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听不明白就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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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愿见过很多女人。
可刘绰这种类型的,他是头一回碰到。
她就那么站在那里,笑着说出“地头蛇是我”这种话,竟让他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最初的怒气过后,他也明白过来,这是张家人把事情搞砸了,就想让他自己跟刘绰对上。
李愿敛了笑容,拱了拱手:“郡主说的是。彭城刘氏,根深叶茂,是李某一时失言了。”
左右,刘绰又不可能一直待在徐州。
他说着,目光再一次越过刘绰,落在关盼盼身上,嘴角又浮起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既如此,那李某今日就……”
周大庆他们还没来,刘绰可不能就这么让李愿走了。
“来都来了,”刘绰也虚伪又夸张地笑着,还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节帅既然来了,不如上楼坐坐。正好,今日福润德备了些新菜,还请节帅品鉴品鉴,给个意见。”
李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关盼盼,忽然笑了:“看来,李某今日当真是来得巧了。”
他说着,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去。
张蕴仪落在最后,拉了拉刘绰的袖子,压低声音:“五娘,这人来得快了些。”
“我知道。”刘绰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轻,“所以才要拖延时间,刚才我差点把人直接气走了。”
三楼雅间,菜已经陆续摆上了桌。
彭城本地的菜式,用料讲究,食材新鲜。
李愿大马金刀地坐了主位,刘绰也不跟他争,在客位坐下。
见刘绰没露出不悦神情,李愿越发确认刘绰不可能为了一个歌姬跟他翻脸。
他端起酒盏,自顾自地饮了一口,咂了咂嘴:“好酒。郡主事忙,本帅也是公务缠身,今日才得相见,是李某失礼了。”
“哪里哪里,”刘绰笑了一声,“本就该是我邀请节帅赴宴的,可您也知道,我在彭城,亲戚实在太多了,姑母、姨母、舅母的,一家家探访下来,就拖到了现在,忙不过来,实在忙不过来。”
玉姐儿在旁边看得一愣一愣的,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怎么就聊起来了?
“郡主有心了!”李愿端起酒盏,朝刘绰的方向举了举,“来,我敬你一杯。”
说着话,目光却转向了坐在末席的关盼盼。
她今日虽换了骑装,头上却仍只簪了一根银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素净得像一朵开在山间的白梨花。
可正是这份素净,在这满桌的珍馐美酒之间,反倒格外出挑。
刘绰笑道:“节帅莫急, 刘某不胜酒力,但我家夫君酒量好。他一会儿就来,亲自作陪,一定陪节帅喝个尽兴。”
“关娘子与郡主关系如此亲近,何不一同入席?”李愿也不生气,两只眼睛像是长到了关盼盼身上。
关盼盼垂下眼:“多谢节帅,妾身也不善饮酒。”
“不善饮酒?”李愿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伺候张公那些年,张公逢宴必带你,你跟我说不善饮酒?可是瞧不起李某?”
满桌的气氛骤然一僵。
许是杀过太多人的缘故,李愿身上透着股骇人的气势。
张蕴仪攥紧了筷子,指节发白。玉姐儿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只有刘绰,依旧端坐着,面上看不出半分波澜。
李愿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笑意不减,“张公走了三年,关娘子便三年不饮酒,关娘子这节,守得倒是有模有样。”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可你一个妾室,守什么节?何况——你是什么出身,自己不清楚?一个市井伶人,供男人取乐的玩意儿,究竟在清高什么?郡主怜香惜玉,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言外之意便是,刘绰能拒绝喝酒,因为她身份尊贵,是郡主。你关盼盼算个什么东西?
刘绰攥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才忍住了没有发作。
这个李二,莫不是打马球打得忘了今日的终极目标?赶紧带人来啊!
李愿那种上位老男人视奸小姑娘的嘴脸,实在太恶心人了。
再不来,她真要忍不住打人了。
“不是怜香惜玉。”刘绰说,“是讲道理。”
“讲道理?”李愿的笑意更深了,深得有些冷,“那李某今日也跟郡主讲个道理。她是张家的遗妾,怎么安置,该由张家说了算。郡主一个外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外人?”刘绰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起,“这种事讲究你情我愿,若今日关娘子自己愿意,我绝不阻拦她另觅良人。若她不愿意,即便她不是张公的遗妾,我也会护着她。”
刘绰认真地看了看对面的中年男人,她说的够清楚了吧?
就算都是节度使,可关娘子喜欢的是张公那款霸道节度使,不是你这款强取豪夺型节度使。
“李某也觉得,郡主不该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
李愿说着,站起身,竟端了酒盏走到关盼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关娘子,今日这杯酒,你若喝了,咱们什么都好说。若是不喝——”
他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伸了出去,拉住了关盼盼的手腕。
刘绰大惊失色:等等,这好像不对啊。老娘说的意思,你真的听明白了么?
关盼盼想要缩回手,却哪里办得到。
“请节帅自重!”张蕴仪霍然起身。
“松手!”刘绰再也忍不了了,砰的一声拍了桌子。
听出刘绰语气里的寒意,玉姐儿身体不受控地站了起来。
李愿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看着刘绰,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了一种近乎挑衅的笑:“郡主这是何意?”
关盼盼的拒绝是欲拒还羞欲擒故纵,她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也是在变着花样讨他的人情?
这就是男人神奇的脑回路么?
好,那她就说得再直白点好了。
“何意?”刘绰靠在椅背上,抬眼看着李愿,皱眉道,“我说,松手,吃饭就坐下,等人来齐了,好好吃。不吃就滚。”
雅间里骤然安静下来,乐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被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不吃就滚”,对李愿来说还是头一回。
他眯起眼睛,盯着刘绰,语带威胁:“郡主这话,是不是过了?”
“过了?你好歹是西平郡王的儿子,大庭广众之下为难一个守节的女子,到底是谁过了?”
李愿混不在意道:“她关盼盼是什么身份?一个歌姬出身的妾室,就算本帅今天在这里真做了什么,传出去,旁人也不会说李某的不是,只会说她关盼盼不知好歹。郡主可想清楚了,你当真要为了一个低贱的歌姬跟李某翻脸?”
“低贱?”刘绰站起身,走到关盼盼身边,伸手按住了她微微发抖的肩膀,“都是一张嘴巴,一双眼,困了要睡,饿了要吃,谁又比谁高贵?怎么?难道你李愿能长生不死,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李愿的嘴角抽了抽,脸上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他松开抓着关盼盼的手,指着那个当面冒犯他的人:“刘绰,你......”
刘绰看着李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发现你这个人,别人说话只要稍微委婉一点你就听不明白人家的意思。我今天心情好,就大发慈悲地教教你。听好了,当一个女人说她不愿意的时候,她就真的是不愿意。自以为是也要有个限度,你虽位高权重,也不是开元通宝,人见人爱。”
两个人对视着,雅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蕴仪脸色潮红,兴奋得难以言喻:五娘这张嘴啊,可真会气人。这小词,一套一套的,咋想出来的?
雅间门口的崔渊、周大庆等人也都愣住了。
郡主这张嘴啊,真是比刀子还锋利,气死人不偿命。
开元通宝?人见人爱?
崔渊瞪大了眼睛,嘴张着,半天没合拢。李兄这是娶了个什么娘子?嘴好毒!
周大庆等几个将校也僵住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因为前门尚在整修,刚才他们是被李德裕带着从后门进来的。
身旁这两位五姓七望的公子马球打得都好,今天本就玩得尽兴。
郡主这酒楼又修得气派!还没上楼就闻到了醇厚的酒香,哪知道快走到雅间门口,众人的脚步却不得不停了下来。
屋内除了今日要宴客的刘绰,还多了一个人——他们如今的顶头上司,到任不足一年的李愿。
听了来龙去脉,周大庆粗眉紧皱,身后的几个将校都看着他,他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众人便停在廊下,屏息听着屋内的动静。
此刻屋子里,不是宾主尽欢的热闹,而是一种紧绷到极致的、一触即发的沉默。
“刘绰,就算你是镇国郡主,可这里是本帅的辖地,你当真以为本帅不敢动你?”
不是,这跟你是不是节度使有什么关系?谁还不是个节度使了!
“好歹是个节度使。”刘绰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这么简单的话都听不明白么?不明白就去死!”
门外的李德裕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没有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雅间里的场景,让所有将校都愣住了。
乐人们跪了一地,脑袋磕到地板上,瑟瑟发抖。
李愿站在关盼盼面前,一只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张蕴仪和玉姐儿呆愣在当场。
关盼盼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后仰,吓得脸色发白。刘绰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按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姿态松弛,神情淡然,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冷意,刮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
李愿看见门口站着的那群人,脸色更难看了。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李德裕脸上,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李观察来得正好。你听听,你夫人方才说了什么?真是岂有此理!”
李德裕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刘绰,然后看向关盼盼。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红痕——是被人抓住又甩开时留下的。
他收回目光,转向李愿,面色平静:“我娘子说,不明白就去死。”
顿了顿,他微微偏头,声音清淡得像在念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诗:“难道节帅当真不明白?”
满屋皆静。
周大庆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将校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李愿愣了一瞬,然后脸色变得更黑了。
他今日出门真是遇见鬼了。
虽然,如今的张家人都是废物,没人能支撑得起门户,要来讨好他。可张建封和张愔父子俩在武宁军心中的分量,他还是知道的。
如果张家人主动把人送到他榻上,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可此事已经掀到了张愔旧部面前,那就另当别论了。
强纳张愔的爱妾,还是个为他守节的爱妾,怕是整个武宁军的人都不能答应。
他进退维谷,难堪至极,却无处发泄怒气。
也怪他来得太极,没问清楚李德裕夫妇今日到底是跟谁在打马球。
他只恨自己看向刘绰的目光不能变成刀子,把她的肉剜下来。
偏偏这对年轻的小夫妻身后站着的还是李吉甫,随时可能把他从徐州调离。
急火攻心之下,他一口气没提上来,突出一口老血,竟生生昏了过去。
“来人啊!”周大庆转身冲着酒楼门口大喊,“节帅晕倒了,叫大夫!”
随行军士上来的时候,刘绰已经替他把过了脉,“许是节帅这段时日太过劳累了,加上今日的酒有些烈,没什么大碍,还是要好生休养。”
抬人的军士道:“多谢郡主!”
见周大庆等人也要跟着一起走,刘绰挽留道:“哎,师父们,饭还没吃呢?我这都准备好了!”
周大庆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末将哪还有心思吃饭。郡主,那李愿——现在好歹是末将的上官,人就昏倒在吾等眼前,岂有不管之理?”
刘绰只好拉着张蕴仪和崔渊,向周大庆等人道:“那今日就我们几个先吃,开业那天,师父们可一定要来捧场。”
“一定一定!”众人打着哈哈走了。
回去的路上,几个糙汉子对视一眼。
一个问:“老周,咱们今日是不是被郡主徒弟算计了?”
周大庆笑着道:“自己的徒弟,有什么大不了的?再说了,李愿这厮竟敢抢老节帅的女人,是当咱们兄弟都死了么?这要是真让他得逞了,咱们兄弟日后还有何面目去见张公?”
一个赞同道:“是啊,这回他跟郡主徒弟对上,若是长安那位李相爷真能把他调走,咱们的日子也能松快松快。”
李愿这人很会做表面功夫,为了凸显自己尽忠职守,在兄弟们面前立威,每天变着花样操练。做些脱了裤子放屁的事,害得大家几个月都没法正常休沐,早就弄得军中怨声载道了。
说着说着,话题就转向了私生活。
“你们难道没听说?”
“听说什么?”
“这人带兵或许还行,当然,比咱们张帅那还是差了一大截的。但对女人那真是......”说话的人啧啧两声,“好像弄死了好几个了。这关娘子要是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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