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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福润德


翌日清晨,云龙山脚下的马球场已经热闹起来。

这片球场是当年张建封建的,黄土夯得结结实实,四角插着红旗,看台是用青石垒的,虽不及长安曲江池畔的气派,却自有一番粗犷豪迈。

“五娘,你这身板还跟从前一样!”张蕴仪上下打量刘绰,啧啧称赞,“生了三个孩子还能这样,你倒是说说,有什么秘诀?”

“少睡觉,多操心。”刘绰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你试试?”

“那还是算了吧。”张蕴仪也翻身上马,叹了口气,“家里那两个皮猴已经够让我操心的了。”

两人说笑间,关盼盼从一辆青帷小车上走了下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的骑装,腰间系着一条浅碧色的丝绦,头上只用一根银簪绾着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刘绰看见她,眼睛一亮。

“关娘子这身打扮,倒比昨日鲜亮了许多。”

关盼盼微微红了脸,低声道:“妾身多年不曾骑马了,怕拖累郡主。”

“怕什么?”张蕴仪策马过来,爽朗一笑,“当年你陪着我阿耶打马球的时候,我可是在场边看过的。你那球技,比五娘都不差。”

关盼盼的脸更红了。

是啊,张愔教她骑马,教她打马球,说她的身段灵活,学什么都快。

那些日子,如今想来,像是上辈子的事。

“五姐姐。”一个清朗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绰回过头,看见刘垚牵着两匹马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束着革带,面容清秀,眉目间与刘绰有三分相似。虽才十四岁,身量却已经拔得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条的青竹。

刘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又有几分满意。

这几年五房只有刘冬一家留在彭城,外头对刘家的猜测不少。

如今她带着刘垚在马球场上亮相,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刘氏五房很和睦,轮不到外人嚼舌根。

“今日你跟关娘子一队,可别拖了她的后腿。”刘绰朝刘垚扬了扬下巴,“上马,先舒展舒展筋骨。”

刘垚留下一匹马后,利落地翻身上马热身去了。

对面,几个穿着圆领袍的军中将校也骑着马过来了。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身材魁梧,膀大腰圆,骑在一匹枣红马上,威风凛凛。

“郡主!”他在马上抱拳,嗓门大得像打雷,“末将周大庆,当年教过郡主打马球的!郡主可还记得?”

刘绰笑着回礼:“周师父,多年不见,您还是这般精神!”

周大庆哈哈一笑,目光在刘绰身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张蕴仪和关盼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十四娘,自打你嫁人,咱们也是好久不见了。这位——”他的目光落在关盼盼身上,顿了一下,认出来了,“是关娘子?”

“周将军。”关盼盼微微颔首。

周大庆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是跟着张愔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自然知道关盼盼是谁,也知道张愔生前有多喜欢她。

如今张愔走了,那些年轻漂亮的妾室大多散去,关盼盼还守在这徐州地面上,他心里其实是佩服的。

“关娘子少说得有三年不骑马了吧?”周大庆的语气放柔了些,“今日可要当心些,别伤了身子。”

“多谢周将军关心。”关盼盼点了点头。

很快,双方分好队伍,刘绰和张蕴仪是夫妻档商场,关盼盼、刘垚一队,对面是周大庆带着另外两个将校和他们的家眷。

哨声一响,马球开场。

刘绰和张蕴仪虽多年不见,却配合默契,几番传递便将球送到了对方门前。

周大庆却不慌不忙,策马拦在刘绰面前,球杖一伸,竟将那球截了下来。

“就知道你们两个还是会从边路进攻。”

刘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马球是军中将士最爱的游戏,平日里操练辛苦,难得有这样放松的时候。几个将校越打越起劲,球杖挥舞得呼呼生风,马匹在场地上奔腾,扬起一片黄尘。

关盼盼的球技并不凌厉,胜在灵巧,每次截球都恰到好处,传球也精准,几次都给刘垚创造出极好的机会。

刘垚虽然年纪小,却不怯场,球到了脚下便打,准头越来越好。最后一球,他竟从一个将校的球杖下抢过球来,一杆远射,球应声入网。

“好!”这回是刘绰带头叫好。

场边的看台上,几个军中将校的家眷也鼓起掌来。

“这是刘家的六郎?”有人悄声问。

“可不就是?听说一直在彭城读书,也不见怎么出来应酬。今日一看,倒是个好苗子。”

“人家姐姐是镇国郡主,还愁没有前程?”

“就是,都说四房定是在长安得罪了大房一家,这才被赶回彭城。郡主今日带他出来,组足见姐弟之间的情谊。”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刘绰却看见看台边上,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正朝张蕴仪招手。

那是张家的人。

一场比赛结束,张蕴仪策马过去,那小厮凑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刘绰过去的时候,她咬着牙,“如你所料,今日我不在家,六叔果然去了李愿府上。”

刘绰的眉头舒展开来,“咱们也该歇歇了。”

她朝关盼盼招了招手,笑道:“关娘子,今日就打到这儿吧。咱们去酒楼瞧瞧,开业在即,总得看看准备得怎么样了。”

关盼盼久不活动是真的累了,从善如流地点了点头。

刘绰又转向场中还在酣战的将校们,高声喊道:“诸位尽兴!待会儿酒楼见,诸位一定要来!”

周大庆在马上抱拳:“郡主放心,末将一定到!”

刘绰、张蕴仪、关盼盼三人换了衣裳,乘马车往城里去。

马车在彭城东市停下。

这是一条热闹的街市,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杂货的,应有尽有。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见这辆青帷马车,又看见车旁骑马跟着的带刀侍卫,纷纷避让,又忍不住偷眼打量。

刘绰从车上下来,抬头看了看面前这座三层高的酒楼。

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福润德。

“福润德。”张蕴仪也下了车,念了一遍这名字,皱了皱眉,“这名字倒是有趣,不像酒楼……五娘你是怎么想到的?”

刘绰笑了笑,“灵感还是你给我的呢。”

Friend的谐音梗,这世上除了她大概只有顾若兰懂。

关盼盼也下了车,抬头看着那三个字,目光微微闪动。

“郡主这名字,取得好。”她说。

“好在哪儿?”张蕴仪转头问她。

“福、润、德。”关盼盼轻轻念道,“福泽苍生,润物无声,德被天下。”

张蕴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错,这三个字像五娘,够开阔,比什么‘醉仙楼’、‘望月阁’强多了。”

刘绰看了关盼盼一眼,嘴角微微翘起。

感谢大美人的顶级理解。

酒楼前门还在整修,一楼的大厅里桌椅都已就位,几个工匠正在墙上描画着山水图案。

二楼的雅间早就收拾出来了,推开窗,能看见半条街的景致。

刘绰带着几个人径直上了三楼。

三楼是一个开阔的大厅,四面都有窗户,光线极好。大厅的正中央搭着一座小小的舞台,舞台后面是一道绣着牡丹的屏风。

几个乐伎正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琵琶、箜篌、笙、笛,显然是在排练。

关盼盼一进门,目光就落在了那些乐伎身上。

“关娘子。”刘绰走到舞台边,回过头看着她,“他们往后就交给你调教了。”

关盼盼怔了怔,随即走上前去。

那几个乐伎已经听说会有新的教习来指导她们,此刻见了关盼盼,纷纷行礼。

关盼盼拿起一把琵琶,试了试音,指尖轻轻拨动琴弦,一段流水般的乐曲便从她指间流淌出来。

几个乐伎听得眼睛都直了。

“好……好厉害。”一个抱着箜篌的小姑娘忍不住赞叹。

关盼盼放下琵琶,转头看向刘绰,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刘绰点了点头:“关娘子,往后这酒楼里的歌舞,就按你的意思来。你觉得该怎么排,就怎么排。”

关盼盼的眼眶微微一红,却忍住了,只是深深地点了点头。

这位明慧郡主似乎从不觉得乐人们从的是贱业。

张蕴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

“关娘子,五娘这个人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比谁都软。”

“我哪里冷冰冰的?”刘绰嗔了她一眼。

“你自己不知道罢了。”张蕴仪笑道,“当年,那些小娘子们都怕你,说你不好亲近。”

两人正说着话,楼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红果气喘吁吁地跑上来,“郡主!人来了!”

来得这么快?

“在哪儿?”刘绰的眉头微微一动。

“楼下,刚进门。”红果说,“……带了不少人。”

刘绰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酒楼门口停着十几匹马,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紫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着铠甲的亲卫,个个腰佩横刀,气势凛然。

李愿。

刘绰转身看向关盼盼。

“关娘子,怕不怕?”

关盼盼深吸一口气:“妾身不怕。”

“好。”刘绰笑了笑,“那咱们就会会他。”

李愿站在一楼大厅里,背着手,仰头看着墙上那幅还没完工的山水画。

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魁梧,面容方正,一双眼睛不大,却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刘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张蕴仪、关盼盼和玉姐儿。

李愿的目光在刘绰身上停了一瞬,随即抱拳笑道:“郡主好雅兴,这是新开了一家酒楼?不知哪天开张,李某定来捧场。”

刘绰也笑了,笑容得体而疏离:“节帅好灵通的消息。我这才刚坐下,您就来了。”

李愿哈哈一笑,目光越过刘绰,落在她身后的关盼盼身上。

“关娘子也来了。”他的声音很随意,仿佛只是在寒暄,“正好,上次在燕子楼听你弹了一曲琵琶,一直念念不忘。今日既然碰上了,不如再弹一曲,让我过过耳瘾?”

关盼盼垂下眼,没有接话。

刘绰侧身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关盼盼面前。

“李节度。”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笑意却不及眼底,“今日我是带着友人来酒楼试菜的,而关娘子是我请来的教习,怕是不方便。”

李愿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着刘绰,目光里闪过一丝锐利的东西,很快又压了下去。

“郡主这是哪里话?”他的语气依旧温和,“我不过是欣赏关娘子的才艺,想听一曲罢了。郡主何必如此紧张?”

“紧张?”刘绰笑了笑,“节帅说笑了。我只是觉得,刚打完马球,关娘子想必累了,不适合弹曲。若是节帅想听曲,不如虽我上楼,让楼里的乐伎专门给您奏一场,如何?正好帮我品鉴品鉴他们的技艺。”

李愿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回去。

他看着刘绰,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郡主。”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这里是徐州,不是长安,更不是河陇。”

刘绰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笑意不变:“李节帅这是提醒我,强龙不压地头蛇?”

“郡主言重了。”李愿说,“我只是觉得,郡主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是不要管得太宽为好。”

“管得太宽?”刘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李节度说的是关娘子的事?”

李愿没有否认。

“关娘子是张公的遗妾。”刘绰的声音不疾不徐,“张公于我有恩,他的遗妾被人逼迫,我若是袖手旁观,岂非忘恩负义?有件事,节帅怕是说错了。彭城本就是我刘氏的根基所在。清明以来,大唐各地归来祭祖的刘姓族人络绎不绝,莫非节帅没看到?所以,初来乍到的不是我,地头蛇却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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