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臣御食子微微一怔，随即将田村皇子的分析仔细琢磨了一下，忽然觉得很有道理。

大唐若是想要开疆拓土，大可以向富饶的西域扩张，完全没有必要跨海远征，攻打土地贫瘠、百姓穷困的倭岛。

这根本说不通。

即便天可汗一意孤行，大唐的臣子们也不会同意。

他沉吟片刻，抬头望向田村皇子，郑重道：

“臣愿为陛下分忧，出使唐营。”

“只是，”他话锋一转，担忧道：

“唐人若是不肯见臣，又当如何？”

“呵，”田村皇子轻笑一声，挥手道：

“那不是更好！”

“他们若是不见你，就意味着朕的猜测没有错，他们只想要苏我氏。”

中臣御食子闻言，又是一愣，但很快就明白了田村皇子的意思。

他深吸一口气，躬身道：

“臣明白了，这就回去准备。”

田村皇子缓缓起身，欠身回礼，和颜悦色道：

“有劳神官了。”

中臣御食子起身告退，刚走两步，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守在殿外的老太监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惊呼道：

“陛下——！大事不好了——！”

田村皇子眉头一皱，忍不住大声训斥：

“慌什么？！”

老太监喘了两口气，这才结结巴巴地禀道：

“老奴刚刚收到密报，半个时辰前苏我麻吕派了一名幕僚和数名家臣携重金出城，试图与唐军将领谈判。结果——！”

“结果怎样？”田村皇子追问道。

老太监咽了咽口水，语气艰涩道：

“结果那队人刚出城门没多远，唐军阵中便射出一阵乱箭，把他们全给射杀了！”

“一个活口都没留！”

殿中骤然一静。

田村皇子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茶汤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中臣御食子站在殿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整个人都愣住了。

老太监喘匀了气，继续道：

“射杀使者之后，唐军又在城外喊话，他们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谈判。”

“大和国要么在三日之内把苏我氏全族绑了送出去；要么就等着开战。”

“没有第三个选择。”

田村皇子缓缓放下茶盏，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

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畅快。

“哈哈哈——！”

老太监和中臣御食子面面相觑，背脊发凉。

“好！好得很！”

田村皇子一拍桌案，站起身来，负手在殿中走了两步，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果然如朕所料！大唐此来，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

“他们压根没打算跟咱们谈，他们要的就是苏我氏全族的性命。”

他转过身，望向中臣御食子，眼中精光暴射：

“神官，你听到了吧？！唐军围而不攻，就是在等，等咱们把苏我氏绑了送出去！”

中臣御食子咽了口唾沫，迟疑道：

“陛下，唐军此举，会不会是故意逼咱们跟苏我氏自相残杀？”

“当然是故意的！”田村皇子回答得干脆利落。

“可那又如何？唐军想要苏我氏死，朕也想要苏我氏死。”

“两边目的一致，手段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指着对面的空位，缓声道：

“行了。神官，你暂时就别去唐营了。”

“咱们好好商量一番，接下来该——”

恰在此时，殿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田村皇子眉头一皱，瞥了老太监一眼。

老太监立即会意，转身离去。

不多时，他便回来一则消息。

“启禀陛下，北城门守将物部次郎殿外求见。”

田村皇子闻言，微微一怔，喃喃自语道：

“他不在南城门领兵，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他略作沉吟，朝老太监挥了挥手。

“宣他进殿。”

“是。”老太监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不多时便带着一名身披皮甲的武将走了进来。

物部次郎三步并作两步行至殿前，双膝跪地，颤声道：

“末将有负陛下所托，前来请罪。”

田村皇子心中一紧，沉声问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物部次郎抬起头来，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满是愤懑，咬牙切齿道：

“陛下！苏我麻吕那个逆贼，撤了末将的职！”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以末将‘守城不力’为由，收了末将的兵符，换上了他苏我家豢养的家将！”

“而且，末将进宫前还听闻，东、南、西三门的守将也都上了苏我氏的人！”

“砰——！”

田村皇子猛地一拳砸在长案上，豁然起身，怒声道：

“反了——！反了——！”

“如今唐军兵临城下，四门守将，他说换就换，连个招呼都不打，他眼里还有朕吗？！”

中臣御食子等人看着双目赤红的田村皇子，一个个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田村皇子压下心中翻涌的杀意，缓缓坐回案后，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忽然道：

“神官。”

中臣御食子连忙上前一步：

“臣在。”

田村皇子抬眼望向中臣御食子，沉声道：

“你立刻出宫，以你中臣氏的名义，给大伴氏、物部氏、阿倍氏、纪氏这四家家主传信。”

“约他们在今夜戌时三刻，到你府上做客，商讨自保之策。”

中臣御食子微微一怔，随即面露难色：

“陛下，这是不是太急了些，万一，被苏我麻吕知晓——”

“朕不想等了。”田村皇子抬手打断了中臣御食子的话，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今晚。”

中臣御食子见田村皇子态度坚决，只能答应下来。

之后二人又商量了一下晚上会面的诸多细节，中臣御食子这才起身告退。

待到中臣御食子离开后，殿内便只剩下了田村皇子和物部次郎。

田村皇子沉默了片刻，这才望向物部次郎，缓缓道：

“次郎，朕能相信你吗？”

物部次郎立即双膝跪地，大声道：

“愿为天皇陛下尽忠！”

田村皇子满意地点了点头，招手道：

“附耳过来。”

物部次郎膝行上前，附耳聆听。

下一秒，他的瞳孔骤缩，眸中先闪过一抹犹豫与挣扎，但很快便被浓到化不开的欲望和狂热所取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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