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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李愬


李愿吐血昏倒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彭城。

官方说法是旧疾复发。

翌日,刘宅后院。

蔷薇端着一碗红枣粥进来,压低声音道:“娘子,节帅府传出来的消息,说是昏迷了整整一夜,今早才醒过来。急火攻心,伤了根本,要好生将养。”

刘绰接过粥碗,搅了搅,没说话。

李德裕从屏风后转出来,一边系腰带一边道:“急火攻心是真,伤了根本未必。李愿身为西平郡王的嫡长子,一路顺风顺水,心高气傲,被娘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了面子,就算没病也得躺几天。”

“所以你是说,他在装病?”刘绰抬眼看他。

“半真半假。”李德裕在桌边坐下,也端起一碗粥,“气是真的气着了,好歹是个武将,未必到起不来床的地步。可他若是不病,今日就得去军营点卯,就得面对周大庆那些人。与其尴尬,不如病着。”

刘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李愿此番算是在下属面前失了威信,我已派人给父亲去了急信,此事很快就会有结果了。不过……”李德裕话锋一转,“有了昨日福润德这一出,张家那边,怕是要转而巴结娘子了。”

话音刚落,张蕴仪就来了。一开口,还是那副风风火火的性子。

“五娘!二伯父说今日要在家设宴,特意让我来请你和文饶!”

刘绰放下粥碗,笑看着她:“李愿都病了,还要请我?”

“是。”张蕴仪的表情有些微妙,“二伯父意识到你才是更粗的大腿,说想当面给拟赔个不是。还说……文饶若是得闲,也一定得赏光。他们知道自己来请怕是请不到人,这才让我来请。”

刘绰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了李德裕一眼。

李德裕微微点头。“那就去吧,早就该去拜访的。”

刘绰也看着张蕴仪道:“十四娘,等明慧女学开学典礼后,我们就得启程去润州了。”

“这么快?”张蕴仪讶异片刻,接着道:“那好,等你跟文饶启程,我跟阿渊再回泗州。”

张家大宅今日张灯结彩,中门大开。

刘绰的马车刚到门口,张惇便带着一众子弟迎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堆得无比真诚。

“郡主和李观察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张惇拱手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刘绰下了车,淡淡笑道:“张二爷客气。我与十四娘少年相识,又多蒙张公相助,只是回来这段日子,事情实在太多,这才耽搁到今日才来拜访。”

她今日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玉簪,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清雅。

李德裕接口道:“叨扰了!”

张惇看见他,笑容更加殷切:“这是说的哪里话,快请进,快请进。”

宴席设在正厅,张惇亲自执壶,给刘绰和李德裕斟酒,又给张蕴仪和崔渊也倒了一杯。

“前几日之事,是舍弟莽撞了。”他端起酒杯,朝刘绰举了举,“郡主大人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李德裕端起酒杯,笑道:“内子身怀有孕,不便饮酒,这一杯我替她饮了。”

张惇的笑容微微一僵,夸张笑道:“这是大喜事啊!恭喜恭喜!”

满桌的张家子弟纷纷抬头,也不假装夹菜喝酒了,恭喜之声此起彼伏。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

张惇见气氛缓和了些,朝坐在下首的族弟张悰使了个眼色。张悰今年四十出头,在张家排行第九,平日里最是嘴碎,也最会阴阳怪气。

他端起酒盏,先敬了刘绰一杯,然后叹了口气:“说起来,三兄在世时,对咱们这些兄弟子侄,那可真是没话说。徐州上上下下,哪个不念三兄的好?”

刘绰端着茶盏,没接话。

张悰话锋一转:“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三兄病重之时,为何不让自家人袭位,反倒上表请朝廷派人来接?咱们张家在徐州经营两代人啊!如今倒好,王绍走了,李愿又来了。咱们张家在这徐州地面上,反倒成了没根的浮萍。”

这话一出,在座的几个张家子弟纷纷点头附和。

“就是,三兄这事办得不地道。”

“肥水不流外人田,哪有把家业往外推的道理?”

“咱们张家又不是没有能人,大兄、二兄、四兄、五兄、六兄,哪个不能撑起门面?”

张惇和张惕对视一眼,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分明是默许。

张悰见有人帮腔,胆子更大了,目光转向刘绰和李德裕,笑道:“李观察,说起来,三兄对你也是有大恩的。当年,李九爷来彭城提亲,是三兄做的大媒。郡主举家迁往长安,也是三兄派了武宁军的兄弟一路护送。否则,你哪能娶到郡主这般才貌双全的娘子?这份情,郡主自不会忘,李观察认不认?”

李德裕眉毛微微一动,这是要挟恩图报?

张悰继续说:“如今五娘贵为镇国郡主,李观察又是当朝宰相之子,在朝廷里说话分量重。我们张家也不求别的,只求二位能在朝中或武宁军中帮我们张家的子弟安排几个职位,好歹有个安身立命的营生。父亲和三兄在天之灵,看到后也会欣慰的。”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意思再明白不过——当年张家帮了你刘绰,现在该你还人情了。

刘绰是李德裕的妻子,那李德裕自然也是欠了人情的。

当朝宰辅给张家人安排几个职务又有何难?

满桌的目光都落在刘绰身上。

张蕴仪坐在刘绰旁边,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了桌上。

所有人又都看向她。

“九叔。”张蕴仪脸色铁青,“你方才说,我阿耶不让自家人袭位,对不住你们?”

张悰讪讪地笑了笑:“十四娘,郡主和李观察又不是外人,九叔不过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张蕴仪打断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那我也说几句公道话,行不行?”

张惇皱了皱眉:“十四娘,你坐下说话。”

张蕴仪却没理会,直接开口了,“我阿耶在世时,军中大小事务,都是他一个人扛。外要对付周边的藩镇,内要安抚将士,应付朝廷。他累得不得安寝旧疾复发的时候,你们在哪儿?若不是你们不中用,我阿耶又何至于英年早逝?”

张悰的笑容僵住了。

“他在世时,对张家是如何筹谋打算的,诸位心里比我清楚。可你们有谁对得起他的期望了?不让自家子弟袭位,还不是因为他知道,除了他,张家根本没有人能撑得起武宁军这片天?”

张惇的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张惕更是把头低得快要埋进碗里。

“阿耶在徐州经营七年,呕心沥血,保境安民。他要的是什么?是张家的安稳,是徐州的太平。”她的声音渐渐沉了下来,“可你们呢?他尸骨未寒,你们就忙着争家产。如今,又开始算计他生前最在意的女人。你们以为巴结上李愿,张家就能高枕无忧?”

张惇的脸色变了,好不容易翻过去的篇,又提起来了。

“十四娘,你过分了!”张惕拍案而起。

“我过分?”张蕴仪转向他,冷笑一声,“六叔,那我问你,阿耶死后这三年,武宁军中的将士还认咱们张家吗?李愿一来,你们就恨不得把家底都搬出来巴结他,连三兄的遗妾都要送出去。你们就是这么支撑家门的?”

张惕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父亲帮郡主,是因为郡主多次救了祖父的性命,这些难道你们都忘了?”张蕴仪的声音缓了缓,“他重情重义,做人磊落,从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你们倒好,他人都死了,还要拿他的人情来谋前程,你们对得起他吗?”

张悰脸涨得通红:“十四娘,九叔也是为了张家——”

“为了张家?”张蕴仪逼视着他,“九叔,你摸着良心说,你是为了张家,还是为了你自己?安排职位?你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连字都认不全,让他去军中,是让他去送死,还是让将士们笑话我张家无人?你们若是真心为张家好,就该读书习武,凭自己的本事去考功名,去挣前程。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攀附巴结、走捷径。”

“你放肆,无礼、混账!你胆敢质问你的长辈?”张惇怒喝。

张蕴仪深吸一口气,又看向张惇:“二伯父,你是如今张家的当家人。我不求你像父亲那样为所有张家人撑起一片天,只求你守住本分,别让张家沦为满城的笑柄。”

张惇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如今这死丫头,不仅有夫家撑腰,还有刘绰撑腰,轻易也是得罪不得的。

“狂悖、无礼!”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摆出一副为张蕴仪好的姿态来,“你是疯了么?张家是你的娘家,娘家不好,对你有什么好处?”

张蕴仪转身坐下,无辜道:“刚才,九叔不是说,郡主和李观察都不是外人么?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话,有什么好避讳的?”

崔渊在旁边握住她的手,看向张惇,“二伯父,张家在徐州经营两代,我也觉得能守成就好。况且,我与娘子夫妻恩爱,又不是因为她的家世。”

宴席不欢而散,张蕴仪的话让在场的张家人想起一件事,是刘绰先救了张建封的命,才有了后来两家的频繁来往。

在要求刘绰帮扶这件事上,除了张愔自己的儿女外,他们似乎都不够资格。

等刘绰和李德裕离开,一家人立时便找张蕴仪兴师问罪。

有崔渊在,没人敢摆长辈架子让她罚跪。

张蕴仪冷冷道:“现在才真的都是自家人在了。我就只问一句,你们当真要把镇国郡主的人情用在此等小事上?”

原本还义愤填膺的几个叔伯立时便冷静了下来。

是啊,本就是互帮互助的关系。来日张家若有什么祸事,那时再求到镇国郡主那里才是最合算的。她可是有丹书铁券的啊!

回去的马车上,刘绰靠在李德裕肩上轻叹:“张公若是在天有灵,看到今日的张家,不知会作何感想。他劳心劳力七年,把自己累得油尽灯枯,换来的却是兄弟子侄的坐享其成和坐吃山空。十四娘说得对,他们但凡有一个能顶事的,张公也不至于走得那么早。”

“张公排行第三,他们若是真有本事,当初上位的便该是长子和次子。你说得对,张公接任不过七年就病逝,除了公务,怕是没少为家中子侄操心。不担高位,惹出的祸事也小。以张家在徐州两代的经营,平安闲散地再富贵几代人不成问题。他一心为家人筹谋,却换来他们的不解和埋怨,实在可笑。”

半月后,长安的调令到了。

武宁军节度使李愿,因病免职,回京任刑部尚书。接替他的是他的八弟,李愬。

消息传来时,刘绰正在明慧女学的开学典礼上。

“阿翁这步棋,走得可真是……”

“阴险?”李德裕替她接了下半句。

“我可没说。”刘绰嘴角的笑意压下住,“把李愿调回长安升刑部尚书,明升暗降,让他从掌兵的节度使变成在京的文官,这手笔,确实高明。既然他自己说‘病’了,那朝廷体恤,让他回京养病,自然名正言顺,还升了官,面子里子都给足了。他若是闹,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李德裕笑着道,“不过,最绝的还是选李愬来接任。”

“哦?此话怎讲?李愬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李德裕捏着她的手,想了想:“与张家不同,西平郡王的儿子们除了李愿外,有本事的不少。李愬是李晟的第八子,比李愿小了十来岁。他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国公夫人膝下,跟李愿的关系想来不错。继任的还是李家人,西平郡王一脉的怨气也能消了。最重要的,此人不仅骑射功夫好,还很有韬略。父亲对他的评价很高——‘沉毅有谋,能堪大任’。”

刘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倒是好事。”她说,“徐州至少能多安稳几年。”

李德裕笑看着她:“如此,娘子可安心随为夫启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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