有大动作。”

他双手合十，做苍蝇搓手状，嘿嘿一笑。

“还请大将军看在小的兢兢业业，搞来了不少粮草的份上，调小的去城北大营，负责夜间巡视。”

庞孝泰闻言，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斜了一眼脸上写满“我太想立功了”的周超，慢慢悠悠地说道：

“调你去城北大营，也不是不可以……”

周超大喜过望，连连躬身，欣喜道：

“多谢大将军，多谢大将军。”

“别急着谢。”庞孝泰抬了抬手，没好气地说道：

“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今晚要是在你眼皮子底下走漏了一个敌人，本将饶不了你。”

周超闻言，胸脯一挺，声音洪亮：

“大将军放心！小的绝不给您丢脸！”

庞孝泰摆了摆手：

“去吧。到了城北大营，先去找玄统领报到，听他的调遣。”

“喏！”

周超干脆利落地行了个军礼，转身掀帘而出，脚步比进来时轻快了不少。

庞孝泰望着晃动的帐帘，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臭小子……”

……

酉时初刻，残阳如血，仿佛将整座苏我府笼罩在一片血色当中。

苏我府正堂，烛火摇曳。

苏我麻吕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猪，绕着长案来回转圈。

他的甲胄没脱，铁片随着他急促的脚步哗啦哗啦响。

两只小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腮帮子上的横肉一抽一抽地跳。

“啪——！”

他一脚踹翻了长案，骂骂咧咧地说道：

“废物！一群废物！”

天亮之后，诸事不顺。

随着那道檄文在飞鸟京传开，仿佛所有人都在与他作对，与苏我氏作对。

今早，他听从了首席幕僚杨召的建议，从府中挑选了一名精通大唐雅言的幕僚，命他带着五名精干家臣，携了两箱金银，打着“倭国使节”的旗号，出使唐营。

结果刚出城门百十步，唐军阵中连个问话的都没有，直接一阵乱箭，把人连马射成了刺猬。

听到消息时，他整个人都懵了。

大唐不是礼仪之邦吗？

他们不是有句老话——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吗？

怎么到了他这儿，全都变了？！

有那么一瞬间，苏我麻吕甚至怀疑，城外来的，不是唐军，而是一群披着铁甲的虾夷人。

这还不算完。

他这一天下来，派出了不下十拨死士，倾尽了苏我氏的所有优良战马，自北城门而出，去北面诸国求援。

结果呢？

每每在他以为府中死士已经冲出唐军的包围圈时，都会有几具尸体被唐军拖到营门前，挂在营门外面的桅杆上，远远望去像一串风干的咸鱼。

消息传回城里，军中士气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好几个千夫长跑来问：

“唐军到底有多少兵马？”

“这仗还能不能打？”

都被苏我麻吕连骂带打，轰了出去。

可骂归骂，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军心这东西，一旦散了，骂是骂不回来的。

更要命的是，城中的流言。

每一条都对苏我氏充满了浓浓的恶意。

这些流言如今越传越离谱，越传越广，甚至连苏我府上的仆役和城头上的守军，都在私底下咬耳朵。

苏我麻吕下令军中严禁议论，违者斩。

可禁得住嘴，禁不住心。

他自己心里明镜似的——再这么下去，人心就彻底散了。

甚至，不用唐军发难，那些看似“忠心耿耿”的家将都有可能反水。

“杨殿呢？！”

他猛地停住脚步，朝门口吼道：

“杨殿回来没有？！”

守在门口的家臣缩着脖子答道：

“回总管，杨殿尚未回府——”

“还不快去找！”

“是。”

“废物！”苏我麻吕骂了一声，随手抄起茶壶就要摔，可手举到半空又硬生生停住。

这把茶壶是苏我虾夷从大唐商队手中，花重金买回来的越窑青瓷。

他到底没舍得，咬着牙放回案上。

恰在此时，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我麻吕抬眼望去，便见——

杨召快步走了进来，儒衫的下摆沾着泥点，额角挂着薄汗。

苏我麻吕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杨殿！府外现在什么情况？那些流言，查清楚了没有？”

杨召点了点头，压低声音道：

“次郎，查到了。那些流言最早是从宫里传出来的。”

苏我麻吕的脸色从涨红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近乎发紫的暗色。

他猛地一拳砸在案面上，茶壶盖“啪”地跳起来，滚到地上摔碎了。

“田村！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当初若不是兄长在朝堂上一力主张，就凭你这个窝囊废，能登上天皇之位？！”

“兄长扶你上位，给你体面，供你吃穿，现在倒好，你竟然想拿我全族的性命去讨好唐人！”

“你真该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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